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外有大壑，八纮九野之水皆汇于此，而无增无减，名曰：归墟。
归墟在东山，东之极处。
那女子恳求你带她去寻找归墟，倘若再无神恩天降，整个大荒的生灵都将死去。
她名“姒”。
可是，你也不知道归墟在哪里。
面对一双将你视为最后希望的眼睛，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叹了口气，决定陪她一同寻找归墟。反正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
此去路遥，跋山涉水。
你们一路同遇到的人或者异兽打听，磕磕绊绊，抵达了归墟之外。
黑水绵延万里，窥不见其下一丝一毫，宛若无底幽冥。
“姒，快看，我们到了。”
自来到这个时代便沉闷的心脏终于稍微轻松。
然而，没有人回应你。
回头，姒倒在了归墟边缘，裹紧的兽皮衣服散开些许，露出早已腐烂的皮肤。
其下可见森森白骨。
死亡找上了她，如果不是吊着一口气，姒半路便撑不住了。
“归墟……终于到了……”她涣散的目光投向那无垠黑水，“可是……我大概……见不到神了……”
“不会的！”你咬紧牙关，将灵气渡入她体内，试图延缓腐败。
但灵气如泥牛入海，转瞬就被吞噬殆尽。
姒轻轻摇了摇头，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你的手腕：“替我们……向神灵……祈愿……”
话音未落，她的手便垂落下去，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你僵在原地。
风吹散了姒身上最后一点温度。
“烛龙大人——”
声音在空旷的死寂中传开，显得渺小又孤单。
归墟静伫，没有丝毫回应。
难道，烛龙并不在此？
不，不会的。
狌狌说过，烛龙大神的本体留在归墟。那些中山的人也说，九幽之主沉眠于归墟。
沉眠。
他是不是睡着了才听不到？
在若木修习法术时，狌狌曾跟你讲述过归墟。
此地，声音传不进去。
除非跳下去，进入归墟之内。
而寻常生灵跌入归墟，便会直接消亡。
可你不一样。
你会法术，烛龙还在你体内藏了一块自己的鳞片。
要赌一把吗？
姒耗尽生命也想抓住的机会，大荒无数生灵最后的希望。
其实，只有你能去了。
这个时代的大荒，人族尚不能修习法术，进入不了归墟。
神裔也许可以，但他们不知神灵的下落。
你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死亡笼罩的世界。灰暗的天，堆积的骸骨，生灵的哀鸣。
然后，闭上眼睛，纵身跃入那片浓稠的黑暗。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诡异的感觉取代。
没有水，没有阻力，没有下落的实感，坠进一片虚无。
万籁俱寂。
如同星斗熄灭后的寰宇。
“烛龙大人！”你再次呼喊，声音传出去，迅速被四周的虚无吞没。
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除了自己，举目皆空。
孤独和恐慌渐渐攥紧了心脏。你开始怀疑，烛龙是否真的在这里？
归墟其实本身就是一座埋葬神灵的坟墓吧？
就在这时，心口微微一热。
那片融入体内的龙鳞，散发出温润的暖意。
一点流光溢出，丝丝缕缕，像有生命的丝线，向前方蔓延，指向黑暗深处。
你沿着指引前行。
看到了一片虚无之海。
它缓慢旋转，中央形成深不见底的漩涡，散发出终结与寂灭的气息。
正中央，一条龙悬浮着。
赤黑色的龙躯庞大到超越了视线的极限，盘绕在漩涡的核心，沉睡着，与这片归墟几近融为一体。
或许等到烛龙彻底融入，便是大荒最后一位神灵消失之时。
你心不由一紧。
哒哒跑上前。
“烛龙大人？”
还是没有没回应。
“烛龙大人！”
依旧沉默。
“烛九阴！”已然带上几分气恼和慌张。
你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而后，龙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眸如同两轮沉寂了万古的寒潭，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此刻，寒潭被投入石子，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归墟的黑暗因此有了瞬息的凝滞。
你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急切地开口：“烛龙大人……”
刚起了个头，他仿佛早已知晓你的来意，平静道：“劫缘皆有定数。”
“那您知道我会来？”
从他的反应中，你看出一点。
“……”
“所以，刚刚是故意不理我？”
“……”
你郁闷道：“为什么？”
烛龙道：“此世，神灵当衰。”
意思是你打扰他去死了？
“天行有常，前法既终，后法乃续，生生之道。”
当神灵时代最后一抹天地法则消融，才能迎来新的时代。而现在，旧有的最后法则化身，正沉寂于归墟之底，等待着命定的归宿。
大道无情，一切本就该遵循既定规律运转。
死亡灾疫的降临、烛龙的消逝，都是常理，神灵从不干涉。
“不对，我听说，大荒的神灵曾经发生过争斗，如果神灵没有私心，又为何而斗？”你仰头，固执地与他争辩。
烛龙答：“所以，神灵消失了。”
盛极而衰，道则化身发生扭变，有了属于生灵的私心，便不再是神。
“那，如果在死亡灾疫中，整个大荒的生灵全都死去呢？”
他平静道：“新的生灵会诞生。”
不行。
如果人类在远古时代就灭绝，那未来的你还存在吗？
你盘坐在一片虚无之中，头疼地撑着下巴思考。
可是，既然有这段历史，说明肯定熬过去了。应该用不着你来操心吧？
脑海中忽而浮现姒最后的祈求目光......
一会儿的功夫，再抬头，面前的龙又闭上了眼。
看样子不打算掺和世事。
你喊他，他却不再给予回应。
怎么办？
风餐露宿、长途跋涉太久，归墟内唯有空无，在这样沉寂的空间里，你难以抵挡疲惫和困顿，逐渐睡去。
睡梦中，你蜷缩成一团，感觉到了如蛆附骨的冷意。
是一种渗进魂魄中的寒冷。
蓦地，源源不断的温暖从四面八方围绕而来，如同密不透风的墙，将归墟之寒牢牢挡在外面。
在你看不到的视角中，本该继续沉眠的烛龙缩小身形，长躯绕着你盘卧，神力逸散于鳞片表层。
本能追寻着热源，你动了动，紧紧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