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沈律叫了餐。
不多时,桌上便满满当当铺开一片。瓷盘瓷碗错落有致,菜色精致得不像家常,汤汁在光影里泛着油润的光,热气袅袅升起,裹着勾人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安岚站在桌边,目光在满桌菜肴上扫了一圈,轻声开口:“会不会太多了。”
她以为沈律是为了她特意...
“没事,我平日就是这样,最多加一个汤。”
沈律自厨房拿着两副碗筷走出来,语气稀疏平常。
安岚:“....”
男人瞧着她微窘的模样,嘴角微翘。
明明很好看的一姑娘,平日气质却太过寡淡,如一滩静水,还是这样有神色更鲜活些。
至于这一桌子菜,自然不是沈律自己做的。他闲散惯了,油烟是半点不沾,却也从不肯亏待自己的舌头。
人族的食物,一直是他甘愿久居城市的重要原因之一。
东海市几家出了名的私房菜馆和酒楼,他都常年存着联系方式,每日定时送餐上门,偶尔心情好,也会叫相熟的私厨带着家伙什来家里做。这些说到底,不过是花几个钱就能解决的小事。
他随手打开客厅电视,本地午间新闻跳了出来,声音不大不小地填满了屋里略显生硬的气氛。
“怎么样,比你单位食堂强些吧?”
沈律吃得并不多,慢条斯理地夹了几筷子,更多时候是端着一只白瓷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他吃东西只为尝个味道,从不为饱腹。此刻半倚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热气去看对面埋头吃饭的姑娘,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对自己挑选的菜品很有自信。
安岚点点头,并未多言。她从小被教着食不言,筷子却丝毫不犹豫。她自认不是好口腹之欲的人,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桌子菜确实超出了她过往所有关于“吃饭”的想象。
白云山一个糟老头子,带着一群糙汉子,能把小安岚囫囵养大已是不易,能吃到什么好东西?
下山之后,她手头拮据,省吃俭用惯了;进了动管局,日子更简单,三餐大多在食堂打发。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受,横竖修为没到辟谷,吃饭不过是为了维持这副身体。
可今日沈律一顿稀松平常的午饭,却像无意间推开了一扇门,让她窥见了另一种生活的边角。
“可惜你总要加班。”沈律嗓音懒懒的,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惋惜,“要是能按时回来,每日中午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
他半倚在座位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实木桌面,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尾微挑,笑意淡淡,分明是在一本正经地引诱。
安岚没吱声,筷子只顿了一瞬,又继续去夹面前那碟青笋。
这句话,她悄悄记下了。
就在这时,电视里一则新闻吸引了两人注意。
“今日上午,本市东郊的东海野生动物园新引进一批野生动物,运输车辆在进入城区道路后意外发生侧翻,大量动物出逃。目前警方与消防正在协助动物园抓捕出逃动物,大部分动物已经找到并带回,仍有部分野生动物在城区范围活动,请广大市民发现后及时与警方联系。本台将为您持续关注后续进展。”
画面里,侧翻的运输车横在路中央,几只受惊的大型野兽在车缝间仓皇奔逃,镜头一晃而过。
安岚盯着屏幕,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那几头野兽的姿态,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得仔细,连手中筷子停在半空都忘了放下。
“怎么,想去逛动物园?”沈律的声音适时响起,目光从她侧脸掠过,落在电视屏幕上,“东海这家野生动物园规模不小,倒的确值得一去。”
安岚下意识想摇头拒绝,可转念一想,若是能够实地探查一番,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她略一迟疑,随即点了点头。
沈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样干脆。他脸上笑意仍淡淡的,没多问,只点头道:“好。不过今天下午不行,那边应该不会开放。后天如何?正好是周末,如果你不加班的话。”
“加班”两个字像枚小石子,轻轻丢进安岚心里,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先前在房间里的荒唐,耳根隐隐发烫。虽然并不后悔,可这会儿再回忆,还是觉得脸上像有火在烧。她大概是真的有些冲动了。
“听你的。”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安岚终于放下筷子,轻轻舒了一口气。一抬头,却见桌上大半菜肴已被自己扫空,盘底朝了天,她愣了一瞬,随即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炼气士食量本就胜过常人,可这好像……确实吃得有些多了。
会不会吓到沈先生?
