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液飞溅在董通等人身上,顺着石壁流淌到地面,朝着铁栅门处汨汩而下。
秘道内冲出的南诏兵踩在上面,立刻滑倒,挣扎难起,身上裹满了油污。
“火箭。”
箭矢拖着明亮的火焰,如同坠落的流星落在布满鱼油的石壁上。
“轰--”烈焰如狂龙般腾空而起,火舌瞬间吞噬了整个坑道,眨眼间便化作一道烈焰长廊,顺着鱼油流动,朝着幽深的秘道内卷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董通等人被烈火炙烧,而坑道中的南诏兵更是无处可逃。
火舌舔舐着铠甲、麻衣,皮肉焦黑、爆裂,浓烟滚滚,焦臭弥漫,化作人间炼狱。
火势席卷肆虐,郭青带着兵丁朝不远处的山涧奔去。涧中有水、地势低洼,而且背风。
兵丁们跳入溪水中,浸湿衣物捂住口鼻,从水中拽出事先浸透的毛毡披在头顶,抵御滚滚而来的浓烟。
烈焰如潮,席卷天地。火舌舔到涧岸边草木,热浪蒸腾,溪水表面被蒸腾成丝丝白气,唐军将士咬牙忍受着令人窒息炙热空气。
浓烟翻滚如墨,遮蔽了月色。
黑灰随风飘散,将溪水染黑,四周不时传来树木轰然倒下发出的巨响。
天色渐亮,火焰终于朝着远处蔓延而去,溪水恢复了清凉。
郭青探头张望,眼前被死寂与灰黑涂沫:绿草化为一层松软的烬灰,枝繁叶茂的树木只剩下焦黑、扭曲的树干。
残星的火苗固执地燃烧着,黑烟仍在盘旋升腾,刺鼻的焦糊味呛得人咳嗽,口鼻中满是辛涩。
地面滚烫难行,郭青让兵丁将浸湿的毛毡铺在地上,“滋滋”声响中白气升腾。
踩着焦土来到秘道边,地上倒伏着焦黑的尸体,石壁被烧得通红,就像燃着的烤炉,热浪扑面,根本无法靠近。
“动手,把洞口填死。”郭青下令道。
石块、焦木、尸体,尽数推落坑道之中,覆以沙土,层层夯实。
最后的光亮被沙石彻底封死,秘道内陷入了死寂和黑暗。
辰时,王天运收到战报,得知秘道口被成功封堵,不禁大喜,外忧暂去,终于可以喘息几天了。
赵朗笑道:“此次大胜,全仗将军运筹帷幄,将士舍生忘死。将军当犒赏三军,以壮声威。”
王天运从善如流,下令杀猪宰羊,全军欢庆。
…………
金黄的粟米在铜釜中翻腾,添加了腊肉丁变得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滚烫的粟米粥舀入竹筒,库鲁被溅出的汁液烫得手一缩,忙低下头将那点粥液吸入口中,一脸满足。
一群人抬着数十大竹筐走来,老远就能闻到筐内散发出浓郁的炙肉香。那香味像是无形的手,撩拨得每个人狂咽口水。
竹筐刚放下,人群立刻围拢过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筐内。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用蕉叶包好的炙肉块,看大小足有二两多重。
油光浸润着碧绿的蕉叶,浓郁的肉香几乎化为实质,直往鼻子里钻。
闻到肉香,库鲁鼻翼不自觉地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唾液不受控制地涌出。
库鲁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肉包,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道:“这……这真是给我的吗?”
