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戚意气风发抬步跨入:“凝凝, 我回来了。”
不是说明日才回吗,怎么这么快?洛凝凝有一瞬的慌乱,却是很快稳住了情绪。她试图掌握话题:“妖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谢时戚行到她身旁, 没个正形歪歪靠着书桌:“嗯,处理好了。朱多福和我联系了, 告诉了我今晚的事。”他嘴角压不住上翘:“谢谢你帮我作伪证。”
……野猪妖打小报告的动作还真够快的。洛凝凝别过目光:“怎么是作伪证, 昨夜你难道不是守在我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况且, 我出面作证也不是为了你, 我是怕大家将注意力错放在你身上, 反而让那真凶逃脱……”
谢时戚根本不信, 自顾自美滋滋:“你为帮我洗清嫌疑,不惜告诉所有人,昨夜你与我合修了。”
洛凝凝:“……”
不,她并没有这么说。但是这狼看起来已经没法听见她的话了,洛凝凝深知不能就错处纠缠, 否则难保不会一错再错, 索性不再理他,板着脸开始收拾书桌。谢时戚却偏要探身凑到她面前,贱兮兮一掌压住了她想抽走的书本:“凝凝, 你怎么就相信我不是凶手?你原来这么信任我吗?”
洛凝凝被迫停了动作,与他对望。男人那双一向冷淡的冰蓝色眼眸中盛满了热忱, 她可以在其中, 看见那个安静的自己。
洛凝凝忽然问:“那你是不是凶手?你的身体长期被魔气折磨, 会不会某天忍受不了,于是利用噬魂焰吞噬他人灵魂,安抚自身苦痛?”
谢时戚愣住。洛凝凝的如水眼眸平静透彻,谢时戚头脑的热度一点点褪去, 站直了身:“你……你其实怀疑我?”
谢时戚烦躁抓了桌上砚台,想要磨指甲,可见着那砚台上的精细花纹,却是生生顿住了。他只能握住那砚台:“不是我。”
他不喜欢洛凝凝方才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谢时戚想解释,却发觉对于那些揣测,他并无从解释。他只得道:“不会有那一天,你信我。”
砚台被握紧,复又松开。谢时戚缓缓呼出口气:“我的父亲入魔后,自爆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世界很好,你娘很喜欢。’”
这回,怔愣的人变成了洛凝凝。男人侧着身,神情看不真切。他沉默了半响,方接着道:“他知晓以自己七阶神兽的实力,如果入魔,那定是一场血雨腥风。所以他宁愿自爆妖丹,也要守护住这个我娘珍重的世界。”他的声音无波无澜:“我虽不是什么大孝子,但也不会让他的一番苦心白费。他不伤害这个世界,那我也不会。”
谢时戚沉静道:“我既将妖识与魔种相融,便知道自己迟早有撑不下去的一天。没关系,在那之前我会完成复仇。然后将来真有一天我撑不下去,那我会找一个无人的荒漠自爆……这是我早就为自己安排好的路。”
没来由的,洛凝凝心口沉闷,仿佛压了千斤巨石一般。谢时戚终于回头,再次与她对视。他似是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而且,从前我没甚体会,现下却觉得,这个世界的确很好……”男人的目光描摹着洛凝凝的五官轮廓,声线是难得的温和:“所以该我走的路,是不会逃的。”
洛凝凝眼睫轻颤。谢时戚似乎只是单纯在剖析自己,洛凝凝便也不做深想。她只是回忆起了书中谢时戚的结局:他最后还是入魔了,造下杀孽无数,也被人妖两族合力围剿。在那场盛大空前的终极大战中,他一人面对万千修士与妖族,成为了此后千年,无数人心底挥之不去的噩梦。
但失去理智的他最后还是死于龙天纵之手。人族因此召开了盛大的庆功宴,他的妖丹当夜被不知哪个宵小偷走,而怀恨在心的人们将他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挂在虎啸关,任凭风雨侵蚀,肉身腐朽,最后只剩一具骨架……
不管书中谢时戚是否是被诬陷,他都死得毫无尊严,死后也不得安宁。他并没有如愿走上他为自己安排的路。洛凝凝没来由便清楚,谢时戚如果知晓自己书中的结局,一定无法接受。对于一个骄傲张狂的灵魂来说,变成了自己不愿见到的样子,这或许比死亡本身更屈辱。
谢时戚却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又凑到洛凝凝身前:“当然,我得强调。”
他昂首挺胸,在洛凝凝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道:“我是神兽,和你们弱小的人族可不同。就算我身负魔气,也能活很久很久,一两千年肯定没问题。你们人族渡劫期也才能活两千多年吧。”他总结陈词:“反正你放心,你这么不努力,我肯定能活得比你长,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洛凝凝:“……”
凝重的情绪一扫而光,洛凝凝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似乎总是这样,每每她可怜同情谢时戚时,他就会得意洋洋说出令她意想不到的话。即便走着最艰难险阻的路,他却始终桀骜张扬。悲观、畏惧、胆怯、沮丧、迷茫……这些负面情绪似乎永远都与他无关。
是她无法做到、却又心生向往的,一往无前的模样。洛凝凝敛了情绪,将话题引回正轨:“你觉得那两名弟子的死,是织珠做的吗?”
