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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四海楼(一)

    榆木搭成栅木的齐整严密,数十座白色营帐鳞次栉比,排污的沟渠也已挖通。

    使团大营扎得很扎实。

    宁南到的时候,辛劳一夜的民夫们正从冰冷的地里拔出泥腿,赶去烧好的大锅处,喝水、烤火、吃饭,地上留下一地污泥脚印。

    饭的焦香越过栅木,飘出大营。

    大营这一排排栅木虽是北朝提供的,却俱是一等一的榆木,厚实得很。

    毕竟使团这么一点兵力,北朝并没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他们。

    身穿绿袍的上官昭出来迎接。

    这位镇国侯府的庶子,被贾师安举荐,当了兵部车驾清吏司的司务,从九品。

    官位小得很,上官昭却干得很开心。还正在准备科举,不打算走侯府恩荫。

    这一个多月的北上,宁南瘦了一圈,对方瘦了好几圈。

    毕竟要在外头管理民夫,风吹日晒下,这位侯府四公子的肤色黑了不少。

    宁南这一个多月观察下来,使团十来位各司其职的绿袍小官,上官昭这位精于象棋的“棋圣”最跟得上他的思路。

    对阿拉伯数字,还有一些俗体字的应用最为熟练。给他汇报的时候,也是上官昭条理最为清晰。

    所以这座使团军营宁南便交给了对方管理。

    便是张尧佐、童顺、郑肖几将,还有几个绿袍小官,也全部听从上官昭调配。

    “拜见宁副使。”上官昭郑重行礼。

    “别客气了,玉城兄。”

    宁南笑着将对方扶起。

    表字玉城的上官昭拘谨一笑。

    宁南跟在对方身旁,听对方介绍一下扎好的大营,张尧佐三将,军营的各个绿袍小官,以及步卒将领程上甲,纷纷过来同他行礼。

    想从北京城率领使团全身而退,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使团的众官员要退出北京城。

    军营要能接应。

    汇合后,要能逃出北直隶,一路南奔。

    哪一条都不是易事。

    且现在他被盯得很死。

    钱思进说,光是锦衣卫发现的北朝派过来盯着他的明谍暗卫就不下几十个。

    很多事情安排起来颇为不易。

    走着走着,一个正埋头吃饭的民夫瞧见他来了,身子立马一撇,朝里一转。

    宁南不动声色,装作没看见这位伪装成民夫的侯府七公子。

    事实上,安排上官昭管理这座军营,也有一半的原因在于秀秀。

    上官秀这位锦衣卫千户在,他无暇分身的情况下,届时大可由秀秀统一指挥整个使团的兵力。

    看到使团大营被上官昭管理得井井有条,宁大驸马极为满意,向众人耳提面命,命他们即日起,皆需听上官昭之命,便是命令听上去不理解,也非听不可,否则他必军法从事。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称是。

    “玉城兄,”

    大营门口,宁南向对方笑了笑,道:

    “接下来,这儿就交给你了。”

    上官昭郑重应是。在这位侯府四公子的人生中,以往都是在侯府老老实实给嗜棋如命的父亲喂棋。

    此番担任使团小吏这回事,是他主动向赏识他的贾大人要求的。

    若是这趟他能立一些功劳,北朝女奴出身的娘亲该好过许多,不至于哪怕瞧见侯府的一个管事都低三下四低着头。

    这次是他第一次出南京,第一次主事,第一次承担这么重的任务。

    上官昭对眼前的机会倍感珍惜。

    清脆的蹄声沿着大道越来越远。上官昭收回视线。

    巡视军营的大驸马骑马远去不久后。

    军营来了一个中年商人,身材肥胖,眼露精光,说要见上官大人。

    “在下陈如海,京城大良粮铺的掌柜,”

    商人笑呵呵抱拳道,

    “陈某来相询一下上官大人,贵使团是否需要粮食、盐巴、布匹、榆木……以及……民夫?”

    一面说话,他一面用袖子掩着,给对方出示了一张大驸马手令。

    …………

    北京城今日的天气亮堂堂的。

    从野外奔到永定门外大街,沿着外大街前进。

    第二次从高大的永定门穿过,来到永定门内大街,朝着正阳门奔去。

    街道商贸繁盛,各种各样的叫卖声不断。

    行人也川流不息。

    宁南等人奔到正阳门时,就主动下了马,凭着铜牌,在守门将士们异样的目光下,走过城门,进入内城,到达棋盘街。

    杜楼是棋盘街最大的酒楼。

    站在棋盘街街头,抬眼一看,就能看见这块锃亮的烫金招牌竖置在二楼之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得着。

    相比之下,杜楼旁边的四海楼,就要显得相形见绌了。

    北京城的酒楼等级森严。

    有‘八大堂’、‘八大居’、‘八大楼’之称。

    ‘八大堂’如会贤堂、福寿堂等,里头都大得很,四合院布局,有戏台,有镂空雅座,不接散客。

    ‘八大居’如广和居、同和居,亦多是承办宴席。

    ‘八大楼’则如东兴楼、泰丰楼,多以鲁菜为主。

    杜楼是前些年将一座名楼给挤了下去,挤进‘八大楼’的。

    靠的是当年杜军机致仕后,本想立刻归乡,这位军机大臣一见这杜楼与他同姓,便聊在此楼小酌一杯,尝了尝里头的‘杜家丸子’。

    这一尝,杜军机便在杜楼盘桓了整整三月,杜楼因此一炮而红。

    十来年下来,隐隐有居于‘八大楼’之首的气势。

    至于这座平平无奇的四海楼,则在北京城压根排不上号了。

    酒楼屋檐下,甚至还蹲着一排缺手断脚的乞丐。

    到了二楼雅间。

    店小二殷勤地报了一大段菜名后,‘老北京’素素姑娘轻咳两声,用清脆典雅端正的嗓音,点了燕翅鲍、葱烧海参、酱汁鱼、烩乌鱼蛋等一大溜菜。

    还问店小二道:“你们这儿能做山海八珍么?”

    店小二之前听口音、看服饰、尤其是看他们的皮帽,知道这伙人是外地的。

    但一听这美得跟天仙一样的女子说出的一口地道官话,忙嘴角上扬三度,腰部下压两分,赔笑道:

    “诶呦,姑娘,倒是不巧了!做驼峰和猩唇的厨子回家探亲……”

    甄素素哼一声道:“那就先做这些吧。哦,再上几道简单的素菜,我们这儿有个道姑只吃素。”

    “是是是!”店小二倒退着笑呵呵唱喏而去。

    刚点完菜。

    出去买报纸的钱思进就面带惊愕,推门而入。

    宁南看向这位新晋的锦衣卫百户,眼睛一眯,道:“钱百户,怎么了?”

    钱思进眼神发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走了几步,双手给宁南奉上今日的《京城日报》。

    “姑爷,您、您请过目……”

    …………

    “宁白玄入京当日!宁节霄现身京师!挥毫诗词五首,南乡子、蝶念花、丑奴儿、点绛唇、浣溪沙,五诗词奉上,今日于杜楼待宁白玄一叙!南北才子,敢赴约否?”

    看到这报纸标题。

    挤满了人的杜楼顿时爆发出一大片叫好声!

    “好好好!四阿哥果然是四阿哥!”

    一腰缠红带子的某王府贝子兴奋道,

    “这宁节霄的五首诗词一出,他来不来都已经把那宁白玄给压垮咯!”

    “呵呵,”手持鼻烟壶的公子哥嗅了一下,冷笑道,“平哥儿,你懂词么?你喊这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