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通向天台的厚重而又破旧的木质大门,吱呀呀的。外面一阵凉爽的风,吹得过道里嗡嗡作响。回荡在夜空里,惊起几只熟睡的野斑鸠。
“你来啦?”一个修长的身影半依在围栏上,抽着烟。有些伤感的笑着。
“请问?您是苦先生?”古北打量着对方。黑色的寸头,身材和自己差不多,但是更加清秀。带着一副金丝边琥珀色的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慵懒的笑。单薄的披着件休闲衬衫,袖子随意的卷着。一身牛仔长裤,脚上却蹬着一双卡通的大头娃娃拖鞋。
“恩。是我。”男子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抽烟吗?”
“不,谢谢。我不会。”古北拒绝了他的好意。
“哦,”男子又吸了一口,随手弹飞了手中的烟头,双手插袋的走了过来。“走吧。”
“去哪里?”
“轮回台啊?”男子有些诧异的反问了句。
“厄。。。苦先生不好意思啊,我觉得我们是否可以先向您说明一下,”古北不想让生意黄了,微笑这解释道。“去轮回,首先要有一张您亲笔签字的意向书,还要有有一份合。。。”
“行啦行啦,找死都那么麻烦。”男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线头,从屁股口袋里抽出一只黑色签字钢笔,冲古北扬了扬。然后继续踢沓踢沓的拖着拖鞋往天台楼道入口走去。
有性格,古北彻底打败了。
“就这里,签一下。”
“这里?”
拖鞋男随意选了一个路边的大排档,冲老板打了个招呼。要了两份牛肉粉和两瓶啤酒,呼哧呼哧起来。
“对,在盖个您的灵魂拓印,这份委托书就正式生效了。”
“唔。。。老板,再来点辣椒。”男子用衣袖抹了抹油光光的嘴巴。
抬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古北,“你怎么不点点什么?这里老头子的牛肉丸子和牛肉粉超级赞的。”
“好啊,那你先拿着这个。签一下。”古北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兴奋的递过合同和笔。准备接过服务员手中的第二份牛肉粉。
“打住打住,那是我的。”拖鞋男夺了过来。倒在自己的面前的盆子里,加了点红辣椒,又随手拿起几个蒜瓣,一边剥着,一边微笑着对古北说。“自己动手哦。呵呵。AA制。”
小气鬼,古北暗地里鄙视了这个笑容虚伪的家伙。
抓起桌上油腻腻的菜单看了起来。
饭后三巡,拖鞋男苦吟春付完自己的那份钱,又监督着古北吃下最后一点汤汤水水。独自一人拎着一打啤酒,起身离开。
“等一下,等一下。”古北擦擦嘴,丢下餐巾纸,追了上去。
“怎么还跟着我啊,没吃饱也不行了啊。我就那么多钱。全买这个了。”拖鞋男子停下脚步,看着从身后追来的古北。有些疑惑的问道。
“不是。不是。”古北跑的气喘吁吁,追上后,低头双手撑着膝盖。吃力的说到。
“那你还追我干什么啊?先说好啊,我已经破产了,你们公司业绩和口碑都是不错的啊,别准备剥削我什么。”苦吟春警惕的看着古北,微微带着些调侃。
“。。。。”
“我们公司可以满足一个愿望,现在上头查得紧,必须完全自愿才能去轮回台。”古北解释道。终于顺过去气来。
“哦?新规定?那就是说以前你们没那么好的待遇?我还真是调了好时间啊呵呵。”男子有些苦中作乐。
“恩。事实上可以这么理解。”古北点点头
“可以满足多大的?给我几百万?或者来几十个美女?要不让我做一天阎王爷也行啊。哈哈哈”拖鞋男笑着打趣道。
。。。。
“你心中的愿望不是这些。”古北沉默了一会,眼中闪着妖异的紫光,缓缓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拖鞋男停住了笑容,脸色有些僵硬。
“不知道,我觉得你不是个想死的人。我猜的。”古北有些不好意思,也吓了一跳。刚才的话真的不像是自己平常的语气。
“呵呵,没事,倒也是个有趣的人。”拖鞋男打量着古北,慵懒的又笑了起来,扰扰头,“一起喝几杯吧。”
看着古北有些不安的脸,“放心,我请你。”
