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过到一半，长安的桃花开了。
偏殿的窗开着，花瓣偶尔被风卷进来一片，落在案上。杨旷没管，由着那片粉白搁在竹简旁边，像谁随手放的一块糖。
苏威来了。
老爷子今年六十三，腰还是直的。直得像院子里的那棵松。他走路不快，但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进门的时候先掸了掸袖子上的花粉，然后行礼。
“陛下。“
“坐。“
苏威在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折子。折子不薄，有三四页，纸边齐整，是正式上奏的格式。他把折子双手捧着，搁在案上，往杨旷那边推了推。
“山东崔氏、清河卢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四家联名上的折子。“
杨旷拿起折子，翻开。
纸是好纸，字是好字。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规矩，是请人写的还是自己写的，看不出来。内容不长，但绕。先夸了皇帝开科取士是圣人之举，再夸了修渠利民是千秋之功，夸了半天，一个“但“字转了。
“但科举所选之人，多出寒微，未经礼教，不知礼数，不堪大用。臣等愚见，以为选才当重门第。门第者，家风所系也。家风正则人正，人正则官正。恳请陛下恢复九品中正制，以正选才之道。“
杨旷看到这里，笑了。
笑到嘴角牵了，牵出一个弯来。不是高兴的笑，是看破了心思的笑。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
“九品中正制。“他念了一遍这五个字，念得慢，像在咂一块干肉。
苏威没接话。他坐在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等皇帝说。
“苏卿觉得如何？“
苏威沉吟了一下。他说话慢，想了才说，不说空话。
“世家根深百年，不是一天能拔的。拔急了反。“
杨旷点头。这话他认。
九品中正制是世家的命根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这八个字说了一百年了。世家靠着这个制度，把当官的路堵死了。你家祖上没当过大官，你就当不了官。你家祖上当过大官，你再蠢也能当官。
科举把这堵墙拆了。拆了墙，世家的人就不值钱了。不值钱了就急了。急了就上折子。
“朕不拔。“杨旷说。“朕让他们自己烂。“
苏威抬眼看他。
“科举选的人多了，世家的人自然少了。少了就不值钱了。不值钱了就不闹了。“
苏威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想了想，说了另一句话。
“但世家会拉拢。他们有钱有人有地。拉拢了科举选的人，选的人变了心，科举就废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杨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个词：糖衣炮弹。世家不会跟皇帝硬来，硬来他们打不过。他们会用钱、用人情、用联姻，把科举选出来的寒门官员拉过去。拉过去了，那些人就不是皇帝的人，是世家的人了。
“所以朕要盯。“杨旷说。“选了人用，用了给好处。好处比世家给的实在，人就不变了。“
“实在的好处是什么？“苏威问。
“银子。升迁。差事。“杨旷掰着手指头数。“世家给的是人情，人情是虚的，欠了不好还。朕给的是实利，拿了不欠谁。“
苏威点了头。这回是真点头，不是敷衍的。
“臣再加一条。“他说。
“说。“
“科举选的人要分散用。不能集中在一处。集中了世家好拉拢。分散了，天南海北，世家手再长也够不着。“
杨旷的手指停了。他看着苏威。
这老头子是真有见识。六十三岁了，脑子比年轻人还清楚。
“好。“杨旷说。“就按苏卿说的办。“
苏威行了个礼，没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喝了口茶，起身告退了。走的时候还是那个步子，稳，不快不慢，像量过似的。
苏威走了没一刻钟，陈丽华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搁在案上，推到杨旷手边。
“喝了再忙。“
杨旷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不太甜，刚好。
“世家的折子你看了？“他问。
陈丽华在旁边坐下，拿了一本账册翻开。“看了。“
“怎么说？“
“陛下说笑了，臣妾又不懂政事。“她头也不抬，翻着账册。
杨旷知道她在装。这女人的耳朵比谁都灵。刚才苏威说的话，她肯定在隔壁听了个十成十。
“不懂政事你还看了折子。“
陈丽华的笔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杨旷一眼，嘴角弯了弯，弯得温柔，温柔里带着刺。
“萧姐姐来了。“
杨旷一愣。
正说着萧皇后，萧皇后就来了。她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包得方正。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挽得规整，面容端秀。三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好，看着像二十七八的。
“陛下。“萧皇后行礼，把包袱搁在案上。“这是萧家一个远亲送来的。送到了臣妾那里，说是给臣妾添妆的。臣妾不敢擅自处置，拿来请陛下示下。“
杨旷看了看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匹蜀锦，一匣子珠子。蜀锦是好蜀锦，料子细腻，花色鲜亮。珠子是南珠，颗颗圆润，不便宜。
他拿起来掂了掂。珠子哗啦响了一声。
“送礼给萧皇后？“他把珠子放下。“好大的手笔。“
萧皇后低眉。“臣妾想着退回去，又怕得罪人。留着又不好。“
杨旷看向陈丽华。陈丽华已经放下笔了，在看那两匹蜀锦。她摸了摸料子，手指在布上滑了一下。
“收了就欠人情，欠了人情不好还。“陈丽华说，声音不高。“还了世家拿人情来要。“
萧皇后点头。“臣妾也是这个顾虑。“
“那不收？“陈丽华反问。
“不收得罪人。“萧皇后皱眉。
陈丽华笑了。笑得温柔，像在哄人。“不如收了，拿去卖了换钱修渠。“
萧皇后愣了一下。
杨旷在旁边听着，嘴角牵了。他插了一句：“卖了换钱修渠？好主意。但朕再加一条。“
两个女人同时看他。
“告诉送礼的人，朕谢谢他。以后不用送了，送了朕也拿去修渠。“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陈丽华先笑了。笑到肩膀抖了一下。萧皇后没笑出声，但嘴角也弯了，弯得无奈。
“陛下这是打人家的脸。“萧皇后轻声说。
“打的就是脸。“杨旷把包袱系好，推到一边。“世家想拉拢后宫？没门。后宫和朕绑在一起，他们撬不动。“
他没说前世的那个词。利益绑定。这道理在前世谁都懂，在这个时空说出来就是新政。
陈丽华把蜀锦拿起来叠好。“那这两匹锦，臣妾去卖了。“
“卖了好。“杨旷说。“换的钱记在账上，别让户部的人糊涂。“
“陛下说笑了，臣妾什么时候糊涂过。“
她抱着蜀锦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皇后一眼。“萧姐姐，珠子也给我，我一起去卖。“
萧皇后把珠匣递过去。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脚步声渐渐远了。
杨旷坐在案前，看着面前摊开的折子。
世家的折子还搁在案角。他拿起来又翻了一遍。崔、卢、郑，四家。四家后面还站着多少家，不知道。世家的势力像一张网，根连着根，枝连着枝，盘了一百年。
他不会硬扯这张网。硬扯了网断了，根还在。他要的是慢慢松土，让根自己烂。
科举一年选一批人，三年选三批。十年之后，朝廷里一半的人都是科举出来的。世家的人就不是多数了。不是多数了，说话就不算数了。
慢，但稳。
他把折子搁回案角。窗外的桃花又落了一片进来，落在折子上，粉白的。他看着那片花瓣，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里。
花瓣薄，软，轻得没有分量。
世家也轻。只是他们自己觉得重。
杨旷把花瓣吹了，看着它飘出窗外。暮色上来了，偏殿里暗了些。他点了案上的灯，灯火亮起来，在案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
竹简、纸张、折子、凉了的汤。案上乱七八糟的，像他的脑子。
但他的脑子不乱。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慢，但知道方向。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