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谢时戚直勾勾看她, 扣住她的脚踝半点不肯松开。这个位置,他只得洛凝凝的膝盖高,明明是仰视的目光, 却依旧强势主导了全局。男人的下颚线紧紧绷着,愈发显得轮廓利落深邃。那眼神好似燃着火, 滚烫的执念几乎要穿透皮肉, 直直传递到她心底。

    热意自脸颊一路烧到耳尖, 洛凝凝挣动得更用力了。她的声线仿佛被卡住了一般, 细软发着颤:“……松手!”

    她是真乱了分寸, 单只脚挣不开束缚, 便用另一脚去踢谢时戚:“你……”

    她并不是真想踢他,只是希望逼开谢时戚。谢时戚却仿佛魔怔了一般,竟然不闪不避。她的脚轻松踩在了谢时戚的侧脸,圆润的脚趾将男人冷白的皮肤压得微微凹陷下去。

    谢时戚分毫不动,目光定定锁住她, 缓缓松开了箍住她脚踝的手, 改而握上了她踩在他脸上的足。

    他的掌心温度滚烫,指腹寸寸抚过那凝白脚背,最后将她的脚整个拢在手中, 轻轻挪开了些许。男人托着洛凝凝的足,就如捧着一块温软无暇的暖玉。洛凝凝没来由的, 忽觉一阵眩晕。

    她的脸颊蒸腾着潮红热意, 身形有些不稳, 说不出一句话。谢时戚见状,这才将她的脚放在了白玉石砖上……指尖甚至体贴擦去了她脚底的细碎水渍。

    他重新靠回了池壁上,声音有些哑:“你要去哪?”

    洛凝凝定了定神,好半天方能开口答话:“偏院没有柳山灵泉, 妖尊大人若想在这泡澡也可以。只是这池水中的灵植已散尽灵气,我这就去帮你换些新的。”

    谢时戚便不吭声了。洛凝凝缓慢朝着外间行,被谢时戚握过的那只脚仿佛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的热度,步伐都有些发虚。

    她回到侧卧,这里有一墙壁的灵草柜。洛凝凝失神靠在柜子上,半响才转身取了个白玉小盘,将最顶一格抽屉的灵草一股脑全倒了上去。

    她端着白玉小盘,又回到了温泉池。谢时戚还靠在池壁上,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个姿势,只是头顶的耳朵已经收了回去。洛凝凝特意选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将玉盘中的灵草一点点洒进池水里。

    灵草其貌不扬,入水即散,一抹抹无形的灵气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谢时戚就在对角斜倚着池壁,安静看她动作,似乎并没有靠近的意思。可洛凝凝撒完灵草准备站起身,男人还是瞬移到了她身旁:“这是什么?”

    这突然接近让洛凝凝绷紧了身体:“……是舒缓经脉的灵草。”

    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了谢时戚如今身在人族,依他戒备警惕的性格,大概是不愿意用这些他不认识的东西。她犹豫着应该如何解释,谢时戚却只是“哦”了一声,问:“你经常用这些吗?”

    洛凝凝迟疑片刻,点点头:“每次泡澡都用。”

    谢时戚便低低道:“人族倒是有些好东西。”

    洛凝凝垂着眼,沉默起身离开。谢时戚这次没再纠缠,只是在她快要出门时,没头没尾丢出一句:“洛凝凝,不许再逃。”

    洛凝凝脚步一顿,到底是回头道:“妖尊大人既是给我安排了任务,我身为天极阁弟子,便会配合到底。只是一会我有事需去师父那一趟,妖尊大人不如先修养半日,其他事且放一放。”

    谢时戚深深看她:“晚点我就去找你。”

    洛凝凝关门离开,谢时戚依旧倚着池壁,半响都没了动静。刚加入的灵草是没有气味的,倒是飘散在池水中的红色花瓣有馥郁的香气。谢时戚不大爱闻这种浓香,可他的鼻尖还是抽动了几下,深深吸了口气。

    大约是柳山灵泉的作用,又或许是肌肤相贴的原因,洛凝凝一直遮掩的体香散出了些许。这些微的甜香混在花瓣浓郁的香气中,十分不显,难以追寻。谢时戚又吸了吸鼻子,心中再次生出种躁郁。

