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极阁到边关有大型传送阵, 但要传送几千修士,还需要额外布置。长老们忙忙碌碌绘制阵法,学员修士们各自准备, 即将面临大战的凝重情绪在广场蔓延。
洛凝凝在听到妖尊带着大军压境的消息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理智上认为谢时戚这么做一定有其他目的, 比如他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这只是迈出了他征战天下的第一步。可情感上她却觉得, 似狼爷那般肆意张狂又暴躁的性子, 为了抓她一气之下与人族兵戎相见, 也不是没可能……
她花了些时间稳定情绪, 总算是有了决断:她不能自乱阵脚。既然阁主要求所有金丹期修士前去边关应战,那不论谢时戚目的为何,她且先过去看看。只是这事,要不要现下求助洛轻曼?
洛凝凝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不提了。万一是她多想了, 不是让娘亲跟着瞎担心么?还是等确认了情况再说。就算谢时戚是妖尊, 也不可能一见面就从万千修士中揪出她吧?她有时间转圜。
话虽如此,但她也不能一点防范都不做。首先便是要改变她身体的异香。这个操作起来倒是简单,合欢宗里这种改变体香的药物多得很, 她随身就带着。其次便是要捏造出一个合欢宗弟子阮暖,这个她却做不到, 得找人帮忙。
洛凝凝四下寻找, 在广场一角见到了她想见的人。一衣裳松散乌发慵懒的女人正与她身边的男修调笑:“……弟弟可是害怕了?”那指尖抚上男修胸膛:“哎呀, 你心跳好快,不如姐姐帮你放松放松……”
洛凝凝有点尴尬站定,出声唤:“白姐姐……那个,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男修还在脸红心跳着, 白妍便无情抽身,笑眯眯朝着洛凝凝去了:“好呀好呀。凝凝什么事?”
她探手蹭了蹭洛凝凝的脸,满意点头:“哎,这滑嫩嫩的皮肤才对嘛。可怜见的,帮江庄主铸造也太辛苦了,好在这些天养回来了。”
此前为了防止蝴蝶效应,洛凝凝出外的理由便是帮江承和铸造,白妍以为她此前一直在朱弦庄干活,是以才有此一说。洛凝凝可怜兮兮抓住了白妍的手:“白姐姐,你帮我个忙吧。”
白妍豪气应:“行!凝凝只管说。”
洛凝凝压低了声:“你帮我在合欢宗名册上加个人呗,阮暖。”
白妍是洛凝凝娘亲的亲传弟子,她的三师姐,现下在合欢宗内帮着长老们处理事务,合欢宗名册就是归她负责的。曾经二师姐在外找人合修,与男方闹得很僵被追杀,想尽办法都摆脱不了,只能求去她娘亲面前。所幸二师姐用得是易容和假名,她娘亲狠狠骂了二师姐一顿,最后还是帮忙在合欢宗名册上加了个假名,让二师姐成功死遁。洛凝凝不找洛轻曼,便只能找白妍帮忙了。
白妍挑眉,指尖点了点洛凝凝眉心:“哟,凝凝在躲人呀?”
她朝着洛凝凝眨眨眼,洛凝凝不好意思道:“对。我是偷跑的,也不知他以后会不会来找我麻烦,所以想加个名。”
她犹犹豫豫:“白姐姐,不然这事你就别告诉我娘亲了?我看她训斥二师姐可凶了,结果我也这样……怪给她丢人的。”
白妍便笑了:“这有什么?似我家凝凝这般美丽善良又单纯,本就招人。那些臭男人因此想纠缠你,又怎么能怪你呢?那名字我给你加上去便是。”
一番宽慰话,洛凝凝便知道白妍也不好隐瞒,点点头不再多说。
事情既已办妥,洛凝凝便不打扰白师姐物色男人了。她告辞离开,准备去看看传送阵的进展,不意却见到不远处的树下,有人正盯着她……竟然是龙天纵!
