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碎雪,还零星挂在南唐金陵周府庭院那几株老梅的枝头,檐下的冰凌子却滴滴答答,开始消融了。寝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得让人发闷,却驱不散周娥皇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寒意。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极美的凤眸里,还残留着前世咽气时的悲愤与绝望——李煜与妹妹家敏(小周后)偷情时写下的淫词艳曲犹在耳畔,幼子仲宣夭折时冰冷的触感刻骨铭心,病重时母亲那句“国后当以大度包容”的劝诫更是如同冰锥刺心……最后,是妹妹那张掩不住得意、顶着继后凤冠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
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扫过熟悉的流苏锦帐,绣着缠枝莲的软枕,还有床边小几上那架她亲手调试过的焦尾琴。
这不是她缠绵病榻的瑶光殿,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小姐,您醒了?”贴身侍女流珠撩开帐幔,一脸担忧,“可是梦魇了?今日府中有贵客,相爷吩咐了,让您梳妆妥当了过去呢。”
贵客?周娥皇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窜入脑海。
“流珠,今日……是什么日子?”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流珠一边利落地挂起帐子,一边回道:“小姐忘了?今日是汉隐帝干佑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的好日子呀。宫里……那位皇子殿下,今日要来府中与相爷商议……商议大事呢。”流珠说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意思再明白不过。
乾佑元年,二月初二!
周娥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彻底清醒。是了,就是这一天!前世,就是这一天,李煜以皇子之身亲临宰相府,与父亲周宗订下亲事,将她这位名满江南的才女、宰相嫡女,定为了未来的皇子妃,乃至南唐国后!
而也正是在这一天,那个与她互生情愫、赠她绣帕为凭的莽撞青年赵匡胤,会手执绣帕前来寻她,却恰好撞见李煜订亲的场面,自此黯然离去,转投军旅。
命运的车轮,就在这一天,轰然转向,碾碎了她的爱情,也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样白?”流珠见自家小姐怔怔出神,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那里面有痛,有恨,有决绝,独独没有待嫁少女应有的羞怯与喜悦。
周娥皇缓缓摇头,掀开锦被下床:“无事。更衣吧。”
她走到妆奁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娇艳的脸庞,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正是二八年华,最好的年纪。可这双眼睛里,却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冰冷。
既然老天爷让她重活一世,回到了这命运的岔路口,她周娥皇,绝不再做那个被责任、被家族、被所谓的“大度”捆绑,最终含恨而终的傻女人!
李煜?那个只会吟风弄月、连自己的女人和国家都护不住的亡国之君?也配?
家敏?那个表面天真、内里藏奸,抢了她丈夫还窃据后位的亲妹妹?这一世,看她还能不能笑到最后!
还有母亲……想到母亲前世的“劝解”,周娥皇心头又是一阵刺痛。这一世,她不会再指望任何人的理解,她的路,自己走!
“小姐,今日穿这件杏黄蹙金双海棠锦衣可好?显得雍容华贵,正合见客。”流珠捧着一套华服问道。
周娥皇目光扫过,却落在箱底一件并不算起眼的鹅黄色春衫上,那是去年春日,她与赵匡胤在滁州初遇时穿的衣裳,简单,却充满生机。
“不,就这件。”她指向那件鹅黄春衫,语气不容置疑,“妆容也清淡些。”
流珠虽觉诧异,但见小姐神色坚决,不敢多言,只得依言伺候。
刚梳妆停当,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娇俏的笑语:“姐姐可起身了?母亲让我来瞧瞧,前头客人快到了呢!”
珠帘晃动,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裙袄的少女走了进来,正是周娥皇的妹妹,周家敏。她年方十四,眉眼间已见妩媚,与周娥皇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大气,多了几分娇俏算计。
前世,周娥皇只觉得妹妹天真烂漫,此刻再看,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分明藏着对即将到来的“皇子姐夫”的好奇与向往,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姐姐今日怎么穿得这般素净?”家敏上前亲热地挽住周娥皇的手臂,目光却在她略显简单的衣裙上打了个转,“今日来的可是贵客,未来的……姐夫呢!”她说着,脸颊绯红,故作羞涩地低下头。
周娥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抽回手臂:“不过是寻常见客,何必过分招摇。妹妹若是觉得素净,你自己打扮得鲜亮些便是。”
家敏一愣,觉得姐姐今日语气有些冷淡,但很快又笑道:“姐姐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只是……我听说那位皇子殿下风流俊雅,最是欣赏才貌双全的女子,姐姐这般,怕是显得不够重视呢。”她语气带着关切,眼底却有一丝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正说着,母亲周夫人也走了进来。她看着盛装打扮的小女儿,又看看衣着素净的大女儿,眉头微蹙:“娥皇,今日不同往常,怎可如此随意?快换了那件杏黄的。”
周娥皇看着母亲,前世病榻前的场景再次浮现心头。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平静道:“母亲,女儿觉得这般甚好。李煜皇子若真是雅士,当重才德而非衣冠。若只因衣饰简朴便觉轻视,那这般肤浅之人,不嫁也罢。”
“胡闹!”周夫人低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置喙?快快换了!”