    离开秘境后,与洛凝凝分别的那一个多月,他便时常生出这种躁郁的情绪。它们出现的莫名其妙,又无法开解,甚至因此诱发了他妖生第一次发晴期——侯修明嘲笑他这么说是耍无赖,但谢时戚却这么坚信。彼时他已经多次施法确认了洛凝凝的安全,一边强硬镇压妖界的叛乱,一边强行以妖力压制晴热,日日夜夜心烦意乱,只想尽快来人族找洛凝凝。可找到后要做什么?谢时戚却没法从他急迫又纷乱的思绪中,分辨出头绪。

    他觉得他是愤怒的,那么他找她应是想要报复教训她。从来没有人能这般欺骗利用他,却不付出代价,她自然也不能例外。看在她身娇体弱的份上,他便不对她动粗了。可他的晴热因她而起,那些翻涌的燥热自然也该由她解决吧。他只需要在某些时刻放肆些,她便会承受不住呜咽哭泣。到那时他才不会心软,他就要让她哭一整夜,让她牢牢记住那滋味,往后再也不敢生出抛下他的念头……

    可见到洛凝凝后,事态发展却……一言难尽。他之前喊洛凝凝小仙女,还真没喊错,这人原来是合欢宗宗主的独女、朱弦庄庄主唯一的亲传弟子。不管何时何地,她的身旁总有一堆人护着她,生怕她被欺负,或者是有一星半点不如意。他费了些心思拖住洛轻曼江承和,可即便没有洛轻曼和江承和碍事,洛凝凝也依旧令他头疼。

    ——他不过拎她个衣领,她就闭着眼睫毛颤啊颤,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不过掐她个下巴,她就蹙着眉,还敢给他脸色看;昨夜她摸了他耳朵,今天就翻脸不认账;让她下个泥坑,她当场就气哼哼撒娇给他看……

    也是,这个女人连他打个呵欠都要怪他凶,离谱的理论一套一套,和她计较根本就是自找麻烦。谢时戚手支着额头,手肘撑着池壁,觉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为难自己了。人妖两族都更新了和平互助契约,他还总惦记着找个小人类女修报仇,多不合适。她此前欺骗他、抛下他不告而别的事,她若道个歉,他便也大度揭过了。不能似现下这般,都不肯承认她是阮暖,不认她的承诺,不认他们的过往……

    却说,洛凝凝离开后,就去了峰主堂找江承和。她已经发现了,谢时戚又受重伤了。她惯常用的泡澡灵植中,的确有加入些舒缓经脉的药草。她的五感过于敏锐,因此每每灵力使用过度时,经脉便会觉得胀痛。这种药草名唤五蕴草,是她娘亲委托药王谷一位大能培育的少有人知的珍贵品种,只需药浴浸泡,都无需运功,便可以自主修复经脉损伤。

    她的经脉是没有损伤的,因此在池水中泡了许久,那些药草的灵气都没有消散。可谢时戚入水后,几乎是瞬间,药草的灵气便消失了。洛凝凝知道它们是自主涌入了谢时戚的身体,修复了谢时戚的经脉。两人在秘境分开时,谢时戚的经脉损伤已经恢复了许多。可今日那药草灵气消散速度之快,出乎寻常。这意味着两人分开后,他绝对还受过不轻的伤。

    她在秘境中那般没日没夜辛苦劳累,才堪堪将他治好了些许,现下两人不过才分离一个月,他怎么又给自己整得重伤了?这段时间他在妖都,是如何平定叛乱的?明明身体不适要多修养,昨夜他还在她门口守了一整夜……

    她此前也丝毫没察觉不对,这狼可真是,只要恢复了一口气,举手投足便能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难为他还撑着受伤跑来人族,折腾了这好大一场。

    洛凝凝知道自己应该抽身事外,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稍微帮他一帮……毕竟两人走到如今的局面,她的确也有责任。她不需要承认阮暖的身份,也不涉入他的恩怨纠葛,只找借口给他提供些灵药,这实在无足轻重,不会被他的敌人注意。而且谢时戚的身体早些好起来,也更有可能尽快找到织珠,早日回他的妖都。

