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衡宗, 静室。

    岑渺盘膝坐在静室中央,闭目运功。

    丹田里的灵力比预想中活跃得多,不像筑基后期该有的流速。

    灵力过境时毫无阻滞, 甚至连平日里最难打通的几条细脉都在这股洪流中被轻易冲开。

    她想停下来查看,但灵力的洪流已经裹挟着她的神识涌向丹田深处, 开始自行凝聚成一粒珠子。

    丹田中的灵力已经不受她控制了。凝聚的珠子越转越快,越缩越紧,周围的灵力像被漩涡吸住一般疯狂涌入, 连经脉末端最细微的一丝灵力都被抽走。

    岑渺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

    金丹。

    筑基后期到金丹, 中间隔着一道修士一生中最难迈过的坎。

    多少天资卓绝的修士在这道关口前耗尽数十年光阴, 有人穷尽毕生修为也只差那临门一脚,有人强行冲关, 经脉寸断,道基尽毁。

    而她连冲都没有冲, 金丹自己就结了。

    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向四肢百骸缓缓漫开,岑渺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试着调动金丹, 灵力应声而起,比筑基期浑厚了数倍, 但能明显感觉到体内有两股力量互相顶住,谁也推不动谁。

    两股力量泾渭分明地盘踞在同一颗金丹里, 维持着一种脆弱而精确的平衡。

    她能用灵力,也确实比从前强了许多, 但金丹只肯转半圈,剩下那半圈,是魔力。

    也就是说, 名义上踏入了金丹期,灵压是金丹期的灵压,气息是金丹期的气息,但真正能调用的灵力,满打满算,也就是筑基期圆满的水准。

    金丹是结了,路却比从前更窄。

    再往上走,元婴需要金丹碎裂重塑,纯仙力的丹碎了还能重凝,可她这颗丹里一半是魔力,碎开的瞬间两股力量同时炸散在经脉中,是涅槃还是自毁,没人试过。

    除非自己在元婴之前,先学会驾驭魔力。

    岑渺看了一眼静室紧闭的石门,突然有点不想出去了。

    出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呢?金丹期的灵压瞒不了人,整个天衡宗都会知道她突破了,会有道贺,会有议论,会有人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天道以雷淬丹,劫数越重,说明天道越认可这颗金丹的潜力,渡过之后根基便越稳固。

    但自己的雷劫只有三道,而之前沈无聿结丹时有九道。

    难得......天道不认可她吗?

    岑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命剑,其时连一点雷劫灼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本该用二十年、三十年,一步一步地把筑基期的根基夯实,积蓄足够的灵力,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堂堂正正地渡劫结丹。

    可魔力不等她,擅自替她冲开了经脉,擅自替她凝聚了金丹,本该一年的闭关,被压缩成了两个月。

    天道或许不认可她,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魔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与她的血脉生长在一起,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就在了。

    它没有害她,没有反噬她,甚至在她最需要力量的时候主动替她承担了所有本该苦熬的阻碍。

    它在帮她,而她嫌它帮得太快了,嫌它让她的金丹不够纯粹,嫌它让天道只降了三道雷。

    岑渺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紧了自己的小腿。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推开静室石门。

    山间的天光大亮,远处雪玉峰的轮廓清晰地横在天际线上。

    她没有回寝殿,也没有去找沈无聿,而是径直走向了宗门山脚的传送阵。

    守阵弟子认出了她,起身行礼:“岑师姐,要去哪里?”