洛凝凝有些意外。她知道龙族传承后,龙天纵和卓蓝渟已经升到了金丹,今夜定是也在这广场,可他为何这么一副深思的模样盯着她?他应该不认识她这张脸啊。
龙天纵主动朝她行来,传音入密问:“阮暖?”
洛凝凝:“?!!!”
洛凝凝着实被惊吓了。她眼神躲闪,犹豫着要不要承认,就听龙天纵继续传音:“我这些日都在找你。我已经收到江庄主送来的二十万上品灵石了,但当初记账只记了八千九百一十六颗。二十万太多了,我不能收,江庄主又不见我,我只好找你还了。”
洛凝凝:“……”
所以她会暴露,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给钱给太多了么。洛凝凝其实记不清她到底欠龙天纵多少灵石了,于是她抛了一点,再算上谢时戚拿走的法器,写了十五万给江承和。没想到江承和大概是为了表示感激,也抛了个整……龙天纵到手就是二十万了。
这位男主品性其实还不错……虽然穷酸,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洛凝凝叹口气,不再隐瞒:“你怎么知道是我?”
连龙天纵都能找到她,谢时戚如果要找她……她能逃得过吗?洛凝凝觉得,她必须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漏了陷,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结果龙天纵从怀中摸出了他那本破旧不起眼的牛皮本:“这本子签订契约时,会记录双方的神魂,对契约有强制约束力,我因此才能通过它找到你。”
竟然是这般神奇的法器。洛凝凝讶然:“看不出你这么穷,还有这种好东西……不是,你竟然哄骗我和你签了这种东西?!”
龙天纵有点尴尬:“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如果你真还不起,我们一起把契约解除了便是,我也不会真害了你。”
他掏出了个早就准备好的乾坤袋:“我拿了九千的灵石,剩下的十九万一还给你。”
洛凝凝却不接。她的心中一块大石放下——她离开前,特意与谢时戚的姻缘契解除了认主,谢时戚自是不可能通过这种方法找到她。可是很快她又担心起来:龙天纵知道了她是阮暖,那谢时戚不就可以通过龙天纵,扒掉她的马甲了?
洛凝凝暼了眼牛皮本,心中一动:“你刚说一起解除契约,难道你身为它的主人,不能单方面解除契约吗?”
龙天纵笑道:“它若是能由主人单方面解除契约,我怕是还得不到这好东西。它上一任的主人与他父亲定下约定,要在二十年内突破金丹,结果这本子大约判定他完不成约定,一会将他弄去修炼堂,一会又将他送去秘境。他被折腾了个半死,这才在金丹之后愤怒将它卖给了我。”
洛凝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将乾坤袋推回龙天纵:“不必还我。龙兄有所不知,那二十万灵石里有十五万,本就是你应得的。我朋友当时拿了些你的法器没有归还,我帮他买下。剩下的五万上品灵石,请龙兄与我订个契约,帮我为阮暖的身份保守秘密。”
龙天纵摇摇头:“这就不必了。我知你是合欢宗的,在外难免需要用假身份行走,自然会为你保守秘密。这不需要什么契约。”
洛凝凝悲悯看着这位一无所知的男主:没契约可不行。妖界的奇怪法术千千万,龙天纵又在明处,她怕他扛不住谢时戚的针对,保不住她的马甲啊!正好牛皮本对契约有强制约束力,洛凝凝便打上了它的主意。
洛凝凝正色道:“我虽有钱,却也不是乱送钱的主。能给你开五万灵石的价,自然是考虑你可能会担五万灵石的风险。你也不用觉得赚了我便宜,你若能为我保守住秘密,对我来说就是比百万灵石更值钱的事情。”
她指着龙天纵手中的牛皮本:“我就一个要求,我想在这牛皮本上和你定这个契约:我给你五万上品灵石,你就要帮我保守阮暖身份的秘密。”
她这么说,龙天纵反倒是相信了。他虽然想不到能有什么风险,却是应了好。两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签订契约,大约是有所预期,这次洛凝凝真的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出现在了她与龙天纵之间。她怜爱摸了摸牛皮本:本本,你要挺住啊!如果谢时戚真找上龙天纵……你可得强制龙天纵保守住我的秘密啊!
