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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颗糖果的事故」

    总感觉马场这边的空气比民宿那边更通透。

    摩托车开到马场的时候,戚悬冬首先在天边看到了一抹金黄色。像太阳轮廓,也像一场梦的边缘。

    “天气变好了。”阿佩将车停在坡下的空地,“我还以为会下雨。”

    和中午来的时候不一样,这个时间点坡下已经停了好些车。

    少数几辆是轿车,大部分是摩托车,高座的,低座的,还有好几辆自行车。来到这里的人,似乎都不喜欢把自己装在密不透风的盒子里。

    还有祝以青那辆拆掉顶架的蓝色牧马人。

    像一条蓝色的鱼停在车群中央。

    “悬冬。”阿佩突然喊她。

    戚悬冬抽出思绪,将视线挪到阿佩脸上,“怎么了阿佩?”

    “是这样,我看见一个朋友,可能要去打个招呼。”阿佩说着,就向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戴棒球帽的女孩子。

    两个人朝着对方挥了挥手。阿佩重新转过头来,笑眯眯看向戚悬冬,“你要自己先上去吗?还是要跟我一起认识个新朋友?”

    不想麻烦阿佩在这种场合特意放下朋友来照顾自己,戚悬冬点头,“没事,你去吧。”

    “我……”说着。

    她犹豫着往周围看了看,“我自己先上去就好。”

    “行。”阿佩利落点头。

    一边后退,一边给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有事直接打电话联系。”

    和阿佩就此分开,戚悬冬局促之余收回视线,看了看周围。其实今天天气不算好,但来音乐会的人还是比她想象中更多。

    令人怀疑,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在意自己头顶是否悬着乌云,也不在意一个小时后是否会下雨,只在意篝火,草地和自由。

    说起来也不算是乌云。戚悬冬看着坡上那抹金黄色想。

    没有在坡下停留多久。她看了眼在那边和人聊得热火朝天的阿佩,迟疑片刻,迈着步子,慢吞吞往坡上走去。

    换作以前,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特意坐颠簸的摩托车过来,甚至在落地以后气喘吁吁爬一道长长的坡,只是为了参与一场人多的、大概率会令她感到不安的篝火音乐会。

    但来到大理的第二天,她在自己身上感觉到了一定程度的变化。

    最起码,在第二次爬这道坡的时候,她没有想爬这道坡多难多累,也没有太害怕坡上是自己难以面对的、从未涉足过的东西。

    她只是简单地放空。

    好吧,可能放空之余还是有点累。

    腰背有点痛,令她想起耳朵在上坡时啪嗒啪嗒的脚印,被她挑选出的那匹棕色小马,以及……一绺曾经在坡上飘飘着的红色长发。

    祝以青的头发很漂亮。她莫名想起这件事。

    发质大概很好,颜色是一种很难彻底定义为某一类的红,没有太艳丽,也没有太沉闷,恰到好处的中间位置。

    在空中飘起来的时候,很像一条在水波纹中绵延的红色小鱼。

    柔软的,修长的,孜孜不倦的,从中午,游动到夜晚的绿色草地,和残余的金黄色光线中,游动着,引导着,拽着她的视线。

    红色的鱼再次浮现在眼前。

    人群攒动,戚悬冬来到坡上,抬头看见了祝以青。

    金黄色光线淌到背后,像液体一样流到她的后颈,脚踝,裙摆。她又戴上了那顶夸张的牛仔帽,换了另外一条裙子,牵着那条名字叫耳朵的阿拉斯加犬,被很多比她矮半头的小孩子簇拥着,很大方地让她们玩狗,但是却在她们摸完之后,弯着眼很坦然地朝她们伸出手。

    小孩子总是会把大人讲的话当作金科玉律。哪怕祝以青只是简单地伸出手。

    她们也乖乖排着队,摸完够以后,一个接一个地往她手上放糖果。

    原来摸狗的代价只是一颗糖果。

    戚悬冬稳重地提起唇角。

    摸完狗的小孩子仍旧依依不舍,抬头问祝以青,“姐姐,可不可以再摸一下。”

