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解救的人带回璇玑城后，你松了口气。
老妇人的儿子也在其中。母子二人为此感激不已，恨不得磕几百个响头，日夜燃香供奉你。
好不容易才打发走。
关上客栈的门，你转身看向床边打坐修炼的寂无，习惯性地坐在了他的旁边，念叨着这段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经历。
例如，其实很担心打不过，但想到他在，也没有特别担心。
例如，第一次杀人，虽然害怕，但并不后悔。
例如，修士当真与凡人不同，练气期就能把那些土匪打得落花流水，若以后境界提升，该有多厉害？
寂无安静听着，忽然抬起手，在你怔愣的目光中，隔着寸许的距离，指节拂过你的脸颊。
沾染的斑驳血迹随之消散。
你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打量变得干干净净的衣衫，不由高兴道：“多谢前辈！”
他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你识趣地告辞，不再打扰他的修炼。结果刚一进隔壁的房间，混沌青莲便现身，从背后抱住你。
修长的人形轮廓模糊透明，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看似虚无，却实打实存在着，轻易将你拢于怀中。
它抵在你的肩颈处，饱含怜惜地说：“小可怜，吓坏了吧？”
你被箍得动弹不得，去掰那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却被混沌青莲转过身，面对面，再次紧紧抱住。
这样的姿势，让你无法看见它的表情，只听到它语气骤冷：“如果你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受伤，我就杀了他们。”
你一惊。
难以想象这样戾气深重的话居然是从寂无的半身口中说出。
你对青莲的身份表示质疑。
它仿佛感知到了你的心思，低低笑着，稍微拉开些距离，轻柔地捧起你的脸：“我说过，我是寂无的七情六欲。他是圣人，我自然俗不可耐。”
青莲爱不释手地蹭了蹭你的鼻尖，“我只喜欢你呀。当日在问道山，我一眼便看见了你。是我选择了你，不是寂无。”
你偏头避开：“但每次开坛论法，不是都有人得到莲瓣吗？”
“不一样。”它露出一种亦正亦邪的兴味，“看他们争来争去，好玩。”
自诩与凡人不同的修士，却仍然摆脱不了贪嗔痴妄，多有意思。
寂无护生，它偏爱杀生。
唯有你，青莲满心欢喜，想要将自己的一瓣送与你。但它终究为阴影面，天性顽劣，未曾想过会给你带来怎样的祸端。
幸好，有寂无出手相救。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一想被青莲差点害惨了就气闷，你不想理会它，索性趴到窗边吹风。
金色人影黏黏糊糊挤过来，困惑道：“你生气了？”
它虽无法理解，却绞尽脑汁哄你开心：“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你还真被勾起好奇心：“什么秘密？”
青莲笑嘻嘻说：“今日，你做的那些事，在确切存在的数百年前，寂无也干过。”
你一怔。
它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后来啊……”
蓦地，火光冲天而起，照彻整座璇玑城。
你睁大的眼眸中，映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街上的百姓们惊恐奔逃，却在烈焰中被伸来的长刀屠戮。
青莲的声音萦绕在耳畔，“他们都死了。”
……
同样的惨剧，再次重演。
在外巡逻的土匪逃过一劫，连夜跑到隔壁山头，向大当家的兄长告状。
于是，比不归岭寨匪更凶恶的一群人杀进了璇玑城。
为首的刀疤脸踩在一具尸体上，扬言：“交出杀害我弟弟的凶手，饶你们不死！”
你和寂无就这样被推出来。
璇玑城的百姓不知修士的存在，只以为你们是有点身手的侠客。
他们认为你们会死，却仍然供了出去。
怨恨的话字字泣血：“若非你们招惹山匪，璇玑城怎会有如此惨状？！”
被一双双责难的眼睛盯着，你大脑空白，茫然地扫过周围。
之前还说要给你当牛做马的老妇人和她儿子缩在人群中，眼神闪躲。
你仿佛失去了全部的灵力，呆愣着，任由土匪的刀朝自己挥来。
倏地，长刀在半空停滞。
从始至终神色未变的佛子望着你，双手合十，闭目微叹。
四周的火光愈演愈烈，那砍向你的土匪迷惑了一瞬，继而眼神凶狠地冲进人群，肆意屠戮。
你和寂无面对面，站在原地，所有人却仿佛看不见一般，自觉绕开。
你们成了置身事外的看客。
伴随着哀嚎止息，最后一人就此被杀，璇玑城彻底变为空城。
酷烈的火焰灼烧殆尽周遭的一切惨状。待曾经留存的痕迹被抹去，一座荒芜的城池赫然在目。
你如同迷路的孩童，迷茫地向着面前的佛子求助：“前辈，我做错了吗？”
在久远的曾经。
年少的寂无也产生过同样的困顿，以血的代价。
他伸手，捂住了你的双眼，柔声道：“静心，凝神。”
空悠的梵音响起，纷杂念头便在一片包容的裹覆中安静下来。
你沉沉睡去。
……
醒来时，你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头顶是陌生的天穹，澄澈如洗。鼻尖萦绕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耳畔有溪水潺潺流动。
你坐起身，四面望去，不见城池，不见烈焰，不见血光。
而寂无静坐在旁。
你挪过去，紧挨着他，想要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支撑。
沉默半晌，想问许多话，可到嘴边只凝成一句：“前辈，我不懂……”
佛子垂目：“那一夜，我随匪徒离开，但他们仍然屠尽了璇玑城。”
“我想不明白。我替璇玑城除山匪，却引来更大的祸端。善因结出恶果，那善，还是善吗？”
后来，他在废墟之上坐了很久，恍然生出偏执一念：将世间所有恶都抹去，是否天地清明？
好在，现任大乘殿长老及时察觉了他的异常，当场点出。
寂无便将其剥离，放进了混沌青莲中。此花本就是他的伴生之物，承载着他的七情六欲，如今加上这样的执念，愈发邪异。
他不得不暂封于静心池中。
青莲没有告诉你的是，既然本为一身，它知晓寂无的一切，它的所作所为，寂无自然也能知晓。
大抵受青莲影响，他才一时妄念遮眼，竟明知璇玑城的结局，还任你去救。
如今，他等到了早有预想的，你的依赖。
神识中，青莲的讥诮传来：
「心有迷障。
寂无，你道心可还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