    于是她邀请谢时戚用她的池子泡澡,还特意取了所有的五蕴草,全部倒入池水中。她猜测谢时戚应是有察觉的,或许这才是他询问她那些药草是什么的真正原因。但他以为她每每都是如此泡澡的,顶多只会感叹她的骄奢淫逸,倒不会误会她暗中相助。

    待去江承和那边解决了手绳,她就再去找下卓蓝渟,看看能不能再买到一些五蕴草,顺便请她帮谢时戚输灵气治疗下。虽然卓蓝渟的医术不如药王谷的一些前辈,但其他人谢时戚不一定放心。秘境之中她就想请卓蓝渟帮忙治疗谢时戚了,只是顾忌到传承之地凶险,输灵气治疗会大大降低卓蓝渟自身的战斗力,对卓蓝渟来说太过危险,这才没有开口。现下都回到了天极阁,便没有这个顾虑了……

    她一路思量着,降落在了江承和的山峰上。出乎意料的,一年中三百六十天都在闭门谢客的江承和竟然有客人。树下的青石长桌边对坐着两个人,一人青衣冷郁,一人白衣温润,正是江承和与尹阳煦。

    见到洛凝凝出现,两人齐齐朝她看来。洛凝凝怔了怔,见礼道:“师父,尹阁主。不知尹阁主在此,我稍后再来。”

    尹阳煦却笑道:“不必,我已经和江庄主谈完了,现下便要离开了。”

    他果然起身,朝着江承和拱手辞行。江承和也站起,微微倾身一礼。洛凝凝便安静立在一旁,送尹阳煦离开。却不料她的身体中忽有光芒闪过,而后一架金光闪闪的长琴凭空出现,正正挡在了尹阳煦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竟然是她的本命法器!尹阳煦顿住脚步,偏头看洛凝凝,显然不解她此举何意。洛凝凝惊疑“哎”了一声,也不明白她明明没有召唤长琴,它为何会自个突然出现。她急忙想要解释:“尹阁主,抱歉,可能它还有些问题……”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自动消了音。因为她的长琴陡然爆发出浩瀚威压,带着玉石俱焚的凛然杀机,就冲尹阳煦直扑而去!

    那浩瀚威压根本不属于洛凝凝,那充满杀意的一击也不是洛凝凝能做到的。琴弦颤动,乐音化作片片白刃,一瞬遮天蔽日!洛凝凝被这变故惊得连退两步,急急呼喊:“尹阁主小心!”

    尹阳煦的反应比洛凝凝更快。他飞身后掠,身形舒展流畅如鹰,堪堪躲开了那些密集白刃。可一直安静的江承和忽然动了!他没有上前阻止洛凝凝发疯的本命法器,反而长笛出手,就朝尹阳煦背后攻去!

    前有阵法致命,后有大能偷袭。但凡被前后夹击的人不是尹阳煦,只怕都要血溅当场。可尹阳煦不愧是人族修士的最强者,他早已是渡劫后期,而江承和只是化神后期。江承和的长笛直直穿透了尹阳煦的虚影,下一瞬间,尹阳煦便出现在了洛凝凝不远处,发丝微乱,喘息略急。

    江承和一击不成,大约是知晓自己不可能再成功,也不再追击。他眸色沉沉盯着尹阳煦,一字一顿:“原来是你。”

    洛凝凝所有的表情都随着这句话,僵在了脸上。她忽然想起了江承和的执念,想起了她从秘境回来天极阁时,江承和就说研究出了个新阵法,定能利用她的本命法器,找到她的亲生父亲。依江承和的性格,“找到”自然是不够的,他定是想第一时间把人杀了。方才杀阵被激发时,洛凝凝就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江承和应是还封了一缕神念在她的本命法器中,一旦找到她亲生父亲,神念便会复苏,视情况出击。

    那么后来他亲自偷袭尹阳煦,也不足为奇了。所以……尹阳煦,是她的亲生父亲?!