广场中心此时传来骚动,原来是扩充阵法已经完成了。各门派的学员们分区域集中,阁主与数名长老同时施法,温柔白光瞬间笼罩了广场。待到白光散尽,洛凝凝便见到了阴沉沉夜色下,高耸入云的山峰。
一条极深极长的裂谷将山脉割裂,一侧是人族地界,另一侧是妖族地盘。边关虎啸关便临渊而建,人族修士们借先天地利之势,世世代代坚守于此,防范妖族入侵。
呼啸劲风穿峡而过,声音轰轰,真如虎啸。两侧山体成夹角之势闭拢,仰头朝上看,只能看到一线细细的夜空。
洛凝凝这是第一次来到虎啸关,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震撼,一时竟没注意深渊对面的妖族大军。却听一个温和的男声自对面传来:“可是尹阳煦尹阁主到了?”
洛凝凝这才回神,目光转向出声处。对面的山崖上果然密密麻麻都是妖族士兵,处在首位的是近百名银甲兵,盔甲圣洁耀目,穿盔甲的妖却是青面獠牙、奇形怪状,个个凶神恶煞。
那说话之人却不在他们当中。直冲入云的灰褐色崖壁上零星长了几株老松,那人便站在一极高的松树上。他一身褐衣长袍,手中握着把羽毛扇,长相清秀倒像个翩翩书生。他的身前还有一人,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坐在松树最顶端……正是数日不见的妖尊谢时戚。
男人没有压制修为,极强的妖力放肆笼罩住整个峡谷,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的单膝屈起,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姿态明明散漫,却偏偏自带种君临天下的气场,仿佛他坐的不是颗松树,而是累累尸骨之上的王座。那及腰的银白长发被简单束起,偶尔可见银亮发丝飘散于青绿松针与灰棕树干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带着种非人的寒意,冷漠俯视着对面的人修。
洛凝凝呼吸都是一滞,急急别过视线,不敢与他对上目光。片刻,她意识到自己这样太刻意,于是又跟随着周边的修士们,不动声色继续打量。
尹阳煦越众而出,行到最前方,忌惮望向坐于树梢的妖尊。身为人族修为最高深之人,尹阳煦已经接任天极阁阁主五百余年,德高望重,是人族最有话语权和决定权的修士之一。他不卑不亢一拱手:“正是在下。不知妖尊率众来此,有何贵干?”
洛凝凝支棱起了耳朵。她自然不希望谢时戚是来找她的,可战争意味着血流成河,她又同样不希望谢时戚是来入侵人族的。她身旁是个早就在此镇守的女修,此时便绘声绘色与她后到的同伴私语:“那些银甲兵的说妖尊是来找人的。听说他此前落难,被一人修女子连番折辱。他这次过来就是要把人抓回妖界,打断她的腿,锁在宫殿里,日日夜夜折磨……”
因为五感敏锐被迫听到这个消息的洛凝凝:“……”
……完了完了,谢时戚还真是冲她来的!她就说再见面,谢时戚怎么大不一样了……初时她还以为是她不习惯他的妖力外放,现在看来,应是谢时戚被她的不告而别刺激得黑化了吧?!
想想很有可能啊。在谢时戚看来,她都不仅仅是不告而别。她应允了他只找他合修,结果成功提升心法后,却抛下他偷偷逃跑了,谢时戚自然知道了她在欺骗利用他。似他那般骄傲的性子,能忍得下这口气?
