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沈老太突然坐直了身子。
“老头子，”她往前凑了凑，刻意压低声音小声说，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我仔细瞅了，那丫头现在长开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是没看见，她现在老好看了，身条是身条，脸盘是脸盘，皮肤白得跟嫩豆腐似的。说她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姑娘，一点都不夸张！”
沈老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好看咋了？再好看也跟咱家没关系了。”
“你傻啊！”沈老太激动地拍了下炕沿。
“好看就是本钱啊！再怎么说咱也是她的长辈，婚姻大事，当然要长辈做主啦！建国现在在牛棚，有啥事不方便出面，当然就要咱这当爷奶的多费点心了。
你想想，咱要是给她找个有钱的婆家，那彩礼能少吗？城里那些有钱人，就稀罕这样长得好看、水灵的姑娘！”
沈老头被老太婆这话惊住了，他放下烟袋，认真琢磨起老伴的话。
这主意……听起来有点荒唐，可仔细一想，好像又不是完全不可行。
虽然现在断亲了，可血缘在那儿摆着呢，真要论起来，他们还是她爷爷奶奶，爷奶给孙女说亲，天经地义。
“再说了，”沈老太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着精光。
“咱这是为她好！给她找个城里有钱人家，吃商品粮，住楼房，那是多大的福气？
到时候她还得感激咱呢！总比她在这山沟沟里当一辈子知青强吧？”
沈老头心动了……
他想起上次去县城，看到那些穿着体面、骑着自行车上班的工人，看着就体面。
要是真把这死丫头嫁给城里人，他们家也能跟着长脸。
这事真能成，那彩礼钱，少说也得几百块吧？有了这几百块，他心里也就有底了，也能割几斤肉改善下生活。
“可……”他犹豫着开口。
“说得容易，咱上哪给她找城里有钱人家的对象？咱认识的都是土里刨食的，城里人，咱搭不上话啊。”
沈老太早就想好了，她一拍大腿：
“这好说呀！老四不是在城里嘛！把他叫回来商量商量，他那边准儿有门路！”
沈老四，可是现在老沈家最有出息的一个了。虽然现在离婚了，住在厂里，可那是见过世面的，关系应该还在。
沈老头眼睛亮了！对啊，老四在城里待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要是他肯帮忙，这事说不定真能成。
说着沈老头掐灭烟袋，站起身：“那我这就去大队部，给老四打个电话。”
“对对，现在就去？一会老四下班了就找不到人了。”沈老太也跟着站起来。
“趁热打铁。我让老四这个礼拜天就回来，咱好好商量商量。”沈老太再次嘱咐道。
沈老头推门走了出去，李凤霞正在灶台前烧火，见他出来，喊了声“爹”，可沈老头理都没理，径直出了院门。
李凤霞撇撇嘴，往灶膛里狠狠塞了把柴火。
正屋里，沈老太站在门口，看着老头子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种仿佛重新掌握了主动权的满足感。
她转身回屋，开始盘算起来，老四回来该做啥菜？虽然没肉，但柜子里还有几个鸡蛋，可以炒一盘……
最重要的是，得想好怎么跟老四说这事，老四精明，得让他觉得这事对他也有好处……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片暖黄。
沈老太坐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叶小小那块五花肉，还有想象中的厚厚一沓彩礼钱，是以后吃肉不愁的好日子。
院外传来下工回来的喧闹声，家里上工的人都回来了，院子里传来吵闹声，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更响了。
而此刻，村北的青砖小院里，叶小小刚把排骨炖上锅。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正和林悦说笑，完全不知道，一场以她为目标的算计，已经在沈家老宅里悄然开始了。
沈老头走到大队部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自家方向。暮色中的村庄炊烟袅袅，一片安宁。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队部的木门。
大队长王卫民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沈老头，便放下手中的笔：
“沈叔，有啥事儿不？”
沈老头脸上堆起笑：
“大队长在啊。没啥大事，就是想给老四打个电话，让他这周歇班回家趟。家里……有点事商量。”
他说得含糊，但王卫民也没多问。在村里，各家有各家的私事，只要不违反政策，他通常不会深究。
“行，那沈叔你先打，我去外头抽根烟。”王卫民说着就站起身，冲沈老头点点头，便推门出去了。
沈老头这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桌前，拿起听筒，摇了摇手柄，里面传来总机接线员的声音：“要哪里？”
“县纺织厂，劳驾您给接一下。”沈老头说得客气。
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纺织厂传达室的声音。沈老头报出儿子的名字：
“麻烦找一下沈建党，让他给家里回个电话，上河村大队部。”
挂上电话，沈老头在桌边的长条板凳上坐下，等着回电。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发出“嗒、嗒、嗒”的走时声。
他掏出烟袋，想抽一口，又想起这是在大队部，不好随便抽烟，只好又把烟袋塞回怀里。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跟老四说。
这事不能说得太明白，电话是通过总机转的，谁知道接线员会不会听着？万一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再说，老四在厂里接电话也不方便，周围都是工友，有些话不好当着人说。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电话铃响了。沈老头一把抓起听筒。
“喂？”
“爹，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沈老四的声音。
“家里出啥事了？”
“没事没事，家里都好。”沈老头赶紧说，眼睛瞥了眼门口，压低声音说：
“老四呀，是这样……你先看看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要找对象的，你先问问看，要条件好的，在城里有正式工作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爹，你这是要给谁说亲？”沈老四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咱家谁到岁数了？红兰？她才十七吧？”
“不是红兰。”沈老头含糊道。
“具体是谁，等你歇班回家咱再细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先别声张，悄悄地打听。有合适的，记下来，带回家咱一起合计。”
沈老四那头似乎有人在旁边说话，他应了一声，才对电话说：
“行，我知道了。那我这周歇班就回去。”
“好好好，给你娘捎两斤槽子糕，她爱吃那个。沈老头嘱咐道。
挂了电话，沈老头数出五分钱电话费，放在桌上。
走出门时，王卫民正蹲在门口抽烟，见沈老头出来，站起身：
“打完了？”
“打完了，打完了。谢谢大队长啊。”沈老头连连点头。
“家里没事吧？”王卫民随口问了句。
“没事没事，就是想让老四回来看看。”沈老头笑着说。
“那您忙，我先回了。”
看着沈老头走远的背影，王卫民摇了摇头，把烟头踩灭，又回了办公室。桌上放着沈老头留下的五分钱电话费。
县纺织厂里，沈建党挂了电话，眉头微微皱着，心里却琢磨着父亲刚才那番话。
找对象？条件好的城里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大哥家的红兰，那丫头初中毕业，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可红兰小眼睛，皮肤黑，放在农村还凑合，要找城里条件好的对象，恐怕难。
那是给谁说亲呢？沈建党在脑子里把沈家适龄的姑娘过了一遍。
三嫂家的红竹、红菊又太小，不可能！
沈建党摇了摇头，想不明白。
算啦，先不想了，还是等回家后问问爹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