    “青石镇。”

    守阵弟子愣了一下。青石镇不过是个凡人小镇,既没有灵脉也没有矿藏,天衡宗的传送阵记录里,上一次有人去那里还是好几十年前。

    “就去那里。”岑渺说,“我要回家。”

    守阵弟子不再多问,双手掐诀,阵纹依次亮起。

    光芒从脚下涌上来,将岑渺整个人笼住,远处的晨钟、雪玉峰上隐约的剑鸣,在白光中一样一样地远了。

    光芒亮起又熄灭,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镇口。

    十几年没有回来了,青石镇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铁匠铺还在老地方,铺前趴着一条犬,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河堤上长满了草,她小时候蹲在那里看江玖画阵的那块空地,现在被人开成了一小片菜畦。

    岑渺顺着记忆往里走,路过镇口的时候,一个壮实的年轻男人正在门口打铁,抬头擦汗时看了她一眼,惊讶地说:

    “渺渺?”

    壮实的年轻男人放下铁锤,绕着岑渺转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真是你?”赵虎瞪大了眼,“我刚才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是你!你怎么一点也没变?”

    岑渺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两个头、肩宽得能挡住半扇门的男人,过了一会,才把他和记忆里那个追在她身后喊“你偷偷用了天外飞仙”的小胖墩对上。

    “你倒是变了不少。”她真挚地说。

    “那当然,我都打了十来年铁了。”赵虎咧嘴一笑,抬起胳膊,像小时候一样炫耀地拍了拍,“你看,全是肌肉。”

    岑渺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发现上面有许多烫伤的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她立马去摸袖中的储物袋,翻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天衡宗的疗伤丹,涂上去应该能消。”

    赵虎摆手,笑道:“当铁匠哪有不挨烫的?我爹手上的疤比我还多呢。”

    他把袖子撸上去一些,露出靠近肘弯的一道长疤,笑着指给她看:“这条是学打马蹄铁那年烫的,铁水溅的。我爹说,等哪天你胳膊上的疤比你师父多了,你就算出师了。”

    岑渺捏着瓷瓶,还是想给赵虎。

    赵虎看出她表情不对,反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差点把她拍一个趔趄。

    “别这个表情啊渺渺,搞得好像我受了多大苦似的。”他嘿嘿一笑,“日子好着呢。”

    赵虎扯着嗓子朝巷子里喊:“元仪——小九——你们快出来了!渺渺回来了!”

    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一旁的犬都跟着叫起来。

    岑渺:“......”

    有些东西果然一点没变。

    没过多久,巷子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元仪小跑着出来,冲到岑渺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眼眶一下就红了。

    “真的是你。”她伸手摸了摸岑渺的脸,故作埋怨道,“十几年了,都不回来看我们一眼。”

    已经十几年了吗?

    岑渺一怔,她算了算,从被江玖那个阵送到天衡宗,到入外门,到拜入清衡真君门下,到秘境、到筑基、到结丹......这些事一桩接着一桩,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可对留在青石镇的人来说,这是是真的日子。

    “对不起。”岑渺说,“我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诶你干嘛?”

    姜元仪的手指已经掐上了她的脸颊肉,左右一拧。

    “说什么对不起,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姜元仪松了手,又忍不住捏了一下,“你这脸颊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软软的,好可爱。”

    江玖慢慢走过来,比小时候高了不少,但还是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沾了墨痕,手里没有图纸,倒是夹了一本翻卷了边的册子。

    “小九现在在镇上教书,”姜元仪小声跟岑渺说,“教孩子们识字算数,偶尔偷偷教两笔符阵基础,被家长投诉过好几回。”

    江玖走到近前,看了岑渺一会儿,没有像赵虎那样大呼小叫,“渺渺。”

    “小九。”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什么寒暄都省了。

    岑渺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堆书,往他怀里一塞。

    江玖低头一看,《天衡宗符阵总纲》、《引灵阵式详解》、《传送阵原理与实修》。

    每一本都盖着天衡宗藏书阁的印鉴,纸页雪白,墨迹清晰,没有虫蛀,没有缺页,没有被摊主信口编造的批注。

    “正版的,以后别在镇口小摊上买了。”岑渺说。

    江玖的脸一下子红了,半天才闷闷地说了句:“......谢谢渺渺。”

    姜元仪挽住岑渺的胳膊往茶馆方向走:“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进来坐,我给你们泡茶。”