出乎意料,谢时戚想也没想回答:“不是,她没那个能力。凶手应是个厉害魔修,织珠于变幻一道上无人能敌,但她不擅长攻击,而且此前并没有入魔。就算她在逃亡过程中入魔,以她化神境的实力,也没法令那两名金丹期修士经脉寸断。”
洛凝凝愈发有了不好的预感:“你的意思是,昨夜有个厉害魔修潜入了天极阁?”她觉得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人族对魔修严防死守,将魔修魔兽都关去了边境森林。天极阁更是布下了层层阵法,防止魔修混入。”
谢时戚轻嗤一声:“你看我能自由出入天极阁,便该知道天极阁的阵法有漏洞。”
洛凝凝无从反驳。她又问:“那这事是谁做的,你可有怀疑对象?”
谢时戚一派淡然:“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一直针对我的神秘大妖,亦或者是那个大妖的手下。但这位到底藏在哪里,又是何身份,谁知道呢?”
这其实也是洛凝凝的猜测,此时得了谢时戚的证实,更觉心中沉沉。洛凝凝叹口气:“不然你去见见尹阁主吧。这次死的是天极阁弟子,他定是要追查下去,你正好可以与他联手。去和他说下你的思路,或许就能有帮助。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必须尽快抓住凶手,不然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谢时戚却不肯去:“都这么晚了,着急作甚。明日再说。”
他扣住洛凝凝手腕,就将人朝院中拖:“你出来,我和你商量个事。”
洛凝凝无法挣脱,也不知道什么事一定要去外面商量。两人在院中站定,谢时戚忽然变化成了兽形。白色巨狼跃上树梢,骤然张开血盆大口,毫无预兆就朝着空中开始喷火!幽蓝色的火焰粗壮如游龙,擦着屋顶冲天而起,将洞府的天空映得大亮!
这可不是寻常火龙,而是令所有人畏惧、能吞噬魂体的噬魂焰!洛凝凝惊得连退两步,本能就想转身躲避。可还不待她行动,那幽蓝火龙却在高空“嘭”地炸开,散落成无数幽蓝色的星星!一瞬间,幽蓝色的光点就如泼墨,密集洒满了整个夜空。
洛凝凝脚步顿住,怔怔仰头。无数光芒缓慢降落,于夜空中变幻颜色,好似下起了一场烟花雨,浩大、绚烂而浪漫。它们降落到距离地面一定高度便不再下坠,于黑夜中悬浮着、游走着、好似五颜六色的小萤火虫。
洛凝凝缓缓伸出手,接住了一颗莽莽撞撞奔向她的小星星。令人妖两界都闻风丧胆的噬魂焰此时失去了攻击力,温和而无害,讨好一般蹭着她的掌心。巨狼这才跳下树,变化回高大的男人,那头银色的长发在星芒映衬下,仿佛在发着光。
他在洛凝凝身旁站定。许多小星星落在了少女的头上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仿若一位误入人间的精灵。那双如水温存的眼眸中荡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夜色之中光华流转。
谢时戚打量着她的表情,轻哼一声:“一点不值一提的小把戏……”话说到此,他到底藏不住得意,展露笑颜:“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天极阁灵气充盈,正好给你看看。”
尚未燃尽的小光点散布在院落,将洛凝凝的洞府愈发衬托得如仙境。洛凝凝自这场盛大烟花秀中敛神,轻缓握掌,将几颗小星星留在了掌心:“你刚说,要和我商量个事。”
谢时戚嘴角轻翘:“对。你也看过我的烟花了,”他顿了顿,话语强硬:“那作为交换,凝凝给我弹个琴吧。”
洛凝凝忽然便想起了谢时戚在秘境中的话:“我会喷火。你弹琴,我就在旁给你喷个烟花。”
