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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长白山的风雪(上)

    江浦城。

    校场。

    正月的天气寒得刺骨。

    申时时分,

    天光发白,不算昏暗。

    身材高大的李三壮穿着褐衣,皮肤比几个月前黝黑了几个度,拎着一柄金瓜站在校场上,身上已是灰尘扑扑。

    他身后站着请来的几个朋友,个个身穿皮甲,眼神不一。

    有的人眼神畏畏缩缩,有的人眼神凛然不惧。

    三壮抹了抹额头上滴落的汗,眼神毫不示弱地盯着对面,腰板挺得笔直。

    对面是几个身穿盔甲的亲兵,人人瞪着眼睛,朝对面壮得像牛的蛮汉怒目而视。

    亲兵们领头的却是一个胸带护心镜、军中从五品的千总,豹头环眼,燕颔虎须。

    董安国站在两帮人中间,面色无奈,望了望左面的李三壮。

    又望了望右面的千总——忠贞侯府少侯爷冯熙。

    冯熙长相粗犷,为人豪气,素来与世宽交好,又是勋贵,在军中吃得很开。

    想来是这几个亲兵也怕真得罪了大驸马,就把冯熙这混不吝请过来出头了。

    冯熙的头很大。

    董安国瞧着这大头勋贵,太阳穴青筋一跳,恼火道:

    “方才摔跤是李三壮赢了。这骑术又是冯熙赢了。先说好,什么跪地上叫爷爷的事提都不准提!这混账赌约作废,谁他妈再提,老子就先打他五十军棍!”

    两边人各自哼了几声,谁也没说话。但只要没反对,说明双方就都是默认了。

    董安国这才按着腰间的剑,满意地点头道:

    “行……下面,就比第三场!箭术!哪方输了哪方就老老实实趴地上,领十军棍,如何?”

    “听将军令!”

    众人面色愤愤,张开嘴,一起大喊道。

    接着,一行人便来到靶场。

    董安国捂了捂额头,心里又生气又无奈。

    年轻人逞强好胜。

    堵不如疏。强令他们罢手怕是早晚闹第二场,不分出个胜负是不行的。

    大驸马昨天刚救了世宽一条命,设的伤兵营更是活人无数,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可别伤了情面。

    虽说输者打十军棍,虚打就行了,不妨碍大驸马把李三壮调到身边。

    这第三场比的箭术是冯熙家传绝技。

    三壮这小子性子执拗,冯熙把箭术放里头,这小子竟然还答应了?既然答应了,那输是输定了。董安国心中暗暗叹息。

    冯熙嘿了一声,手一摊,五指张开。

    一个部下兴冲冲跑上来,双手给他递上一把七十斤的强弓。

    弓一入手,冯熙的手便一沉。

    他单手竖持强弓。

    从部下持着的箭筒里,拿出一支羽箭。

    箭上弦。

    从四岁就开始练箭的冯熙张弓搭箭,粗壮的双臂渐渐隆起。

    强弓响起一阵令人发寒的声音,慢慢拉开。

    见这少侯爷如此轻松就拉开一柄强弓,亲兵们顿时大声叫好,眼神得意。

    董安国也不由心中暗赞,只觉对方虽是勋贵子弟,倒也没有辱没父祖之名。

    便是胆子天大的三壮,这时候也不禁咽了咽口水,暗骂了两句:“哼……比大黑哥差远了……”

    不过心里也在不由打鼓,这弓他拉倒是能拉开,射中却是别想了。

    校场上。

    头大得出奇的侯府少侯爷,戴着军中给他特制的头盔。

    眼如鹰隼,弓如满月,直视三十丈外的箭靶。

    在天上的光线被云遮挡的一瞬间。

    “嗡!”

    他手一松,弦音轻颤!

    “嗖!”

    箭离弦。

    尖锐的哨音顿时撕破场间……

    ……

    ……

    “嘭!”

    一箭正中野兔脖颈!

    血花绽开。

    大片鲜血洒在地上的厚厚白雪上,冒着热气。

    还有一小片血溅到了周围一棵光秃秃的松树上,染得树干发黑。

    箭矢深深没入这只倒霉灰兔的脖颈。

    灰兔倒下后,

    后腿在地上蹦跶两下便没了生息。

    漫天飞雪飘在它的身上。

    不过一瞬间,它身上就已经沾满了点点的白。

    温热的血开始结霜。

    身为锦衣卫的徐成眼神一怔,嘴里哈出一口白气,肿胀开裂的手指垂下手中这把简陋的弓,背在身后。

    “饿不死了……”

    他冻得僵硬的面部扯了扯,笑不出来,脸上结的霜掉下来几滴冰渣子。

    头上戴着一顶狍皮帽子,身上反穿着一件兽皮袄子,毛朝外。

    脚上穿着用鹿皮和靰鞡草做的靰鞡鞋。

    大腿绷紧,用力一拔。

    右脚从没过小腿的厚厚白雪中拔出来。

    “呼呼”的冷风穿过树林。

    他一双耳朵早已冻烂,背着弓,一脚一脚地朝倒在地上的兔子走去。

    长白山的冷,是自小生长在江南的他所未曾体会过的,徐成往掌心呵着热气。

    天上偶尔传来一声鹰啸。

    迫使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以防好不容易猎到的兔子被同样饥饿的金雕给抢走。

    拎起地上的兔子。他心下一松。

    仰起头,麻木地辨别了一下方向,看了半天后,朝着认定的方向走去。

    “天快黑了……不快点回去晚上就冻死了在外头……”

    走着走着,他捡起一堆树枝在后面扫一扫,以遮掩一下足迹。

    这样的举动其实是徒劳的,脚印太深,极难抹除,还消耗体力。

    好在追杀他们的追兵也是血肉之躯。

    这样的天气,能守在山下围住他们就不错了,哪有人还敢上山搜寻?

    向着东北边的山上走了大半个时辰。

    林子里,只有风声、踩雪声还有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的自己的心跳声。

    穿过一片林子,绕上一个小坡,见到了一座小木屋。

    徐成眼瞳收缩了一下。

    见木屋没什么斧凿打斗痕迹,他心中微微放下心。

    剩下的一百来丈距离,差点要了他的命。

    两只脚像是被陷在白色的沼泽里一般,每一次的拔出都让他眼皮沉重数分。

    “嘭嘭嘭!”

    他捶着小木屋的门。

    门一开。

    暖和的气体扑面而来,还混着点肉香,徐成这才精神一振。

    带着满身风雪走了进去。

    里头烧着火,上面挂了一个铁锅,锅里煮着肉。

    鼻子冻得通红的周平接过他肩膀上兔子,掂了掂,笑道:“还挺肥。”

    徐成便也笑了笑,一屁股坐在了火堆前。

    除了他和红鼻子周平,屋内还有三人。

    从南边一起过来的二十人,如今就剩了他们五人。

    周平去了屋角收拾兔子。

    董孝和林朔和他一起在火堆旁烤火,嗅着铁锅里传来的肉香。

    “狍子。”董孝面色有些麻木道。

    徐成点了点头。

    长着一双浓眉的林朔在火堆旁磨着刀,道:“有瞧见鞑子和红毛鬼么?”

    徐成摇了摇头:“没。”

    林朔点头道:“明天我去打猎。”

    徐成瞧了瞧他的脚,这人之前保暖不当,脚趾已经冻烂了,道:“不用了。还是我和董孝去吧。”

    这时,离他们不远的屋角,头戴狍皮帽,正抱着一柄阔刀睡觉的女人突然睁开了仅剩的一只眼睛。

    “不用打猎了,”她瞧着他们,声音冷道,“我们明天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