    “可以啊。”祝以青弯着腰,很不客气地把所有糖果都收到手心里,蹲下来摸了摸吐着舌头的耳朵,眼睛狡黠地弯起来,“但今天它累了,下次再来吧。”

    怎么对小孩子也这么不留情面?戚悬冬有一秒钟这样想。但下一秒她又想,其实并不奇怪,祝以青自己就是一个很孩子气的人。

    篝火音乐会快开始了。

    空地上的布置不算太正式。只是在中间简单地堆放着大石块,石块中央是已经点燃的、跃动的篝火。

    为了安全考虑,火烧得不算大,周围围着几圈露营椅,和几张摆放着酒水的露营椅,和一个很大的啤酒桶,估算来看可能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

    没过一会,残留的金黄色光线被天边的云吃掉最后一口,挂在棚边的星星灯“唰”地一下亮起,点亮昏沉的夜。

    排完队的小孩子们纷纷从祝以青面前散开,大概是被家长喊过去占位置。

    祝以青便摸了摸耳朵的头,揣着那些糖果,悠悠站起身来。

    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戚悬冬。

    视线骤然相撞。

    戚悬冬拘束地敛了敛唇角。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祝以青问好了。对了,这几次她有跟祝以青问好过吗?

    还是说……其实不需要紧张,只需要像阿佩那样,简单地挥挥手就好了?

    胡思乱想间。

    戚悬冬打算举起手臂。

    但在这之前,祝以青已经拎着狗,慢悠悠走到她面前,“见者有份。”她很大方地向她摊开手心,弯起眼,“挑一颗吧。”

    戚悬冬拘谨放下手臂,“谢谢。”

    “不客气。”祝以青笑。

    手心再次慷慨地往前伸了伸,“随便挑吧,挑你最喜欢的。”

    最喜欢的。

    什么才是最喜欢的?大部分时候,戚悬冬都没有太极端的喜恶。既不会觉得事情太坏她太讨厌,也不会觉得事情太好她很喜欢。

    这真是个难题。她对着祝以青手中琳琅满目的糖果,绞尽脑汁好一会,想要去拿一颗其中包装看上去最普通的。

    祝以青却突然收回手,不让她拿。

    戚悬冬愣住。

    “你猜我喜欢哪颗?”祝以青悠悠问。

    戚悬冬了然,“是我想拿的这颗。”

    祝以青挑眉。不讲话。将她原本想拿的那颗口哨糖拆掉包装,随意抿进口中,然后说,“不是。”

    戚悬冬歪头。

    “我喜欢的不在这里面。”祝以青说。然后,也再次笑眯眯地将手心在她面前展开,“但刚刚那颗你肯定不喜欢,重新挑。”

    她总是在猜测她时使用一种过分笃定的语气。

    这让戚悬冬偶尔感到疑惑,觉得祝以青对她的了解程度实在过了头。

    但现在的重点是挑糖果。

    戚悬冬想了想。

    既然祝以青喜欢的不在里面,那她就真正放下心,从中挑选了一颗她从一开始就对包装有些好奇的——造型独特的棒棒糖,包装上印着一杯啤酒。拆开以后里面的糖果也会是啤酒杯的造型吗?

    “我要这颗。”戚悬冬拿起糖果,拘束地看向祝以青,“可以吗?”

    “可以啊。”祝以青口中还含着那颗口哨糖,说话有些含糊,“试试看。”

    戚悬冬点点头。

    拆开包装。

    里头的糖果居然真的被做出了啤酒杯造型。这令她感到一种程度很浅的愉悦。

    经过分析得出,她认为这是一种类似好奇心得到满足的愉悦。因为她好像已经习惯做出最稳妥的选择。而不是去选最令自己感到好奇、最想要去探索的那一个。

    棒棒糖含到口中。

    是橘子汽水口味。

    戚悬冬像第一次吃糖果的孩童一样笨拙,说话时特意将棒棒糖拿出,“祝以青,那你最喜欢的是哪种口味?”