    洛凝凝缓缓看向尹阳煦。之前她不曾多想,可现下看来,男人的眉和鼻的确有些熟悉……是她无数次在水镜中看过的自己的模样。这些年江承和的“寻亲”阵法从未被触动过,洛凝凝不觉得他会出错。可她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身为天极阁阁主,尹阳煦有许多广为人知的传说。传言他一直孤身一人,不曾找过道侣。在五百年前,他就已经达到了渡劫后期,那时他的实力更盛,所有人都以为他很快就会飞升仙界。可那时人妖两族的关系水深火热,时不时爆发战争,人族势弱,被妖族欺压。人族能修炼到渡劫期的强者从来就不多,尹阳煦若飞升了,对人族的战力是极大的损失。

    尹阳煦因此放心不下。于是他费心设下阵法自伤,自损修为自降实力,以规避飞升雷劫。他成功了,可他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往后再无飞升的可能……

    有尹阳煦这个先例,又有数位渡劫期大能选择了这种自毁的方式,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与这个世界有深深的羁绊,希望能看到他们的同胞过得自主自由,生生不息。便是因为无数这样的人修自我牺牲,人族这千年来才逐渐强盛起来,与妖族有了抗争之力,凡人们也终于有了难得的太平。

    尹阳煦一直都想看到人妖两族和平共处,他毕生的希望便是天下再无族类,世界大同,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永远的太平。本来三百年前银狼妖尊与人族女修成婚,人妖两族关系终于和缓,他看到了希望。却不料世事无常,银狼妖尊突然毙命。新继任的豹子妖尊对人妖两族和平共处没甚兴趣,在尹阳煦和大能们的努力下,也只是在明面上勉强守住了银狼妖尊定下的和平契约,可人妖两族的各种暗中的小摩擦不断。

    近两百年间,那些自毁修为的大能们陆续陨落,只剩修为最高的尹阳煦还在苦苦支撑,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世界大同,抑或是退而求其次,至少等到一个合格的继任者接替他的位子,往后好好守护人族。但世事不尽如人意——人妖两族的关系迟迟没有进展,人族新生一代的大能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足,没法担当大任。

    洛凝凝记得,书中尹阳煦最后也没看到他想要的世界大同。他只是找到了龙天纵作为继任者,在主角团终于成长起来、杀了反派BOSS谢时戚后,带着欣慰和遗憾与世长辞。可现下这个时间点,他甚至还不认识龙天纵。尹阳煦依旧忙碌,依旧需要在危机关头撑大梁,他根本没有条件好好调理伤势,似乎也并不将他这破败身体放在心上。

    这样一位离洛凝凝很远、令洛凝凝敬佩,担得起英雄二字的人,本该无欲无求、如雪山高洁,却和她的母亲暗中有过合修,甚至有了她这位女儿……洛凝凝实在无法想象。

    大约是她的难以置信太过明显,又或者是江承和的执念尹阳煦也有所耳闻,他怔住,仿佛也明白了什么。尹阳煦缓缓扭头看向洛凝凝,眼中都是愕然,显然也并不知晓洛凝凝是他的女儿。他似乎想要求证,可唇几番开阖,那些话都没能出口。尹阳煦最后看了眼阴郁而立的江承和,没有追究他的刺杀,只是沉默转身离开了。

    洛凝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峰屏障外,久久回不过神。却听江承和声音冷淡道:“你父亲走了,你不去看看他?”

    江承和负手而立,背脊挺直,好似真只是贴心询问。洛凝凝却知道他脾气,收回目光上前,柔声道:“我不去。不管他是不是我父亲,现下于我都只是位陌生长辈。师父教养我长大,我视师父如父亲,师父亦待我如女儿,我更在意师父会不会难过。”

    这番话显然是说到了江承和的心坎上,江承和那冷漠阴郁的气场便消散了。他喃喃开口:“你娘对所有男人都不动情,不将任何男人放在心上……却独独为他生儿育女,为他隐瞒。”

    洛凝凝暗叹口气,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关于她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别说江承和了,洛凝凝都问过洛轻曼许多次,洛轻曼只说她也不知道。所以只存在两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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