“放心,我还是有些家底的。”沈律像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摆摆手,语气中带着点“地主老财”式的阔绰,“起码养你足够了,不必在这些事上斤斤计较。”
这傻丫头,吃完了才想起自己吃多了。
“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办委托。”沈律站起身,顺手把电视关了,往自己房间走去。碗筷一些家务琐事自然会有家政阿姨下午上门处理 。
简单收拾一番后,二人各自换了出门的衣裳。
沈律站在镜前,穿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一截清瘦腕骨,下配深灰九分休闲裤。细框金丝眼镜,发丝蓬松微乱,额前散落几缕碎发,颈间一条极细银链,坠子若隐若现。整个人看着慵懒随性,偏生眼尾微挑,目光漫不经心地一晃,便像夜色里勾人的精魅。
他对着镜子端详片刻,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套衣裳,是不是太显年轻了?老古董如他,多少有些踌躇。可转念一想,今天也算婚后头一回陪她正经出门,年轻些也无妨。
走出房门,安岚竟比他还快一些。
她站在玄关处,一身月白棉麻长裙垂至脚踝,外搭浅杏色针织开衫,领口露出细巧锁骨。发丝松松挽起,别着那支素银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腕间只套一只温润玉镯,手指干净,未染蔻丹。整个人素净恬淡,像清晨薄雾里的一株茉莉。
沈律一眼扫过她发间那支簪子,很快收回目光,勾起唇角,轻声道:“很好看。”
安岚没敢多看他,换过衣裳后的沈律似乎比平日更难招架,她偏开目光,盯着客厅灯饰上的一道纹路,极轻地应了一句:“你也是。”
……
车辆驶入商场地下车库,灯光幽白,映得车身一片冷亮。沈律停稳车,熄了火,轻车熟路地领着安岚走向电梯厅。
这是一座高端商场,观光电梯四面通透,脚下铺着柔软的红毯,随着楼层缓缓攀升,周遭景色渐次铺开。
安岚打量着脚下越来越远的停车场和远处高低错落的楼群,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玻璃反光,多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律。
“我们不是来完成委托吗?”她问。
“没错,就是来完成委托的。”沈律双手插在裤兜里,目视前方,唇边噙着点意味深长的笑,“你跟我来便是。”
电梯门打开,沈律很自然地牵起安岚的手,迈步走进商场内部。
安岚指尖轻轻一缩,却没有抽回,只眨了眨眼。这的确像是正常夫妻该有的样子。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想着,她便主动把沈律的臂弯挽住,将身子靠了过去。
感受着大臂传来的柔软触感,男人步伐不乱,心里还是忍不住轻啧了一声。
两人来到服装区,一位妆容精致的女销售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这位先生、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
沈律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安岚:“给她选几套合适的。”
安岚不明所以地扭头看他。
沈律神色淡然,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线:“这也是委托的一部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像羽毛在皮肤上轻轻扫过。
安岚本能地想往后退,手腕却被男人稳稳牵着,退无可退。
安岚一度怀疑过沈律是妖,因为她二十年如一日的平静心境,在对方面前总是容易露出破绽。
比如此时,他明明只是一个很简单动作,却让她感到全身说不出的奇怪。
她胡乱点了点头,也没心思去计较他话里到底有多少漏洞,接过销售递来的几件衣裳,便转身快步钻进了试衣间。
只有拉开距离,安岚才感到心境再次恢复她熟悉的平静。
师父说过,扰乱心智者为心魔,但她并不觉得沈律是心魔,他只是一个凑巧相遇的普通人。
也许是她修行的道行还不够,才会如此轻易被普通人动摇了心性。
再出来时,外面等候的沈律和销售都是一怔。
安岚平日衣着浅淡,今天却换上一袭明艳红裙。裙身收腰,勾出盈盈一握的腰线;裙摆垂坠,愈发衬得身段修长。艳色贴着曲线,映得肤色莹白如玉。偏她眉眼清冷未散,红裙加身,反多出几分明艳又疏离的气韵,叫人挪不开眼。
销售连声称赞,一声比一声夸张。安岚素来淡然,此刻也被夸得脸颊发烫,只抿着唇不说话。
接下来又换了几套,酒红、墨绿、宝蓝,或吊带露背,或裙摆垂地,每一次推门而出,都像换了一个人,偏偏又各有各的好看。