“母亲,”周娥皇抬起眼,目光清冷而坚定,“女儿的心意,稍后在前厅,自会向父亲和皇子殿下表明。”
周夫人和家敏都愣住了,仿佛不认识般看着周娥皇。眼前的周娥皇,依旧是那个人,可周身却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疏离与决绝。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隐隐的喧哗声,管家匆匆来报:“夫人,小姐,皇子殿下驾到,相爷请小姐们去前厅见礼。”
周夫人无奈,只得狠狠瞪了周娥皇一眼,拉着家敏先行一步。家敏回头看了周娥皇一眼,眼神复杂。
周娥皇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对流珠道:“我们走。”
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尘埃上。穿过熟悉的回廊,前厅的喧闹人声越来越近。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李煜那张温润却懦弱的脸,能看到父亲周宗谄媚的笑容,能看到满座宾客的艳羡……
就在她即将踏入厅门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骤然闯入了她的视线尽头!
是他!赵匡胤!
他依旧穿着那日分别时的粗布衣衫,身形高大挺拔,眉宇间带着武人特有的英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她留下的、绣着并蒂莲的绣帕,正被周府的家丁拦在侧门处,似乎在急切地解释着什么。
四目相对。
赵匡胤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惊喜和期盼。而周娥皇,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心中所有的犹豫、彷徨都烟消云散。
就是他!这一世,她绝不错过!
她深深地看了赵匡胤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决断,更有无声的承诺。然后,她毅然转身,踏入了那间决定她前世今生命运的前厅。
厅内,暖香扑鼻,宾客满座。南唐皇子李煜,一身月白常服,风姿儒雅,正与宰相周宗相谈甚欢。见周娥皇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李煜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尽管她衣着素净,但那通身的气度与绝世的容颜,瞬间盖过了满堂的珠光宝气。
周宗笑道:“殿下,这便是小女娥皇。”又对周娥皇道:“娥皇,还不快见过皇子殿下。”
周娥皇依礼下拜,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却自有一股清冷之气。
李煜温言道:“周小姐请起。久闻小姐才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娥皇起身,垂眸不语。
周宗见状,只当女儿害羞,便对李煜笑道:“殿下过誉。小女虽有些微才,能得殿下青眼,实乃周府之幸。今日殿下亲临,这婚事……”
“父亲。”周娥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让所有的寒暄客套戛然而止。
周宗一愣:“娥皇,何事?”
周娥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李煜,看向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女儿不愿嫁与皇子殿下。”
满堂皆寂!落针可闻!
周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李煜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周围的宾客更是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你……你胡说什么!”周宗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
周夫人更是急步上前,想要拉住女儿,却被周娥皇轻轻避开。
“女儿没有胡说。”周娥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女儿心有所属,宁嫁一心待我的布衣赵匡胤,不嫁风流却难托终身的皇子殿下!”
“哗——”厅内彻底炸开了锅!
“赵匡胤?那是谁?”
“好像是个军汉?”
“周小姐疯了不成?竟要拒婚皇子,选一个无名小卒?”
李煜的脸色由白转青,他自幼顺遂,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看着周娥皇,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周小姐,此言……可是当真?莫非是嫌李某才疏学浅,配不上小姐?”
周娥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殿下才华横溢,娥皇不敢高攀。只是婚姻之事,讲究两情相悦。娥皇心中既已有人,便不敢欺瞒殿下,误人误己。”
“姐姐!你怎能如此任性!”周家敏忍不住出声,她跑到周娥皇身边,一副焦急劝解的模样,“皇子殿下何等身份,对你又一往情深,你怎能为了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武夫,辜负殿下美意,让父亲母亲为难?”她说着,眼角余光却偷偷瞥向李煜,观察他的反应。
周娥皇将妹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她忽然转向家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妹妹如此为皇子殿下说话,可是觉得殿下甚好?”
家敏一愣,下意识点头:“殿下自然是好的……”
“既然如此,”周娥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妹妹既然这般欣赏未来的‘姐夫’,不如这桩婚事,就让与妹妹你如何?也免得浪费了这天赐良缘!”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周家敏瞬间涨红了脸,羞得无地自容,跺脚道:“姐姐!你……你胡说什么!我……我没有!”她慌乱地看向李煜,又看向父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回倒有几分是真慌了。
李煜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周娥皇拒婚已是打脸,如今竟将他像货物一样推给自己的妹妹?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够了!”周宗勃然大怒,指着周娥皇,“逆女!你……你今日是失心疯了不成!来人!把大小姐给我带回房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几个家丁应声上前。
周娥皇却毫无惧色,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在被家丁带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厅外方向,赵匡胤的身影已经不见,但她知道,他一定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这一闹,她与李煜的婚事必黄。与家族,恐怕也生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但她不悔。
回到冰冷的闺阁,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父亲的怒斥和母亲的哭泣,周娥皇坐在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前世的债,今世来讨。这才只是开始。
李煜,家敏,还有那些所有负了她的人……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