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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宁节霄!(四)

    马车在深夜的北京城滚滚向前,哒,哒,哒,身后二十骑蹄声清脆,紧紧跟随。

    一行人在大道上疾驰一阵,

    左拐右拐。

    拐入一条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前缓缓停下。

    宁南三人在车内戴上黑色面纱。

    充当车夫的陈三跳下马车,在地上放好矮凳。

    掀开帷幕,宁南走出车内,脚步一顿。

    他蹲在马车上想了想,沉默片刻后,才踏着矮凳走下马车。

    面前是一扇敞开的黑漆大门,最上头的牌匾挂着‘陈府’两个字,不知道是不是陈三在北京城居住的地方。

    陈三低声道:

    “少爷,那‘乐善堂主人’就在里面,他只孤身一人。”

    宁南嗯了一声,心中有些叹气。

    抬腿一步,迈过一寸多高的门槛。

    陈三和钱、许二人踏步跟在他身后。

    ‘陈府’不大,一座标准的四合院。

    从东南角的大门进入,迎面便是一座影壁。

    陈三提着灯笼引路,还没看清影壁上是什么,他们已往左一拐,不多时,走到了黑漆漆的二门前。

    吱呀,推开二门。

    迈入二进院。

    月华如洗,洒在庭院,东西两侧厢房的屋檐下挂着灯笼,在风中摇曳,宁南顺着如水月华瞧过去,见只有最前头的正房亮着昏黄的灯。

    便知道那所谓的‘乐善堂主人’应该就在里面了。

    “公子,请!”陈三提着灯笼引路。

    几人的影子穿过庭院。

    咚咚咚,陈三轻轻敲门。

    “咳。”

    霎时,里头传来一道咳声、唰一下站起声、椅子后拖声、急促脚步声、哐当一声……朱红色房门开了。

    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开门的年轻人身穿青色条纹厚马褂,头戴瓜皮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宁节霄?”

    他一双眼睛谁也不看,径直盯向中间的宁南。

    宁老爷眨眨眼睛,同对方对视,眼前这位公子模样的人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就是那位‘乐善堂主人’?

    宁南心中狐疑。

    不过对方开了口,他便也点头道:“正是……宁某!”

    “哈哈……”年轻人一笑,他左右各自偏偏头,似乎是要瞧一瞧宁南的兜帽。

    “我猜得果然没错。”年轻人收回视线,自信一昂头。

    宁南几人一愣。

    年轻人眼前清亮,笑道:“你果然没有剃发!”

    宁南一怔:“嗯?”

    “宁先生,这就是你一直不肯出来见人的原因吧?”年轻人笑吟吟道。

    心向故朝。

    不愿剃发,所以即便身怀惊世之才,也不愿出仕,只想终老田园……年轻人感慨了一下,心中只觉必须灭了南朝,大清才能真的威服天下。

    他面色缓和,诚恳劝道:

    “先生其实不必如此。若有暇,先生大可一观皇上的《大义觉迷录》,或能为先生解惑。令先生真心实意知我大清才是天命所归,知我朝皇上的雄才大略、宽厚待人……”

    剃发……大义觉迷录……宁南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从报纸上看到的事,他今天已经弄清楚了。大概就是这么一桩事。

    大梁湖湘永兴县有个秀才叫曾静,他有个学生叫张熙。

    曾静看了梁末一位名为吕留良大贤所评时文和一些遗著后,对‘华夷大防’深以为然。

    写了一封‘大清气数已尽’的信交给张熙,让张熙去交给陕西总督岳钟琪,劝这位岳飞后人造大清的反。

    张熙倒也真不愧是湘人,脾气火爆,还真就剃了发,装作商人去了陕西,将信面呈岳钟琪不说,还言之凿凿,伸之以大义,当场劝岳钟琪揭竿而起,把这位陕西总督吓了个半死。

    岳总督当即扣住张熙,扭送其去北京城。北朝朝廷也呆了呆,不太理解此人,判了这人秋后问斩。

    在湖湘的曾静听说此事后,一个人背着行囊,只身赴北,到北京城救弟子,说“要么同归”、“要么同死”,然后也被抓了。

    几个月前,雍正皇帝将这死硬死硬的曾静叫上殿,同曾静当庭辩论‘华夷之辩’。

    这所谓《大义觉迷录》,便是记录二人金殿上的一问一答了。

    曾静和张熙二人,雍正皇帝都没杀,命他们去各处宣讲《大义觉迷录》。

    里头大概就是大清顺应天命,吕留良胡说八道之类的话。

    曾静到底服没服不知道,反正大义觉迷录说他最后“幡然醒悟”。

    宁南面纱下的脸笑了笑:“多谢这位……”

    他不知道对面这人身份,不知该如何称呼,卡了卡壳。

    年轻人眼神恍然了一下,毫不避讳,抱拳笑道:

    “好教先生知道,我叫弘历,正是当今皇上的儿子,排行老四,先生若不弃,不需行礼,唤弘历一声四阿哥便是……”

    说着。

    名为弘历的年轻人一侧身,屋内的热气朝外头几人扑面而来。

    弘历眼神亲和,笑吟吟一摊手:

    “寒暄的话到此为止,先生,还请入内一叙!”

