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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绿腰(四)

    “吱呀~”两扇朱红色的房门发出一阵响动,朝里慢慢打开。

    寒风灌入房间,里头漆黑一片,只发出一阵呼呼呼的风声。

    宁南身上穿着一身月色襕衫,游廊上几盏灯笼被风吹动。

    光线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房间内。

    噔,他迈过门槛,踏步而入。

    房间里有一张黄杨木圆桌,距离门口不过七八步。

    圆桌上放着油灯和火折子。

    宁南慢慢走向圆桌,想要用火折子点燃油灯。

    这时。

    “吱呀~”

    朱红色大门又是一阵令人脊背一颤的声音响起,慢慢向外合上,似乎是风正在替没关门的宁老爷关上门。

    “别动。”

    房间内黑影一闪,一抹寒光在月色下熠熠生辉,从门后探出,抵在距离圆桌不过几步之遥的宁老爷背后。

    宁南身体一顿。

    “唔,宁副使……宁状元是吧?”

    这个声音有些虚弱的女声低低笑道:

    “初次见面……摊上姐姐可算你倒霉啦……嗯……不过倒也不见得。姐姐在你这儿住一晚,明早就走,宁状元和姐姐同宿一夜,姐姐包你过了今晚,也一辈子记得姐姐。如何?”

    黑漆漆的房间内,前头的‘宁南’头戴方巾,背影有些僵硬。

    握着一柄长剑的甄素素额头微微冒着冷汗,眼波流转,声音如魅。

    她眼眸一眯。

    不出她所料,这儿之前被搜查过,那些人搜查许希音那边前,她逃到这一边,果然无人来过。

    女子想了许久,想要逃出城,此番多半确实还得倚靠南朝使团。

    思前想后,觉得还是拿下这个南朝副使最为稳妥。

    重伤的左臂下垂,她右手紧紧握着长剑。

    “你……”前头的宁南并没有转过身来,“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甄素素一笑,即便声音虚弱,却也依旧婉转动听:

    “状元郎想知道么?姐姐是属狐狸的,一闻着状元郎的味儿,心里头就痒痒得不行,可不就迫不及待过来了?奴家等会儿慢慢说与郎君听,如何?”

    左臂上的疼痛袭来,她微微一皱眉头。

    贝齿咬了咬银牙,强忍住疼痛,用自称“奴家”代替“姐姐”,声音更媚了三分,缓声道:

    “来,郎君转过身来吧,奴家从衣服上撕了一些布条,捆一捆郎君的手脚。郎君勿怪,奴家怕得紧,生怕郎君跑了呢。”

    她一面说话,剑尖一面往前头一送。

    前面的‘宁南’感受到锋锐,这才挪动脚步,慢慢转身。

    月光下,露出一张有着浓眉大眼的面庞。

    甄素素瞧见这张脸,微微皱眉,不是听说这什么状元郎才区区十八岁么?怎么瞧着好像大了不少。

    “别动。”

    这时,懒洋洋的清朗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头上仅仅插了一根木钗、容颜却堪称绝色的女子登时一呆,眼瞳慢慢收缩。

    噔,噔,噔,黑暗的房间内,脚步声轻轻响起。

    甄素素脊背发凉,背后的人慢慢绕到了她的眼前。

    来人仅仅只穿着一身白裳,束发,一张面庞清秀俊逸,眼神清澈透亮,气质里带着不少书卷气。

    如果不理会对方端在右手上的弓弩的话,乍见之下,只会以为对方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书生。

    “啊嘁!”

    将衣服脱给钱思进,让这位身手高超的钱百户进来试探一番的宁老爷终于有些冷了,朝这个面色惨白秀丽的女刺客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这位狐狸姐姐,放下剑吧。”

    ……

    “姓名?”

    “宁素娘。”

    “呵。”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同郎君是本家,郎君不高兴?但我们肯定出了五服。郎君要是介意的话,素娘可以换个姓嘛,要不……奴家同你那个未过门的女皇陛下姓,也姓朱?”

    “年龄。”穿上一件青色长袍的宁老爷不理她,提着笔,淡淡道。

    “十六。及笄刚满一年。”

    “真实年龄。”

    “???”甄素素翻了个白眼:“十八。”

    宁南上下打量她两下,低头吸吸鼻子:“说真话,不然我就按我看出来的说了。”

    “二十!”甄素素陡然间恼火道。

    ‘二十。’

    宁老爷提笔写下。

    “何方人氏……”

    “徐州。”

    “真实地名。”

    “真是徐州!”

    他一面问,对方就一面编。

    “昨晚,是你刺杀的李卫?”

    “不是。”

    双手双脚都被拷上手铐,只能乖乖坐在圆桌对面的甄素素美眸闪动,瞧他一眼,娇俏道,

    “奴家就是为了郎君而来,今夜入了郎中的彀,奴家也是心甘情愿。今夜如此良宵,若是能与郎君同塌……”

    “呵。”宁南扯了扯嘴角。

    “你又笑什么?”甄素素太阳穴青筋一跳。

    宁南提笔,写了个‘刺客,昨晚刺杀李卫,疑似青楼女子,或舞姬’,淡淡道:“没什么。”

    写罢整整两页纸。

    宁南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口音江北口音与北京口音间杂,有几句话京片子严重……青楼……刺杀……”

    他弯下腰,眯了眯眼睛,抓住对方的脚踝。

    陌生的体温让有些冰凉的脚踝一暖,甄素素登时面色气得一红。

    不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脱了她的鞋袜,甄素素右脚一凉,足背一弓。

    “你、你做什么!”甄素素羞得一恼,脚用力一收,被手铐铐住的双手作势一抬,就要向对方的后脑勺砸去。

    “不准动。”站在她身后的钱思进将长剑搁在她的脖子上,冷冷一喝。

    甄素素止住手,脚往后缩。

    但脚上被铐上了这种小镣铐,被逼坐在凳子上,再缩也缩不到哪里去。

    几息之后,宁南放开对方脚踝,直起腰身,碎碎念道:

    “扭伤痕迹不少……该是舞姬……嗯……长相气质也不错……不下青玥姑娘和锦儿姑娘……”

    他提笔继续写着字,头也不抬:“你自己穿一下鞋袜。”

    甄素素瞧着他一副明明摸了她的脚,却一副毫无反应的样子,更是眼瞳一张,银牙暗咬。

    写着写着。

    宁南突然抬头,瞅着自己弯腰、正用极不舒服的姿势穿好鞋袜的女子道:“你就是北京城那个什么名妓甄素素?本应该昨夜跳《绿腰》那个。”

    甄素素陡然抬头,面色从绯红变得发白。

    他又皱了一下眉头:“许希音救的你?天理教人?”

    一听这话,自诩识男人无数的甄素素更是脊背发凉,眼瞳收缩,因伤势而失去血色的红唇微微半张。

    这时,咚,咚,咚,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一道清冷、平淡、却又略带急促的声音响起:

    “宁副使,许希音有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