    茶馆不大,三四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匾上写着“元仪茶馆”四个大字,字迹圆润,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

    “你开茶馆了?”岑渺看着这块门匾问。

    “不算开,算捡的。”姜元仪绕到柜台后面烧水,“就是你以前老爱去的那家,王老头年纪大了,儿子又不愿意接手,撑了两年实在撑不动了,要关门。”

    岑渺一愣,记忆里那间茶馆浮上来。

    临河的角落位子,木窗推开正好能看见对岸的柳树,说书先生每逢初一十五开场,她每次都去得最早。

    “我想着这地方关了怪可惜的,万一你哪天回来了,找不到地方听书怎么办?”姜元仪把茶叶拨进壶里,头也不抬地说。

    岑渺看着她的侧脸,鼻尖一酸。

    “老板!”

    姜元仪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干嘛?”

    “老板,来壶碧螺春,”岑渺走到柜台前,拍了一下台面,一本正经地说,“坐窗边那个位子。”

    姜元仪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像模像样地应道:“好嘞客官,您里边请。”

    赵虎在后面看得一脸茫然:“你们俩演什么呢?”

    姜元仪端着茶壶走过来,往她杯里倒茶,弯腰的时候凑近了一些,小声说:“这个位置,我一直没让人坐。”

    岑渺抬头看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骗你的。”姜元仪直起身,笑得眉眼弯弯,“做生意哪有把位置空着的道理,你当我傻啊?”

    岑渺:“......”

    姜元仪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不过说起来,最近镇上来了个人,也跟你一样,就爱坐这个位置听书。”

    “嗯?”

    “一个男人,穿得素净,长得也好看,每逢说书先生开场就来,也不跟旁边的人搭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岑渺不以为意,“听书的人多了去了。”

    “我对他有印象,他来我铺子找过我。”赵虎忽然插嘴。

    “找你干嘛?”姜元仪好奇。

    “让我帮他打个东西,一个铁圈,就这么大。”

    赵虎咽下嘴里的糕,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小圆,“细细的,说要打得光滑一点,不能有毛刺。

    姜元仪眼睛一亮,“那不就是戒指吗?”

    “什么戒指?就是个铁圈。”赵虎说。

    “套手指的铁圈不就是戒指吗你个榆木脑袋!”姜元仪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转头看向岑渺,“渺渺你听到了吗?来我茶馆听书的好看男人,跑去找赵虎打戒指!”

    岑渺抿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元仪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渺渺,你变了。”

    “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听见‘好看男人’四个字,耳朵都会竖起来的,现在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姜元仪摇头叹气道。

    岑渺差点被茶呛死。

    赵虎在旁边拼命忍笑,江玖默默把自己的茶杯挡在脸前,肩膀在抖。

    “我什么时候好色过?我那是欣赏!”岑渺为自己辩解道。

    “是是是,欣赏。”姜元仪学着她当年的语气,双手托腮,眼睛放空,“元仪你看那个卖糖的人好帅啊。”

    “那是之前了......现在不会了。”岑渺心虚道。

    忽然,姜元仪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周先生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拎着折扇慢悠悠地走进茶馆,朝姜元仪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角落的小台子,将醒木和折扇往桌上一放。

    茶客们像收到了某种信号,不约而同地跟着周先生进来。

    姜元仪忙起来了,穿梭在桌子之间添茶倒水,嘴上还不忘招呼:“往里坐往里坐,里面还有位置。”

    赵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去搬凳子,江玖也放下书帮着端茶递水。

    岑渺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坐不住了,刚站起来要去帮忙,被姜元仪一掌按回椅子上。

    “坐着别动,等下人多了你位子就没了。”

    赵虎路过的时候补了一句:“渺渺你就负责占位就行了,这个你最擅长。”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请问,我可以和你们拼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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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哎,本来想点存稿,点成了发表…明天不更了,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