    他姿势摆好,微微欠身,隔了几息,却面色一滞。

    他突然发现,对方……没有动?

    弘历微低的眼帘一抬,往外一瞅,见这位宁先生似乎……僵在了原地?

    宁南一双眼睛瞧着面前的年轻人,眼瞳微微一震,右手下意识摸向腰后放着三把火枪的牛皮袋。

    五根手指放在了牛皮袋上……

    僵立良久后。

    呼……他才微微吐出一口气,眼帘一垂,将右手从牛皮袋上挪开。

    抬起手。

    扯掉蒙面的黑纱,露出一张干净俊朗的面庞。

    露出真容的宁南笑眼瞅着面前突然有些愕然年轻人,伸出手,笑道:

    “在下宁节霄。幸会。”

    北京城有不少西洋传教士。比如画西洋画的郎世宁、担任钦天监监正的西洋人戴进贤、会乐理的德礼格。

    弘历对西洋人的握手礼并不陌生。但他对眼前这个神秘的宁先生突然在他面前露出真容,并伸手行握手礼感到极为陌生,并极为意外。

    愣了一息后,他眼神一阵兴奋,伸出手与对方一握:

    “宁先生,幸会。”

    …………

    “此诗乃是弘历为老佛爷所作,有劳先生挥毫。”

    “四阿哥的诗作名不虚传。”

    “咦?先生亦知我的诗?我的诗有名?”

    “名震京师。”

    “哈哈,先生过奖。”

    亮着数盏油灯的房间内,宁南提笔用一手魏碑将对方不入流的诗作写在宣纸上。

    笔走龙蛇,蔚为大观。

    弘历看了一眼,啧啧叹了两声:“宁先生笔力更甚往昔!”

    宁南放下笔,诚恳道:“四阿哥过奖。”

    写完后,宁南从陈三手里接过独属于‘宁节霄’的刻章,沾了沾印泥,郑重地在宣纸上盖了下去。

    完成这一事后。

    弘历表情有些忐忑,试探性地问了句:

    “宁先生,不知弘历是否可以请教先生一个问题。”

    “四阿哥请问。”宁南笑着颔首,心中却兀自有些叹息……弘历……乐善堂主人……乾隆?……打死他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这儿碰到乾隆?!

    刚刚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是真动了杀心。

    但陡然间想到,人家现在只是阿哥,雍正还在。

    雍正不死,杀了对方意义不大,雍正还会封锁京师。

    反倒坏了大事。

    更何况,就算杀了这个乾隆,只要北朝实力还在,就总有下个‘乾隆’,下个乾隆更厉害都说不定。

    构建能让南朝压垮北朝的大势,彻底灭掉北朝才是正道。

    他心如电转想了一会后,便还是暂时将杀心收了起来。

    弘历坦然笑道:“弘历明日于杜楼有一文会,不知先生是否有暇……助弘历一臂之力?”

    宁南一愣,仔细听了听对方说的话后,皱了皱眉头疑惑道:“杜楼?”

    …………

    丑时,夜色深深。

    天上挂着一轮朗月。

    北京城,

    王府街,

    三贝勒府邸。

    汉名为韩昌的三贝勒端于正厅上首,手中端着一杯清茶。

    伪装成包衣老奴的陈三进门来报。

    “禀左护法,属下已经将教主送回去了。四阿哥也回去了。”

    陈三步入正厅中心。

    韩昌道:“弘历给钱了么?”

    陈三道:“给了,五万两一分不少。但……”陈三低头道:“教主要走了三万两。”

    韩昌一笑:“他应得的。”

    轻轻抿了一口茶,缓了一下,这位三贝勒又问道:

    “我们的要求,弘历答应了么?”

    陈三颔首:“答应了。四阿哥额娘出身钮枯禄氏。他舅舅钮枯禄尹松阿将军现任神武门护军参领。我们助他升官后,他会举荐我们的人接任。”

    韩昌点了点头,将茶杯放到桌子上,望向陈三道:

    “那就好。让韩东虎准备好,三日后,接任神武门护军参领!”

    “是!”陈三郑重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