天空,不安的云儿躲在月亮下面,不知道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捉迷藏?或者只是在找寻自己。
天台,栏杆上。古北和苦吟春坐在栏杆外沿。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忙忙碌碌的车流和闪耀着的霓虹,涂满了这个地面。像星星,更像蝗虫。
风吹着,伴随着纸屑飘荡在天台打着卷儿。古北安静的坐在一旁。俯瞰着大厦下面的那片黑暗,找寻着什么。
拖鞋男一直在哼着一首莫名的曲子,轻轻的哼着,有着失意之人特有的那种孤独和寂寥。
古北竖起耳朵,模模糊糊的听着,听着这首带着些许忧伤的调子。慢慢跟着哼唱。声音渐渐交汇在一起,
“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我走进撒哈拉沙漠
空无一人站在太阳下
摄氏六十六点六度
快要焚化我的眼珠
忽然一场大雨降下来
汗水被那雨水冲走
结束四十天的折磨
荒漠已转变成了绿洲
彩虹下有一棵大树
大树上有一个苹果
咬下一口我就全明白
可不可以让我再让我再一次
回到那个美丽世界里找自己
回到那个美丽时光里找自己”
“你也很喜欢这首歌?”拖鞋男侧着脑袋问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停下不唱,只是微笑的给古北打着拍子,听着古北从开始的断断续续,到熟练的把握着节奏。
脑袋一点一点,完全陷入了歌曲的世界。
“恩。很好听的一首歌。叫什么名字啊?不过,听上去有些压抑。好像缺少一些东西。”古北点点头。听下了哼唱。
“呵呵,我自己写的没有取名字,这是一半,你听着另外一半”随手甩给古北一听啤酒。独自哼了一段前奏,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哗啦啦啦啦啦天在下雨
哗啦啦啦啦啦云再哭泣
哗啦啦啦啦啦滴入我的心
不用说我只会胡思乱想
不用跟我说我只会妄想
哗啦啦啦啦啦让我去淋雨
我只希望能够再能够再一次
回到那个美丽时光里找自己。”
男子对着月亮唱着,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唱到高兴处,就把拖鞋甩开,赤足在天台上又蹦又跳。
“哗啦啦啦啦啦天在下雨
哗啦啦啦啦啦云再哭泣
哗啦啦啦啦啦滴入我的心”
最后却泪流满面的跪坐在地上,甩起头,打开一听啤酒,直着脖颈灌了下去。
然后瘫坐,进而躺在天台上,继续的唱着。对着月亮唱着。对着星星唱着。
古北慢慢的下了栏杆,侧着头看着一切,心中似乎有一个声音也在不停的对着自己说。
“去吧,去帮助他,你可以的。”甩了甩脑袋,大口灌了一口啤酒。丢开啤酒罐头,走了过去。
“起来吧,你这样做没有用的。只会让自己更伤心。”古北蹲在男子头边上,头凑了过去,挡住了男子望向天空那双通红的眼睛。伸出一只胳膊,想扶起他。
“你知道什么?!!滚开,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失意的男子懊恼的拍开古北的手,咆哮着。
“。。。。。。”
古北平静的看着疯癫男子。一字一句。
“她,不值得你爱,你也不值得为她去死。那一切都只是一个意外。”
“你知道什么?滚开?”男子右手猛的一拳挥来。
啪的一声,古北脸颊上多了一个暗清的淤痕。头被拳势带着往边上侧了一下。
平静的把脑袋转了回来,古北一把抹掉唇边的鲜血,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无视对面男子因为惊讶张的越来越来的嘴巴。
“吟凤,女,修罗,二十七岁,三年前与你相恋,感情和睦。半年前,因为一次密码操作失误,你导致黄泉期货意外亏损三十兆皿。。。。”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你在这里放屁,给我滚,滚!”恼羞成怒的男子抓着身边所有能抓到了东西,胡乱的朝着古北掷来。
古北没有动,啤酒泼洒在脸上,身上。晚风一吹,有些凉意。
“三个月前,你再次出现操作失误,导致黄泉第二次亏损高达数百兆。随后被法院判定为经济犯罪。入狱10年,明天是你假释的最后一天了吧?”
古北冷静而且刻板的说完一切,一手撑地,屁股挪了一下,坐了下来。
“说完了?”
