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子将错就错，认下了公主，他便一声不能吭。
退朝后，你跟着入了昭武帝的寝宫。殿内陈设简素，不见丝毫奢靡，唯有满架的书卷与悬挂的地图昭示着主人的勤勉。
昭武帝换下龙袍，着一袭轻便常服，从屏风内走出，坐于素日小憩的榻上饮茶。
他抬眸扫了一眼乖乖站着的你，启唇道：“过来。”
你走近，在他身侧站定。
“今日在议政殿上，感想如何？”
“其实有些怕被戳穿，但陛下天威赫赫，竟无人置喙。”你诚恳道。
数月相处，你对这位帝王的畏惧减弱大半，言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亲昵。
昭武帝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颇为愉悦。他放下茶盏，伸手捏了捏你的脸颊。这是他曾目睹近臣私底下哄孩子时用的手段。
“朕钦定的公主，何人敢置喙？”
“可为何是我？”你眨眨眼，按捺不住问：“陛下若想要公主，大可以自己生……”
话未说完，便在昭武帝沉下来的视线中噤声。
他道：“无需麻烦，便得到一位可心的公主，不是更好？”
“可世人多重一脉同宗的血亲。”
“血亲又如何？”昭武帝神色冷淡，他爹当年可是为向称霸一方的前朝大将表忠义，险些摔死襁褓中的他。
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言，昭武帝转而道：“朕已命宫人洒扫干净曦光殿，往后你住在那里。去看看还缺什么，不满意，便让他们换。”
曦光殿毗邻帝王寝宫，按规制多为皇后居所。
侍监总管在旁欲言又止，终究未出言提醒。
“还有一事。”昭武帝再次开口。
你竖起耳朵。
“朕打算褫夺安郡王的封号，贬为庶民，昭昭想替他求情吗？”
听到昭昭这个称呼，你愣神一瞬。既为明昭公主，喊封号也没错。
“不想。”你按下对陌生称谓的不适应，轻声道，“他将我推出来当厉玄的替身时，不曾问过我愿不愿意。若非陛下未追究，我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殿内静默片刻。
昭武帝忽然抬手，抚了抚你的发顶。那动作称不上温柔，带着几分生疏的僵硬，仿佛从未做过。
“往后朕的明昭公主，便该如日月般昭彰。”
他享受你在他羽翼之下，逐渐从缩手缩脚变得明媚俏丽。
如昭武帝这般生杀予夺的君主，掌控欲极盛。唯有自己亲手养出的花，才令他最为上心。
……
有了厉斐、厉珅等的前车之鉴，剩余五位世子规规矩矩，安分守己。
你虽不住学宫，但仍在学宫修习，反倒成了最不好惹的。
五位世子谨遵家中长辈的敦促，小心翼翼讨好你这位帝王唯一的掌上明珠。
你指使其中一人给水果削皮，又让另一位捶腿的再使点劲，舒舒服服地倚在榻上，眯着眼，沐浴着午后暖融融的阳光。
至今没发现有权有势的坏处。
之前扭扭捏捏没怎么喊昭武帝父皇，还是太清高了。
再去御书房时，一定要让他看到你的孝心！
然而踏入殿内，等待你的却是昭武帝不虞的阴沉之色。
你脚步一顿，心中迅速盘算近日所做所为。除了指使五位世子伺候，再没有其他。
应当不至于令帝王动怒……吧？
那就是朝堂哪位大臣又提了什么让他不悦的谏言？
你扬起甜美的笑容：“陛下——”
昭武帝微微抬眼，神色未变。
案桌上摆着一张字条，你习惯性地歪头瞅了一眼，毕竟平日没少看奏章。
其上写着关于五位世子为你捏肩捶背的详细事件。
你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昭武帝并未言语，手指轻叩案面，一下一下，叩得你心尖发颤。
“陛下。”你放软了声音，挪步上前，乖觉地立在案侧，“咱们何时开始今日课业？”
昭武帝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而今显露明显的心情，让你莫名发虚。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朕听说，昭昭在学宫过得十分惬意。”
你眨眨眼：“尚可，尚可。”
“尚可？”昭武帝将那张字条往前推了推，“让诸位世子捶腿捏肩、倒水奉茶，朕的小公主，好大的排场。”
你识时务道：“陛下若想，我也可以给您捶腿捏肩、倒水奉茶。”
他不为所动，语气淡淡：“朕的侍监又不是死的。”
“是是是，蓝公公比我利索。”你附和一声，又斟酌着解释，“他们非要献殷勤，总不好拂了世子们的意。”
昭武帝似笑还嘲：“这么说，朕还要夸公主善解人意？”
你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有些不对味，抬眼偷瞄昭武帝的神色。
他面色恢复如常，幽深的眼睛里却沉晦如渊。
待在昭武帝身边数月，多少能感知到几分他的心情。
这是不悦，且不悦得厉害。
“知道错了。”你立马放弃争辩。不清楚错哪儿，但先认错总没错。
昭武帝捏了捏眉心，未应声。
殿时针落可闻，侍监总管屏息敛气，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缝里。
良久，昭武帝才开口，语气疏淡：“他们伺候得可还舒坦？”
你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又赶忙摇头。
帝王冷笑一声：“到底如何？”
“也没有很舒坦。”你硬着头皮道，“他们许是被自己被伺候惯了，笨手笨脚的，削个皮都削得果肉没剩多少……”
还真评价上了。
昭武帝额上青筋隐隐凸显，他出言打断：“往后不必再去学宫，让太傅来曦光殿单独授业。”
你茫然：“为何？”
帝王说得云淡风轻：“那几个小子顽劣不堪，朕瞧着不顺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别让朕的公主沾染了陋习。”
你小声嘀咕：“能有什么陋习。”
“公主殿下，陛下的意思，您终究是大姑娘了，同世子们待在一起，容易引起非议。”
大昭沿用旧俗，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加冠。你早过了成年之礼，若非家中轻视，或许已经嫁与他人。
昭武帝斜了眼插嘴的蓝公公。
他实则没往此处想，扫眼过去暗卫呈上的消息写着你与世子们离得很近，便骤然心情沉落。
个中缘由，并未细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