竹生白晳的脸上挂着细微的汗珠,眼中闪着光,身形依旧瘦削,却挺得笔直,早没有了畏缩麻木的模样。
看着四周期盼眼神,竹生微笑道:“每个人都有。陈郎君说了,只要愿意跟着唐军走,管保不让你们饿肚子,到了大唐还有田地分。”
欢呼声如春雷爆发开来,人群目光殷切地盯着那些筐肉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当诺西带人抬着竹编酒套出现时,欢腾的气氛推向了高潮。编套内放着高高的陶瓮,是城中酒铺犒军的醪糟酒。
“十人一坛。”诺西大声吆喝道:“慢点喝,别喝醉了。”
粥香馥郁,肉香醇厚,酒香醉人,交织在空气中,酿出一股甜润微醺的气息,沁人心脾。
陈石负手站于城头,望着欢腾的人群,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看什么呢,这般入神?”骨力牟拎着酒葫芦踉跄而来,面颊已染上几分酡红。
陈石漫声应道:“光,我看到这些人眼中有了光亮。”
骨力牟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你还会冒酸水。”
将葫芦中的酒一饮而尽,骨力牟站在陈石身侧,一起聆听着欢笑声。
暮色渐沉,无数身影融入到欢声笑语的夜色中。
…………
大军将府议事厅。
黑漆案几上摆满了炙肉、鲜鱼、果蔬,众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酒至半酣,王天运放下酒杯,双掌互击,众人停杯,齐齐望向他。
清了清嗓子,王天运笑道:“此次夺取东川城,歼灭近千南诏军,皆赖诸位奋勇杀敌。我已命人详录功劳簿,拟定请功文书,待返回成都后,便行文兵部,为众位请功。”
众人无不喜形于色,纷纷举杯起身,齐声谢道:“多谢将军。”
王天运欣然举杯,与众人一饮而尽,对赵朗道:“赵朗,你将本将军所拟的请功露布(1)给大伙念念。”
赵朗笑吟吟地起身,取出准备好的文书,扫视了一眼众人,目光在陈石身上一顿,然后朗声读起来。
“剑南大将臣王天运谨奏:夫赏功旌勇乃朝廷令典,量能授职系军府枢要。今有行军参谋陈石,忠勇性成、骁果善战,前率选锋之士夜攀绝壁,破赕龙寨、斩其酋首、救袍泽百余人……”
“……复于风驻坡涉河潜行,夜焚其营……乔作商贾,潜入东川,开启城门,兵不血刃取重镇……定计诱敌……”
“臣考《赏格》,勘验策功三转,谨拟请授飞骑尉(比正七品,2),庶使忠勤得报,将士知方……”
众人听到陈石拟授飞骑尉,无不露出惊羡之色,低低的惊叹声响起。何深、张振等人举杯致意,表示祝贺。
陈石微微一愣,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飞骑尉虽是勋官,但对绝大多数寻常士卒来说,是血战一生也难以企及的位置。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陈石站起身,来到王天运面前,恭恭敬敬地深躬施礼,道:“卑职全仗将军栽培,此身愿为将军驱策。”
王天运笑着点头,示意陈石坐好。
“昭武校尉(散官,正六品上)、骑都尉(勋官正六品)张振,逢战争先、摧锋陷阵……谨拟请授游击将军(从五品上,散官)、加勋上骑都尉(从五品,勋官)(3)……”
听到自己拟授游击将军,张振眼眶一热,从昭武校尉到游击将军只有一阶之隔,但这一阶却是从校尉到将军,也算踏入将领的行列了,足足用了他六年时间。
“致果校尉(正七品上)何深,杀敌奋进,斩首五级……谨拟请授振武副尉(从六品下)、加勋武骑尉(正六品)……士卒许宾,性机敏、善跋涉,探敌虚实……先登陷阵……策功二转,谨拟请授云骑尉……”
许宾欢喜得手舞足蹈,差点没将身前的酒碗打翻。没想到自己授勋两阶,祖坟冒青烟了。
许宾举杯向陈石示意道:“陈参谋,多谢提携。”
郑全、王壮等十余人皆策勋一转或加勋一转,让几人笑得合不拢嘴,对于普通将士来说授勋是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王天运敲了敲桌子,扫了一眼赵朗、徐致、郭青等人,道:“归途尚远,建功立业的机会多得是,诸公勉之。”
满堂灯火跃动,映照着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面庞,皆大欢喜。
注(1):唐代从战功上报到最终封赏流程:第一步是露布,简述战斗经过和大致战果,对有功将士的初步评定;第二步是勋簿,由将领主持填报,详细写名立功者的姓名、籍贯和具体战功等级,发放军功公验;第三步是勋簿上报尚书省,由兵部和吏部司勋司共同审核,兵部核定并拟定勋级转数;吏部司勋复核,上奏皇帝;第四步是皇帝批准后论功行赏,制作并颁发告身。
(2):《唐六典》中对勋官的描述是比从五品,比是比照、等同于的意思,后来也有用视字的。
(3):唐代战功荐官,普通士兵要先授勋官,才有机会授散官,再举荐职官;原有勋官、散官和职官的,可以加勋、往上升迁;战功卓著也可能直接授职事官,极少;世家子弟荫官多直接授散官甚至职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