“说完了。这些是你的真实记忆吧。”古北点点头,眼中流光闪烁。
“很厉害的情报人员啊,你属于哪个组织?钦天监的毒舌吗??”男子甩了下头发,也直起身子,两只胳膊撑在身后,有些倾斜的望着古北,一脸的苦笑。
“如果你是来抓我回去的,你成功了。动手吧。”
时近子夜,月影横斜。
“唔。。其实我是胡家的一名低等下人。。”古北有些冷场,不好意思的扰扰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所言非虚,把手上的戒指亮给了拖鞋男苦吟春看。
“胡家的?那个混黑道,放高利贷的?哈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男子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事情,痴痴狂狂的笑着。
“饿。。。其实我们也做物流培训。”古北有些脸红,胡家的口碑的确不咋地。
“那有怎么样,还是混混家?”苦吟春停下笑声,嘲讽道。
“我们是黄泉政府批准的,注册过的正规培训机构。享受政府补贴的。”古北据理力争。
虽然在胡家时间不长,但是自己印象中的胡家并非如同外界传言那么不堪。
“女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比女人更可怕的却是这小小的舌头。”拖鞋男挪揄着,看也不看古北。
故作潇洒的拈着额前的一缕碎发,神情却带着无尽的黯然。
“你不能仇恨这个社会,就像你不能嫌弃自己的父母。你太偏激了,不要用二分法看待一切,非黑即白有时候并不正确。就像吟。。。。”
“够了。不要再提到那个女人的名字。”苦吟春粗鲁的打断了古北的话。双眼通红的锁在古北身上。
。。。。。。。
“她,已经轮回了。你爱的是她,不是嘛?钦天监的毒舌又怎么样,这个世界的执法者又怎么样,她只是个女人,在你身边,默默为你付出,放下所有的自尊,服侍你,伺候你洗漱的一个普通的女人啊。”古北的声音大了起来。
“但是她不该骗我!!!为什么她不阻止我,你说她爱我,那她为什么不阻止我做那些事情?”
苦吟春立起身子,冲到古北的面前,死死揪住古北的衣领,歇斯底里的吼着。
“她阻止的了吗?”古北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击破了苦吟春最后的心理防线。
手,慢慢的松开了,鬼族特有的红眼,黯然了。。。
月阴沉下来,天地间,一片漆黑,远处的灯火也在不经意间,一盏一盏的熄灭了。
这个世界,陷入了黎明前的那丝黑暗里,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随手想点燃一只烟,摸了半天,懊恼的发现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啪,火亮了。火光中,古北的脸模模糊糊,但是孩童般天真的微笑却一直挂着,分外清楚。
烟,亮了。
“我虽然不抽烟,但是一个成功的营销人员身上必须有这个小东西。”古北有些得意的晃了晃手中的打火机。像是一个小孩子做了家务,争着向自己的父母邀功一样。
“扑哧”苦吟春笑了出来,“咳咳咳。。。咳咳咳。。。”一不小心被深吸的烟气呛了一口。鼻子有点酸,眼泪似乎都呛了出来。。。抬头发现古北依然在对着自己笑,有些恼怒的捶了古北一拳。
“阿瓦”古北怪叫了一声,捂住胸口,仿佛受了严重的内伤,向后跌跌撞撞仰了几步。
随后又突然发现自己表现的有些过了,呵呵笑了起来。
二人相望,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兄弟一般,感情极好。
“想唱歌吗?”
“我不咋会,但是我想唱。”
“刚才那首,好听吗?”
“好听,但是我忘记了。。。。”
“。。。。没关系,我来唱,你跟着和好了!”
“恩!”
“恩!”
“哗啦啦啦啦啦天在下雨
哗啦啦啦啦啦云再哭泣
哗啦啦啦啦啦滴入我的心
不用说我只会胡思乱想
不用跟我说我只会妄想
哗啦啦啦啦啦让我去淋雨
我只希望能够再能够再一次
回到那个美丽时光里找自己。
找自己。。。
找自己。。。
七日后,黄泉监狱门前。一身黑白条文的囚服下,一个消瘦的身影。依然带着那副金丝琥珀色镜片的眼镜。
“478号,准备上车了。”无常在一旁叮嘱着。
“唔。。。”深吸了一口,转身,上车,发动,行驶。不留一丝眷恋。
“等等我。。。等等。。”
一个声音跟在车子后面,嘟嘟的喇叭声伴随着呼喊。
“停车,有情况!!”无常谨慎的望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大巴。一个挥舞着一张报纸的青年男子摇摇晃晃的站在车厢顶上。
“可以给我一分钟吗?”
“你朋友?”
“算是吧。”囚徒脸上挂着一丝慵懒的笑,平静的点了点头。
“恩。。老实点!”无常板起了脸,顿了一下。打开了门,“三分钟,别让我太为难,上面不好交代。”
“来了?”苦吟春望着来人,微笑着说。
“恩,来了,给你这个。”古北的嗓音透着一丝沙哑。身上递过那份报纸。
“你要的,我给你找来了。”
“谢谢。”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