洛凝凝惶惶咬着唇,觉得非常有必要通知洛轻曼或者江承和救命!她可没忘记,她那所谓的“离火玄体”血脉根本没有觉醒!谢时戚又不知道她是穿书的,误会了原剧情,若是揪出她后发现不对,还不得把这锅也安她身上……
可那翩翩公子挥着羽毛扇,却并没有说出那句“妖尊大人是来找人的”。他只是浅笑道:“尹阁主,久仰。我乃妖族丞相候修明,尹阁主不必戒备。我族妖尊大人的生母乃是人修,自小便对人族文化耳濡目染、心生向往。如今做了妖尊,更是有意与人族交好。这不,他一稳定了朝中局面,便赶来一见,想与你们更新和平协议呢。”
洛凝凝:“……??”
真、真的吗?虽然这么大军压境,看着也不像是来谈判的,但洛凝凝心中还是生出侥幸,再度朝谢时戚看去。却见男人嘴角轻扯,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漂亮的薄唇忽然开阖——
洛凝凝看到那个笑时,便知道不好!可已经迟了。男人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轻柔低缓仿若情人间的低语,说出的话却让她胆寒:“阮暖,你在这里吧?我来找你了,高兴吗?”
那声音先是很轻很低,渐渐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盘旋回荡在洛凝凝脑海,令她头脑昏沉:“你不打算再修炼合欢心法了,就要抛下我逃跑吗?你把本尊当成什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有允许你离开?!”
洛凝凝努力维持住清醒,飞速扫视一圈,却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正常。显然只有她听到了那声音。这是什么邪门妖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不知道如何抵挡。迷茫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该不会这么逊……一照面就被谢时戚扒了马甲吧?
起初她还能听见周围人的对话。尹阳煦问出了她的疑惑,而候修明笑着答:“尹阁主误会了,这大军并非针对人族啊,而是一路随妖尊大人追击前朝余孽而来。那余孽逃入了人族地界,我们也正想就此事与尹阁主沟通一二,请求人族的配合,因此暂时没有撤军……”
可那些声音也很快远去了,只剩下了谢时戚如恶魔的低语,阴鸷又憎恨:“你欺骗我利用我,还想全身而退?阮暖,出来!到我这来。你躲不过的,别逼我亲自动手,否则……我定让你悔不当初!”
洛凝凝仿佛被麻痹了一般,思绪迟滞,什么也不愿想。可她大约天性便是娇懒的,一麻痹她就犯困,行动迟缓,竟是连动也不想动了。这显然不在谢时戚意料之内。崖壁之上,男人久等不见动静,神色暴躁一扬衣袖,有什么物事便直冲洛凝凝的方向而去!
尹阳煦将他的动作看得真切,脸色微变,却也很快发现那物事并不带攻击效力。他顾忌着妖尊实力强悍和两族这一触即发的局面,只敢以灵力拦截防守,那东西却势不可挡击穿了他的屏障,直直越过了深渊……飞到了洛凝凝上方!
它堪堪就要朝下落,却有一道红色闪过,将它生生击飞!
谢时戚猛然站起,凶狠捏紧了拳头!松树被他这猛然动作震得颤颤,他身后的候修明摇摇晃晃,赶紧扶住他,哎哎叫唤。
妖术被破,洛凝凝骤然清醒,背后渗出了冷汗。她扭头看去,便见洛轻曼分开众人,正袅袅婷婷朝她行来。
那危急关头救下她的,原来是洛轻曼的本命法器红缎。而被她打飞的东西,似乎是一串项链。洛凝凝心有余悸,快步跑到洛轻曼身边,总算有了些安全感:“娘,你怎么也来了?”
洛轻曼将绸缎收回袖中,抬手亲昵抚过她的发,洛凝凝便觉一阵沁凉传入识海,那种不受控制与虚脱感都远去了。洛轻曼淡然答:“阁主通知各门派宗主前来,我便过来看看你。”
洛凝凝却是听见了她的传音入密:“你与他交缠过深,身上还留有他的妖息,他便是以此追踪你,我刚刚已为你清除了。往后你再与人合修,记得要检查仔细,不要留下这种后患。”
洛凝凝:“!!”
洛凝凝惊愕看着洛轻曼:她娘亲……怎么好像知道她与谢时戚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