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丹黑了。
残丹也黑了。
完整的银红外供契印,浮在丹心黑灰里。
戒律堂里,所有声音都乱成一团。
有人喊丹房害人。
有人喊快请医堂。
有人盯着陆归山被烫伤的掌心,不敢说话。
许炉生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骨头。
他嘴唇发抖。
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契印。
忽然,膝盖一软。
砰。
他跪倒在地。
堂内瞬间静了一半。
许炉生嘶声道:
“不是我。”
“不是我一个人。”
陆归山眼神骤冷。
“许炉生!”
许炉生像没听见。
他爬向案前,手指指着母丹黑灰。
“小比丹确实……确实有外供联炼成分。”
“可不是我定的!”
“我只是照方炼!”
“外供丹胚送来时,已经带契火。”
“丹房只是补火、补纹、封盒。”
这几句话一出,堂外炸开。
外供丹胚。
补火。
补纹。
封盒。
每一个字,都像往青岚宗丹房门匾上砸一块黑泥。
郑直喉咙还疼。
但他听得很清楚。
许炉生不是在认罪。
是在活命。
他把自己从主谋,往执行人位置上挪。
陆归山厉声道:
“他神志混乱!”
“来人,封口!”
两个戒律弟子立刻上前。
郑直沙哑开口:
“别急。”
“他说的每一句,都该入公审记录。”
陆归山看向小吏罗成。
罗成握笔的手僵住。
堂外这么多人看着,他不敢停。
笔尖落下。
许炉生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
“采购不是我签的。”
“外供批次不是我验的。”
“百丹阁那边也不是我接的!”
郑直追问:
“谁签?”
许炉生猛地闭嘴。
陆归山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
“许炉生身涉重案,言辞失常。”
“押下。”
郑直看着他。
“采购账。”
陆归山道:
“戒律堂会查。”
郑直又道:
“签收人。”
陆归山道:
“戒律堂会查。”
郑直第三次开口:
“百丹阁外供批次。”
陆归山猛地一拍案。
“我说了,戒律堂会查!”
这一次,堂外没有被吓住。
有人低声道:
“还关门查?”
“母丹关进内柜,差点就没了。”
“许炉生都认外供丹胚了。”
“采购账为什么不能现在拿?”
声音一点点聚起来。
陆归山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柳青禾这时终于抬眼。
她看向陈槐。
陈槐抱着算盘,向前一步。
“陆执事。”
“万宝楼副账中,确有几笔与青岚宗小比前采购时段相近的百丹阁异常批次。”
这话一出,陆归山的目光像刀一样落下。
陈槐不慌。
“副账不是主账。”
“只能证明白石坊商路上,有同批低阶成丹流向青岚宗方向。”
“不能单独定罪。”
郑直接道:
“所以要对采购账。”
陈槐点头。
“对上签收人、批次、契印号,便能定。”
赵铁嘴立刻把话传成更狠的。
“听见没?”
“万宝楼有路账,青岚宗有采购账,百丹阁有契印号。”
“三账一对,谁收货谁倒霉。”
陆归山冷冷看他。
赵铁嘴退后半步,嘴上却还嘀咕:
“百丹阁常用这一套。”
“先给便宜丹胚,后拿契印封供,谁敢翻脸,来年断货。”
“小宗门被卡住喉咙,只能闭眼吞。”
旁听弟子一片哗然。
这已经不是一炉丹的问题。
是低阶丹供应。
是外门弟子的命,被商号、丹房、戒律堂几只手轮流按住。
陆归山知道不能再放任。
他一挥袖。
“许炉生暂押戒律内牢。”
“涉案证物,由戒律堂重新封存。”
“今日公审暂停。”
“任何人不得再散布未经核实之言。”
戒律弟子立刻按住许炉生。
许炉生被拖起时,还在喊:
“我只是照方炼!”
“采购上头有签!”
“我没有资格定百丹阁的货!”
最后一句还没喊完,戒律弟子已经捂住他的嘴。
郑直往前一步。
红绳绷紧。
“暂停可以。”
陆归山盯着他。
郑直声音发哑,却咬字很稳。
“证物必须当众再封。”
“发黑母丹。”
“同炉残丹。”
“完整外供契印。”
“小账。”
“旧样丹。”
“外供契印粉。”
“每一样,四方签名。”
“不准再离开旁听视线。”
陆归山冷声道:
“你没有资格命令戒律堂。”
堂外忽然有人喊:
“封存!”
又有人跟:
“当众封存!”
“我们要看着签!”
“周衡还在医堂!”
“陶六不能白死!”
马长根站在人群前,抱着小账,哭得满脸都是。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齐墨残剑横在身侧。
没有指向谁。
但火纹还亮着。
柳青禾轻轻拨算盘。
赵铁嘴伸长脖子,眼睛亮得像看见一座灵石山。
陆归山看着这些人。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场公审,已经不是他一句“暂停”就能收回去的。
他可以压郑直。
可以押许炉生。
可以收母丹。
可母丹已经黑了。
契印已经浮出来了。
旁听弟子已经看见了。
片刻后,陆归山缓缓道:
“封。”
罗成几乎松了一口气。
他立刻取新封条。
发黑母丹、残丹、完整契印、小账、旧样丹、契印粉逐一摆开。
每摆一件,堂外就静一分。
每签一个名字,许炉生的脸就灰一分。
陆归山最后签。
他的右手掌心被黑灰烫伤,便换左手。
签完,他拂袖转身。
“三日后再审。”
“郑直,暂押戒律偏室。”
“若敢逃,按叛宗论。”
他说完,往内门走。
郑直看着他的背影。
破铜牌忽然轻轻一烫。
不是母丹那种剧痛。
是提醒。
郑直目光落到陆归山垂下的袖口。
方才签封时,袖口被墨沾湿了一角。
此刻袖摆微翻。
里面露出半枚银红印痕。
很淡。
像贴在袖中暗袋上的封口。
可颜色,和母丹丹心里那枚外供契印,一样。
郑直瞳孔微缩。
许炉生不是尽头。
他只是丹房里的挡箭牌。
真正接百丹阁货的人,站在戒律堂上首。
陆归山似有所觉,回头看了郑直一眼。
郑直没有说话。
他现在喉咙疼得几乎出不了声。
但铜牌上,已悄然浮出新的字。
【陆归山袖中银红契印。】
【来源未定。】
【待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