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燕的后队在狼牙台拿下后半个时辰赶到。
马蹄踏碎台地边缘的积雪,她翻身下来时先看见院墙外蹲成一排的俘虏,再看见正院门楣上插了一面镇北军小旗。
林越插的,顺手罢了。
但是她也没多问战况,径直走进正院,林越正在桌案旁把那几张羊皮纸文书摊平。
"找到了。"他把图上两个红圈指给她看,"突厥人的据点比我们预想的多两个,冰湖和黑风峡已经废了,狼牙台我们刚拿下来。还剩雪窟和鹰巢。
这两个地名在青石岭舆图上对不上,应当是他们自己命名的。"
公孙燕在案前坐下,把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跟在后面的赵大锤一眼:"你识突厥文,过来念。"
赵大锤蹲在案边凑着灯光,逐字逐句地翻了前半段。内容和他先前估计的差不多。
冰湖诱饵的调度命令、黑风峡绕行方案、狼牙台的后勤补给记录。
翻到后半段时他的眉头渐渐拧起来,最后那段他反复看了三遍才抬头。
"雪窟和鹰巢不是固定的哨站。"赵大锤指着纸上一行字,"文书里写的是''冬徙营地'',意思是每年冬季转移到不同位置的流动据点。今年的雪窟标在青石岭以北一百二十里处,但这个坐标……"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移了一会儿,最后在一条标注着冻河的地方停住:"按这个换算,雪窟应该在这条河的中游拐弯处。但这条河今年的封冻情况跟往年不同,上游冰裂了三次,他们很可能已经往上游挪了位置。"
"挪了多远?"
赵大锤摇头:"文书没写。"
林越蹲在旁边没说话,脑子里把那条冻河的地形过了一遍。
河流中游拐弯处东岸是断崖西岸是缓坡,突厥人的冬徙营地选在那里是为了让马匹有地方饮水。
但如果今年上游冰裂三次,河面不能走马,他们就必须往上游搬至少二十里——搬到一个能让马在冰面上安全过河的地方。
上游二十里。他眯眼回想之前翻越山脊时看见的冻河走向,上游二十里处的河床陡然变窄,两岸石壁收拢,冰面被夹在石缝里冻得最结实。
那个位置东岸有一片平整的台地,足以扎百十顶帐篷。
"我知道雪窟迁到哪儿了。"林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指着北面天际线附近一片灰蓝色的山影,"冻河上游窄口,东岸台地。那片台地视野开阔但不避风,突厥选那里是因为宽口处马匹没法过河,只有窄口冰面能走马。他们迁营优先保马,不会考虑避不避风。"
公孙燕起身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儿那片山影:"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另外三成赌他们今年过河的马匹数量没减少。"
"够了。"公孙燕转身回案前,把羊皮纸卷起来,"你带斥候队先去探实,我前营随后拉过去。如果是,狼牙台留二十人看俘虏,其余全部压上。"
林越点头,没有耽搁。
他点了赵大锤、石小虎和马三,四人重新配了干粮和绳索出了狼牙台北门,沿冻河河岸向那片山影急行。
走了大约四个时辰,天色暗下来时,河床果然开始收窄。
两岸石壁从缓坡渐渐抬高,最后缩成一道不足三丈宽的石缝,冰面从石缝中间穿过去,冻得厚实而光滑。
林越趴在东岸石壁顶端往下看,借着最后一点暮光的余亮,看见了河对岸那片台地。
帐篷。几十顶羊皮帐篷圈成一圈,中间围了一个大畜栏,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马匹。炊烟从帐篷缝隙里升起来,混入暮色中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
营地里有人走动的影子,偶尔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雪窟!
他猜对了!
林越缩回石壁后,压低声音对赵大锤说了两句话:"营地北侧有一片松林,从林子里摸到他们畜栏外围不到两百步。夜里马匹最容易惊,我们从畜栏动手,先烧马料,马一炸营他们整片营地全乱。等他们忙着追马的时候,正面的前营再压过来,一锅端。"
"用火攻?"
"不烧帐篷。只烧料。"林越摇头,"帐篷里的人不乱,火一灭他们就能结阵反击。马料一烧他们先顾马,牧民的本能是保牲畜而不是保营帐。我们需要那半炷香的混乱。"
赵大锤点了下头,带着石小虎和马三从石壁侧面滑下河床,沿着冰面边缘摸向对岸松林。
林越留在原地没有动,他需要确认前营的位置——公孙燕的队伍应该已经出了狼牙台往北推了,按脚程算大约还要再走两个时辰。
他没打算干等。林越从怀里掏出火镰和一小卷浸了松脂的麻绳,沿着东岸石壁往北移动了大约一里,找到一处能够俯瞰整个台地营地的岩架。
他把麻绳系在岩架边缘的一棵枯松上,另一端垂下去,末端绑了一根削尖的干枝。
今晚刮的是西北风,松林在营地下风向。
赵大锤他们在林子里点火烧料,火烟会被风推向营地,马匹闻到烟味更容易受惊。
而他这边的高处垂下去的那根干枝,正对着畜栏边缘堆着的一摞干草捆。
只要营地马群一躁,有人慌乱中撞到那摞草捆碰落干枝,垂绳上的麻绳就会点燃岩架边缘预先涂了松脂的枯苔,火光亮起来从高处像信号一样照彻半面山谷。
赵大锤那边的火和这边的信号火互为验证。
前营看见两处火势,就会知道前后夹击的时间已到。
林越伏在岩架上,盯着下方台地里逐渐暗下来的灯火。
两个时辰后,松林那边亮起第一道火星。
火光从林间隙缝里透出来极快,几乎是同一时刻马群受惊的嘶鸣声刺破了夜空。
几十匹马在畜栏里掀蹄乱撞,突厥人从帐篷里裹着衣服冲出来,有人喊叫着去拽缰绳,有人扑向着火的料堆试图扑打。
混乱持续了不到半盏茶,林越搭在岩架上的那根干枝被营地边缘一个狂奔的突厥兵撞落。
绳上的麻绳点燃了枯苔,一道橘红色的火光从东岸石壁高处亮起,像只竖起来的眼睛。
而几乎同时,台地南面的雪线尽头亮起了一排火把。公孙燕的前营赶到了。
火光和喊杀声在谷地里混成一片。
突厥人被马群踩了大半,剩下的散在台地上被前营的弩手一排排放倒,从头到尾没有形成过一次像样的抵抗。
黎明前,雪窟营地被清空。
帐篷还立着,畜栏空了,马匹跑散了大半,俘虏蹲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双手抱头,没人说话。
林越从岩架上下来走到营地中央时,公孙燕正站在畜栏旁边检视那些剩下的马料。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然后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说了四个字。
"还剩一个。"
鹰巢。那个最后未动的红圈,藏在突厥文书里没有写具体坐标的地方。
林越迎着黎明前最冷的那阵风呼出一口白气,转头望向东面尚未亮透的天际线。
鹰巢在哪里,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剩给他的时间,不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