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红印痕在账本撕口上亮着。
证盒里,那一小撮外供契印粉也亮着。
两道光隔着半丈。
一个在旧小账上。
一个在小比药渣里。
颜色不同。
气息却像同一间铺子里出来的两枚印。
郑直把账本往证盒旁边推了一寸。
“许炉生。”
“解释一下。”
许炉生脸色阴沉。
“解释什么?”
郑直指着证盒。
“小比药渣里,为什么有外供契印粉?”
又指小账。
“杂役私账撕页处,为什么有疑似百丹阁外供印泥?”
“丹房炼丹,炼的是丹。”
“不是商号印章。”
旁听弟子的目光立刻落在许炉生身上。
这一次,没人被“丹道机密”四个字唬住。
契印粉。
印泥。
账本撕页。
这些东西不玄。
越不玄,越要命。
许炉生吸了一口气。
“低阶丹炼制,偶尔会外购辅材。”
“比如稳灵草、引火砂、凝香粉。”
“商号供货时有契印粉残留,并不稀奇。”
他说得很快。
像早已准备过。
“契印粉出现在药渣里,只能说明辅材来自外供。”
“不能说明成丹外购。”
他看向旁听弟子,声音又稳了些。
“丹房从未用外供成丹冒充宗门小比丹。”
“郑直拿一点粉末攀扯百丹阁,是偷换概念。”
陆归山立刻道:
“记录。”
“丹房解释,契印粉来源可能为外购辅材。”
郑直看了他一眼。
“陆执事记录得真快。”
陆归山冷冷道:
“事实清楚,自然要记。”
郑直还没开口,人群后忽然有个苍老声音响起。
“辅材契印,与成丹契印,不一样。”
堂外一静。
柳青禾身边,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账房走出半步。
他头发花白,手里抱着一只小算盘。
算盘珠子被磨得发亮。
陆归山目光一沉。
“你是何人?”
老账房拱手。
“万宝楼白石坊分楼账房,陈槐。”
“今日随少东家旁听,不入审,只说商账常识。”
他声音不高。
却很稳。
“辅材契印,多在外袋、草封、砂罐口。”
“粉细,气浅,只标供货商与斤两。”
“成丹契印,用于丹盒封口、批次归责。”
“粉重,带契火,留在丹渣里会有银光。”
陈槐看向证盒。
“方才那撮银光,不像辅材粉。”
许炉生脸色一变。
“你万宝楼与百丹阁是同行,自然乐得踩他们。”
陈槐点头。
“不错。”
他承认得太快,反倒让许炉生一噎。
陈槐又道:
“所以老朽只说可验之处。”
“辅材契印与成丹契印,拿旧样丹一照便知。”
柳青禾抬手。
小厮立刻取出一只小木盒。
盒里放着一枚灰青色散丹。
正是柳青禾先前给郑直试探的旧样丹。
郑直看见它,心里明白。
柳青禾一直没把账拿出来。
但她把能打开账门的钥匙,递进来了。
郑直接过木盒。
“此丹先前已被我以三星中评记录。”
“来处未明。”
“但表层有淡青契火残痕。”
他把旧样丹放在证盒旁。
齐墨残剑一照。
旧样丹表面浮出一缕淡青银火。
火尾很细。
却带着清楚的批次纹。
再照小比药渣里的契印粉。
焦赤黄烟里,那一丝银光也浮出来。
不是淡青。
而是银红。
两者颜色不同。
结构却一样。
像两家商号不同的门牌,但门牌都是挂在成丹盒上的。
赵铁嘴立刻压低声音往外传。
“懂了没?”
“辅材是草袋上的戳。”
“成丹是丹盒上的戳。”
“药渣里有丹盒戳,那就不是草袋蹭的。”
旁听弟子瞬间懂了。
“所以小比丹可能真有外供成丹?”
“不是可能,是至少混过成丹契火。”
“那丹房说自己炼的……”
“嘘。”
许炉生额角开始冒汗。
他强撑着道:
“采购一事,并非我一人负责。”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对。
郑直抓住了。
“不是你一人负责?”
他往前半步。
“刚才你说丹房从未用外供成丹。”
“现在说采购不是你负责。”
“许炉生,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许炉生嘴唇动了动。
“丹房事务繁杂,低阶辅材采买另有管事……”
郑直打断。
“我问签收。”
“小比参赛丹相关采购账,谁签收?”
许炉生不答。
郑直继续问。
“外供契印粉对应批次,谁验收?”
许炉生喉咙滚动。
郑直再问。
“母丹留样入库,谁签名?”
陆归山猛地拍案。
“郑直!”
“百丹阁与本案无关。”
这句话一落,堂内反而更静。
郑直慢慢转头。
“无关?”
他指证盒。
“小比药渣有外供契印粉。”
指小账。
“旧账撕页有百丹阁银红印泥。”
指旧样丹。
“旧样丹证明成丹契火可辨批次。”
最后指母丹被收走的内门。
“母丹刚被你收入内柜。”
“陆执事说无关。”
“那就公开验账。”
这一次,堂外竟有人直接接话。
“验账!”
很快又有人跟。
“验账!”
“验采购签收!”
“验百丹阁批次!”
声音不算整齐。
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
因为他们终于听懂了。
火纹、药性、丹道机密都可以绕。
账不能绕。
谁买的。
谁收的。
谁签的。
纸上有名。
陆归山脸色彻底沉下去。
陈槐退回柳青禾身边。
柳青禾没有看郑直。
她只轻轻拨了一下袖中算盘珠。
一声轻响。
像给这场公审落下一枚价码。
郑直盯着许炉生。
“许炉生。”
“采购账是谁签收?”
许炉生的汗顺着鬓角滑下。
他张了张嘴。
眼神下意识往上首飘。
飘向陆归山。
很快。
只有一瞬。
可全堂都看见了。
赵铁嘴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不小。
“哎哟。”
“这眼神可比账本贵。”
堂外轰然一片。
陆归山的手,缓缓握住了案上的戒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