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里，王卫民正伏在桌上核对开春的农具分配表。
此刻他手里捏着根秃了头的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队犁铧三张，二队四张，三队……”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卫民头也没抬：
“谁啊？有事说事，我这儿忙着呢。”
来人没立刻答话，而是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队长……是我，沈建强。”
王卫民这才抬起头。门口站着的是老沈家的老五。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很勉强，眼神躲躲闪闪的，一看就是心里有事。
“老五啊，啥事？”
王卫民放下铅笔，靠回椅背上。
沈建强往前蹭了两步，却没进屋，就站在门槛外。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大队长，是这么个事……
您看，这都开春了，天也暖和了，可我二哥二嫂……
他们还赖在我们家不肯回牛棚。”
王卫民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沈建国和王秀芬还在老沈家住着。
去年冬天那场大雪，王秀芬的腿还断着，他可不想牛棚的人出事，是他做主让这对夫妻暂时搬回老沈家避寒的。
当时说得清楚：等天暖和了，就得搬回去。
可现在开春了，那两口子确实没搬。
王卫民不是没想过这事儿。但他一直没去催。
一来开春事多，忙不过来；二来也是存了点儿恻隐之心。
住在牛棚里冬冷夏热，日子过得跟牲口差不多。能拖一天是一天，好歹在老沈家还能吃口热饭，睡个暖和炕。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
政策就是政策，成分不好就是成分不好。
该住牛棚的，就不能住正经房子。
“哦，这事儿啊。”王卫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们自己咋说？”
沈建强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他们能咋说？装聋作哑呗！我们明里暗里提醒过好几回了，他们就跟没听见似的！
该吃吃，该睡睡，一点儿搬走的意思都没有！”
他说得有些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王卫民往后仰了仰身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建强没察觉，继续诉苦：
“大队长，您是不知道，我们家现在多挤！
本来房子就不够住，他们这一来，我媳妇孩子都得跟我挤一屋！
这都挤了一冬天了，开春了还挤着，这算什么事儿？”
王卫民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建强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再说了，去年冬天就是看他们可怜，才让他们搬回来住的。
当时说好了，暖和了就搬回牛棚。这话可是当着您的面说的！
现在倒好，暖和了还不走，这不是耍赖吗？”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王卫民的脸色，又补充道：
“还有啊，大队长，我们家成分可是清白的贫农！
让他们这么住着，万一被人说我们包庇‘坏分子’，那我们家可就说不清了！这错误我们可不敢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王卫民听在耳里，心里却是一阵厌恶。
他不是不知道老沈家那些破事儿，沈老头和沈老太偏心，几个儿女勾心斗角。
但他这大队长，还没上门强制沈建国他们回牛棚，沈建强这当弟弟的，却跑来让自己去赶他们。
可见老沈家人的凉薄。
这会还扯上“犯错误”，是真会扣帽子。
王卫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沈建强等了半天不见回应，心里有些急了。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大队长，这事儿还得麻烦您走一趟。您是大队长，说话有分量。您去说，他们不敢不听。”
王卫民终于抬眼看他：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当这个恶人？”
“啊？不是不是！”沈建强连忙摆手。
“哪能让您当恶人！您这是……这是执行政策！对，执行政策！”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那眼神里的算计，王卫民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想借他的势，自己躲在后面，既把兄嫂赶走了，又不用担骂名。
想得还挺美！！
王卫民心里冷笑。他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什么人没见过？
沈建强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
但他没法拒绝。
沈建强说得对，政策就是政策。沈建国夫妇确实该回牛棚了。
他王卫民作为大队长，有责任执行政策。
今天沈建强来告状，他要是置之不理，传出去就是他工作不力，包庇“坏分子”。
“行吧。”王卫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那我就走一趟。”
沈建强眼睛一亮：“谢谢大队长！谢谢大队长！”
“不过，”王卫民话锋一转，“你得跟我一起去。”
“啊？”沈建强愣住了。
“我……我也去？”
“怎么？”王卫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他们赖着不走吗？你这个当弟弟的在场，正好当面说清楚。免得到时候他们以为是我故意刁难。”
沈建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王卫民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好……好，我跟您一起去。”
从大队部到老沈家，王卫民走得慢吞吞的，背着手，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沈建强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缩着脖子，脚步虚浮，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
路上的村民看见大队长，都停下活计打招呼。
“大队长，这是去哪儿啊？”
“去老沈家转转。”王卫民笑呵呵地回应。
他没提沈建强，也没提沈建国。
可那些村民的眼睛都毒得很，一看这架势，大队长在前头走，沈老五在后面跟着，两人脸色都不太对，心里就猜出了七八分。
有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摇摇头，继续低头干活。
沈建强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背上。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路还得走，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走了一半，王卫民忽然开口：“老五啊。”
“哎，大队长。”沈建强赶紧应声。
“你二哥二嫂在你们家这一冬天，没少干活吧？”
沈建强愣了一下，支吾道：
“还……还行吧。帮着做做饭，扫扫地。”
“就这些？”王卫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我怎么听说，开春前那批粪肥，是你二哥起早贪黑运到地里的？还有你们家自留地，也是他帮着翻的？”
沈建强的脸涨红了。他没想到王卫民连这些都知道。
“是……是有这么回事。”他磕磕巴巴地说。
“可那……那是他们应该做的！白吃白住我们家的，干点活怎么了？”
王卫民没接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建强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趟来找大队长，可能是个错误。
王卫民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老沈家的院子就在前面了。可此刻在沈建强眼里，那扇门就像一张血盆大口，等着把他吞进去。
王卫民推开门时，李凤霞正在院里喂鸡。
她端着一个破瓦盆，一把一把地往地上撒谷糠。鸡群围着她，“咯咯”叫着争食。
看见王卫民，李凤霞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
“哟，大队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进屋坐！”
她说着就要放下瓦盆去迎客，可目光一转，看见王卫民身后的沈建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僵住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
下一刻，李凤霞又恢复了热情，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些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