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叶小小和沈宝珠偶遇的这天，京大那边也发生了件很有意思的事。
今天，张磊请了半天的假。
他在军校里请个假不容易，层层批，级级签，等他拿到假条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把假条往口袋里一揣，连饭都没顾上吃，跑到公交站等了十几分钟，又倒了一趟车，才到了京大门口。
一路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好几遍，又装回去，又掏出来，又装回去。
信封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但是里面装着他写了两个晚上的信，字迹潦草，涂改的地方比他儿子以后的作业还多。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摸一摸，确认这个东西还在他身上，没有在倒车的时候挤丢，没有被小偷顺走。
校门口人来人往。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终于下课了”的松弛和雀跃。
张磊站在校门口，把军装的领口整了整，又把帽子戴正，站了一会儿觉得太正式了，把帽子取下来夹在腋下，又觉得不戴帽子不像那么回事，又戴上了。
他反复了好几次，旁边一个路过的老大爷看了他一眼，他假装在等人。
他等了快半个钟头。
林悦出来的时候，正跟两个女同学有说有笑。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扎着一条马尾辫，手里抱着几本书。
她不知道在跟同学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张磊的心跳本来就紧张的加快，在看见林悦的那一瞬间就又加速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声。
“林悦。”
林悦听到声音，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校门口放学的人群，落在那个穿着军装的高个子男生身上。
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
“张磊？你怎么来了？”
她的两个女同学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又看向林悦，最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捂着嘴笑了。
其中一个拉了拉林悦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林悦的脸立刻就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张磊走到林悦面前。
他的步子没有平时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用脚丈量从自己站的地方到林悦站的地方之间的距离。
那段距离不远，但是他觉得那条路好像走了好久。
他把林悦拉到一边，在触碰到林悦手臂时，他的手都在发颤。
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他捂了一路的信封。
信封是皱的。
他一路上反复拿出来看，紧张的时候还不自觉得攥紧，等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那个原本平整的牛皮纸信封已经皱得像是从废纸堆里捡出来的。
他把信封塞到林悦手里，塞的时候指节碰到了她的掌心，两个人的手指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回去再看。”
说完，他转身就跑。
可是跑出几步后，好似想到了什么，又突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悦，肩膀在微微起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犹豫了大概有两秒钟。
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一直走到了林悦面前，站得很近，近到林悦能看见他额角那道被汗水浸湿的发线，近到她能闻到他军装上那股洗衣皂的味道。
“不看也行。”
他的脸也红了，但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林悦，嘴里说着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反正……我还是当面说吧……林悦，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很用力，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气势，像是他把自己这辈子积攒的勇气，都用在了这一刻。
林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她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到耳垂都变成了粉红色。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个音节刚出喉咙就碎成了几瓣，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旁边路过的同学慢下了脚步。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停下来，推了推眼镜，看了张磊一眼，又看了看林悦，嘴角弯了一下，识趣地走开了。
两个女生手挽手经过，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捂着嘴笑着跑远了。
还有人回头看了好几眼。
“这是谁啊？好大胆。”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正好飘进了林悦的耳朵里。
张磊站在那里，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肩膀松了下来，刚才那股铆足了的劲儿瞬间泄了大半。
他冲林悦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傻，像一个刚交了答卷，等待成绩的小学生。
“我走了。”
他又转身跑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军用皮鞋的“咯噔”声渐渐远了。
林悦站在公告栏旁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
她的手指在信封的边角上反复地摩挲着。
她把信封塞进口袋里，没顾上和同学告别，就低下头，加快脚步跑了。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两个女同学在后面叫她，她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人来人往，但张磊已经跑远了。
她收回目光，嘴角那道上翘的弧度从刚才就一直没有收回去。
林悦回到小院的时候，叶小小正坐在石凳上看书。
听见门响，她把书扣在石桌上，目光落在林悦身上。
林悦的脸上还带着一路走回来的汗意和红晕，眼睛里有光，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心里有只关不住的鸟在不停地扑棱翅膀，随时都会从嗓子眼里飞出来。
叶小小只看了一眼就看懂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不等林悦开口，先说了一句：
“今天张磊来找你了？”
林悦在她对面坐下来，假装镇定地拿起石桌上那本书翻了翻，翻了两页又放下了，根本看不进去。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你的表情写在脸上。”
叶小小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说吧，那个木头终于开窍了？”
林悦的脸又红了。
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脸还是烫的。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石桌上。
信封已经被她攥了一路，更是皱得不像样子，封口处还被她撕开了一道小口子，大概是路上没忍住想偷看又没敢看。
“他跑到学校来找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喜欢我。”
林悦的声音从刚才的故作镇定，变成了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甜蜜的软。
“哎呀，小小，你不知道，校门口那么多人，还有咱们同学，都在旁边看着……”
叶小小看着她那双藏不住笑意的眼睛，那句“你还知道害羞”的话没有说出口。
她认识林悦这么多年，从下乡到现在，从黑省到京市，她从来没有在林悦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她忽然明了，原来这俩人早就看对眼了。
叶小小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悦看到她笑，立马不淡定了。
“哎呀，小小，你怎么也笑我。”
叶小小连忙收住笑，“没有没有，为你们高兴。”
“这么说，你们俩已经确定关系了？”
林悦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下子叶小小看不明白了，“那你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呀？”
“我还没来得及答应，他就跑了嘛。”林悦有些委屈地说。
“哈哈……”叶小小又被她逗笑了。
“你们俩也真行，你这块木头终于开窍了，他没等到答案却跑了。”
“说什么呢？谁木头了？”
林悦抬起头，把刚才那点小女孩的害羞收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叶小小，但那眼神里哪有半点凶意，全是欢喜和不好意思搅在一起之后的虚张声势。
“我才不是木头，是你太聪明了好不好？什么都瞒不过你。”
“行行行，你不是木头。”叶小小说着又笑了起来。
林悦从石凳上跳起来，扑过来要挠叶小小的痒。
叶小小侧身一躲，林悦扑了个空，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叶小小伸手拉了她一把，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枣树上的麻雀被惊动了，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院子里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枝头。
两个女孩子的笑声在小院里回荡，说那些只有姐妹之间才说的话。
石桌上那个皱巴巴的信封还躺在那里，封口处撕开的那道小口子像一只偷看了秘密的眼睛，微微眯着，不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