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是在半个时辰后复发的。
临时医堂里,原本已经压下去的黑气,又从他喉间涌了上来。
这一次,比小比台上更急。
他手背发黑。
指缝里浮出一层灰。
胸口一起一伏,像有一团火在里面乱撞。
旁边两名服过小比丹的外门弟子,也开始脸色发青。
医堂弟子慌了。
“压火散!”
“快!”
一碗灰红色药汤灌下去。
周衡胸口的黑气短暂缩了一下。
可不到十息,又猛地反冲。
他整个人弓起,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不对!”
有人喊。
“压不住!”
医堂弟子满头是汗。
“丹房旧方就是这么治火气逆冲。”
“先压火,再理气。”
“继续给压火散!”
马长根冲到门口时,听见的就是这句。
他脸都白了。
“不能按旧方!”
“郑直说过,不能只压火!”
医堂弟子皱眉。
“郑直懂医?”
马长根被问得一噎。
郑直不懂医。
可郑直救过周衡一次。
他转身就往戒律偏室跑。
跑到一半,被戒律弟子拦住。
“偏室禁见。”
马长根急得声音都劈了。
“周衡要死了!”
“我就问一句!”
“不准。”
偏室门内,郑直听见“周衡”两个字,立刻撑着墙站起。
喉咙还是发不出声。
左手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抓起地上的炭灰,在门缝下写:
“稳灵草。”
马长根趴到地上,看见那三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稳灵草!”
他回头冲医堂方向喊。
“郑直说稳灵草!”
戒律弟子一脚踢在门边。
“闭嘴!”
郑直又写:
“不可按丹田。”
“散火穴。”
“温水化草。”
字很歪。
因为他的手在抖。
但马长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戒律弟子冷笑。
“一个杂役写几笔,你们就敢照做?”
齐墨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残剑在她手中低低发亮。
“那照药。”
她走到医堂门口。
医堂弟子本想拦。
可周衡又吐出一口黑气,没人顾得上她。
齐墨把残剑横在压火散碗前。
剑纹照下。
灰红药汤里浮出一层暗红火影。
火影很重。
往下压。
却没有半点温白稳纹。
齐墨道:
“只压外火。”
“不补稳灵。”
医堂弟子脸色难看。
“器修又懂药?”
齐墨看他一眼。
“我不懂药。”
“但我看得见,它只往下压。”
“周衡体内火毒往外冲,你们再压回去。”
“他会裂。”
这句话太直。
直得医堂里的人都打了个寒战。
周衡撑着眼皮。
他听见了。
也看见了马长根手里那几行炭字。
“按……郑直的……”
医堂弟子犹豫。
“可稳灵草要从丹房药柜取,许师兄被押,药柜封了。”
门外忽然有人递来一张纸。
柳青禾的小厮。
“普通稳灵草价格单。”
“白石坊今日价,一钱三枚灵珠。”
“不是丹房秘药。”
小厮语气平平。
“若青岚宗丹房账上没有,才奇怪。”
医堂弟子看着那张价格单,脸色一点点变了。
稳灵草不是稀罕物。
低阶筑基丹、补气丹、散火汤里都用。
若小比丹火毒虚浮,最该用它。
可丹房送来的救治箱里,没有。
只有压火散。
马长根又跑回来。
怀里抱着一把从杂役灶房翻出的干稳灵草。
“不是丹房药柜的。”
“这是杂役平日煮汤压燥用的。”
“成色差,但真是稳灵草!”
医堂弟子咬牙。
“杂役草怎么能给外门弟子用?”
周衡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手背黑得吓人。
“用。”
“我……自己担。”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外门弟子也开口。
“先救命。”
“郑直上次救过周衡。”
“让他试。”
医堂弟子终于动了。
温水化草。
药色很淡。
气味也不好。
比丹房药汤粗糙得多。
可稳灵草水灌下去后,周衡胸口乱撞的火气,没有立刻被压下去。
而是慢慢散开。
齐墨按郑直写的“散火穴”,用剑鞘点在周衡肩井、肘外两处。
黑气从周衡喉间往外涌。
这一次不是反冲。
是吐出来。
周衡猛地侧身。
哇的一声。
吐出一滩黑灰。
医堂里所有人都往后退。
黑灰落在铜盆里,发出轻微滋声。
周衡大口喘气。
手背黑色退了一层。
没好。
但活过来了。
马长根腿一软,坐在地上。
“活了。”
“活了就好。”
齐墨却盯着铜盆。
残剑火纹一亮。
黑灰里,浮出一点银红。
很小。
像米粒。
却和母丹丹心里的完整外供契印,是同一层颜色。
医堂弟子声音发颤。
“这是什么?”
马长根爬起来,冲向偏室门口。
他把铜盆里的银红点用布包住,不敢碰,只隔着门喊:
“郑直!”
“周衡吐出来了!”
“黑灰里有银红点!”
偏室内,郑直靠着门板,闭了闭眼。
铜牌贴在掌心,微微发热。
【周衡火毒黑灰。】
【含银红契印微粒。】
【与母丹外供契印存在同源关联。】
【可复核。】
郑直用炭灰写下最后一行字。
“封。”
马长根看见后,立刻明白。
“封存!”
他转头冲医堂喊。
“当众封存!”
这一次,不用郑直说话。
周衡撑着榻边,哑声道:
“封。”
“我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