    “波子汽水味的珍宝珠。”

    祝以青语气熟练。好像是因为真的有偏爱的唯一,才会有这么精准的答案。

    戚悬冬点点头。

    然后迟钝发现自己拆开的包装上也引着珍宝珠三个字。

    她愣了几秒。

    祝以青笑出声,“放心吧。”

    她悠悠说,“没有骗你,我最喜欢的不在里面。”

    戚悬冬松一口气,重新将棒棒糖含在口中。

    “但这确实是我在这些里面最喜欢的一颗。”祝以青忽然说。

    戚悬冬动作卡住。

    “扑哧——”祝以青再次笑出声。

    她像是觉得特别好笑,这次甚至笑弯了腰,好一会,才直起腰来,看向她时,眼尾的笑意仍旧没有挥散,“戚悬冬,你真有趣。”

    有趣。很少人会用这个词语形容她。戚悬冬无所适从地看着祝以青。

    祝以青又笑了一会,然后莞尔看她,“以后记得给我买波子汽水口味的珍宝珠吧。”轻巧地为她解决了道德难题。

    戚悬冬松一口气,点点头,“波子汽水口味的珍宝珠。”

    祝以青歪头。

    “复述可以加强记忆。”戚悬冬解释,也怕祝以青觉得她太呆,立刻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很爱吃糖?”

    “嗯哼。”祝以青拎了拎狗绳,不让耳朵跑得太远,“你不爱吃甜的?”

    “没怎么试过。”戚悬冬认真回答。

    “以后多试试。”祝以青语气随意地说,“吃甜的会让人心情好。”

    所以这是你爱吃糖的原因吗?戚悬冬想问。但最终没有问。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冒犯。

    没有寒暄多久,棒棒糖吃完,糖棍扔进垃圾桶。音乐会开始了。天色黑得很快。刚刚天边还有残余的金黄色。现在就差不多是全黑。

    夜色偏向一种墨水的蓝调,篝火是跳跃的黄色。人群在篝火外围坐。

    不知放在何处的音响开始放音乐,一首戚悬冬不熟悉的旋律,节奏欢快,轻盈,应该也是一首乐队曲目。令人想起飞驰而过的火车。

    要坐哪里呢?

    戚悬冬望着围坐起来的人发起了呆。说实话她真的很少来这种“人群用来集体快乐”的场合,尽管心里想改变,但举动上还是手足无措。

    要不就站在外面看看好了?

    “跟我来。”但这个时候,祝以青却突然将她拉入人群。

    戚悬冬还没反应。

    手腕突然被女人的手掌心拽住。

    大脑延迟性地察觉到这种碰触。

    和今天中午摔倒时被扶起来的危急状况不同。此刻的触感更为敏锐。

    腕心发热,发痒。体温相触。心跳伴随着音乐的鼓点和节奏无意识加快。

    她踉踉跄跄,耳朵却身姿矫健,一人一狗,跟着女人在人群中闪躲,穿梭,奔跑间戚悬冬嗅到糖果味,啤酒味,和人群混杂在一起的香水味,汗味,草丛味,看着女人在夜色和篝火光线中摇晃的、像是奔逃一般的红色发丝。

    产生一种她也变成一条晕头转向的鱼的错觉。

    停步以后她们有些气喘,头发因为风动而有些许缠绕在一起。

    戚悬冬鼻尖冒汗,心跳尚未停摆,还未来得及查看她们到底来到何处,只觉得视线处于高位,篝火在底下跳跃,摇晃。

    “就在这里吧,我最喜欢的位置。”

    “一般不带别人一起的。”祝以青眨了眨眼,眼睛里倒映着雀跃的篝火和浮动的夜色,她狡黠笑着对她说,“今天算是给新房客的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