沈律坐在休息区的单人沙发上,手肘支着扶手,指节抵着下巴,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末了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他觉得自己怎么挑怎么对,销售再夸张也不过分。这些衣裳的款式都是他一件件筛选过的,他对自己的眼光向来很有信心。
“先生看中哪一套?”导购小姐抱着一叠衣服,笑容里带了几分讨好。
“全都要。”沈律面不改色,修长的手指随意夹出一张卡,眼都没多眨一下。
安岚已经顾不上两人的对话,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方才她就像个提线木偶,被沈律不紧不慢地摆弄着,在试衣间里进进出出。
那些衣裳一件比一件艳丽,轻纱绸缎堆了满身,她还是头一回穿这样多、这样艳的颜色。
望着镜中那个浓墨重彩的人,她竟觉得陌生得厉害,仿佛那根本不是自己,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付完款,沈律留下地址,店员自会安排专人配送上门。
他转过身,见安岚还站在原地发怔,便走过去,顺手替她理了理耳侧的一缕碎发,低笑道:“走了,老婆。”
很自然的再次牵起她的手。
随后,两人转到了首饰区。
“有你喜欢的吗?”沈律单手插兜,目光随意扫过灯光下熠熠生辉的柜台。
安岚望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各色首饰,只轻轻摇了摇头。
那些钻石翡翠、金银珠玉,映在她眼里,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掀不起半分波澜。
沈律并不意外,却也没打算由着她这样清心寡欲下去。
白云山那老头能教出什么徒弟?他自己都成天过得苦哈哈的,还嘴硬说这叫清贫,是磨砺道心的主动选择,不是对现实的无奈妥协。
这傻丫头耳濡目染,对身外之物自然也没多少执念。
他偏不想她这样。
沈律在柜台前细细看了一圈,最终挑出一枚翡翠珠玉的簪子。玉色温润,雕工素雅,倒正配她这副恬淡温和的气韵。他拿在指间转了转,忽然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安岚不明所以,走近两步。沈律抬手,取下原本的素色银簪,将玉簪子轻轻插进她松松挽起的发髻里,端详一瞬,笑了:“果然合适。”
安岚下意识要伸手去取,被男人按住手腕。
“戴着。这也是委托的一部分。”
又是这句。
安岚忍不住抬眼看他,目光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嗔意。这人分明是信口胡诌,偏要扯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再坚持,只低声问:“那委托内容到底是什么?”
“急什么。”沈律松开她的手,转身继续慢悠悠地看柜台,“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安岚被他这副故弄玄虚的模样弄得心口发闷,却又不好在商场里发作,只拿眼睛无声地瞪了他后脑勺一眼。
正欲结账时,沈律目光扫过柜台最显眼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对宝石戒指。
他示意柜员取出,放在掌心端详。
那宝石并非纯色,内里几道绚丽纹路蜿蜒交错,像封存了一小片流动的霞光,又像有生命在其中缓缓呼吸。
售卖员见状,忙笑着上前,说这是产自高山的罕见矿石,专家分析其内部纹路应是动物血液长年浸染所成,天然形成,极为稀有。
“这个也一起包起来。”沈律淡淡道。
安岚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目光扫过价格表上那一长串令人眼晕的零,眉头越蹙越紧,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破费。
“太贵了……”她低声说。
沈律低低一笑,顺势翻过手腕,反将她的手轻轻扣在掌心里。
“我们结婚到现在连一对像样的戒指都没有,你老公这么优秀,手指上没有一个婚戒宣誓主权,你不怕哪天被人抢了去?”他的语气半开着玩笑,但目光却认认真真地落进她眼里。
安岚被这一下堵得说不出话。她本就不擅长言语,在男人这般近乎耍无赖式的言语攻势下,全面败北。
僵持片刻,沈律才低笑着叹了口气,像终于放过了她。他松开她的手,对柜员道:“包起来吧。”
又俯身在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若实在过意不去,回去慢慢还我。”
安岚耳根“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偏过头,不肯再看他一眼,方才那点被牵着走的不甘,此刻全化作了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无论她如何控制都静不下来,撞得她胸口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