他还真给她喷了个烟花,因此想要换她为他弹琴。没来由的,洛凝凝忽然有些想知道,谢时戚的下雪下冰雹、耍刀耍剑,乃至于爬树,是不是都值得一赏。谢时戚热切追问着“好不好”,洛凝凝不确定,她是不是在他的眼中重新看到了炽烈的光。
没来由的,洛凝凝忽然便觉得,自她今夜选择为谢时戚做伪证的那刻起,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改变了,事态正朝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不该为谢时戚弹琴,因为一旦弹奏她便无法隐藏两人的天作之契,她会失去最后一层窗户纸,“阮暖”的身份将暴露无疑。可噬魂焰幻化出的小萤火虫围绕着她,庭院美好得宛若仙境……
洛凝凝垂眸许久,手掌还是于身前横抚而过。一架珠光宝气的长琴凭空出现,悬浮在了万千细碎的星芒中。
只是弹琴……只是承认她是阮暖,仅此罢了。谢时戚本就早已认定,她便是不再遮掩,也没关系。
谢时戚对洛凝凝本命法器的变化倒不甚在意,大约江承和再帮她装饰几倍的宝石,他都觉得本该如此,毫无问题。洛凝凝缓步行去亭中,长琴亦步亦趋跟随……长琴后跟着双手扣在脑后、步伐轻盈的谢时戚,银色发尾能晃起波浪。
洛凝凝坐在长椅上,谢时戚便坐在她的对面,修长双腿交叠伸出,双臂搭在两侧椅背上。漫天光芒中,男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是最妖冶夺目的宝石,一瞬不瞬注视她。
洛凝凝垂首,指尖落在灵力幻化的琴弦上,轻声道:“那便送妖尊大人一曲《灵蕴康祈》,祝愿妖尊大人身无疴恙,诸邪不侵,岁月皆安然。”
………………
谢时戚离开洛凝凝院落时,已是寅时。他来到偏院,布下阵法,这才撕开了一张符纸。空间撕裂扭曲,一个身影自裂缝掉落,砸在了地上。
候修明狼狈撑起身,捡起自己的羽毛扇:“嗯?时戚?这都什么点数了,你就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晚?”
谢时戚大喇喇在八仙椅上坐下,山大王般叉着腿:“不是你戌时给我传消息,说有事面谈?”
候修明无语:“……你也知道是戌时啊?这都过去三个时辰了,我急得团团转时你不理我,等我好不容易摆平一切,准备躺一躺,你倒是冒出来了。”
谢时戚深沉答:“没办法,我这边也太忙了,现下才得空,你得体谅。”
候修明一顿:“你找到织珠了?”
谢时戚摆手:“不是,我陪我家凝凝呢,走不开。”
候修明:“……”
候修明便阴阳怪气了:“哟,不报仇了?之前是谁动不动就无能狂怒,发疯说自己被耍了,发誓找到人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谢时戚不以为耻,昂首微笑:“之前是我气性上头,话怎能当真?我早就知道她心中一定有我,否则为何在秘境之中,她会和我说上古凶兽想要逃离传承之地,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成为他人的契约妖兽?她那是早就对我有意,想将我带出秘境呢。”
候修明真是看不得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想带你出秘境,所以最后抛下你,不告而别偷偷逃了?”
谢时戚一噎,恶狠狠瞪他一眼:“你懂什么?似我家凝凝那般的小仙女,有点小脾气怎么了?她不高兴了想去哪就去哪吧,我再去找她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愈发意气风发:“今日她担心我经脉受伤,还特意去给我买了十八万灵石的丹药。十八万上品灵石啊,她付钱时眼也不眨,待我不知多大方。怕给我压力,她还说只是礼尚往来,我当时实在不懂事,还对她发了火,真是该死。可她根本不与我计较,着实是对我情根深种。今夜她为了帮我洗脱污名,不惜对所有人撒谎,说她昨夜与我合修了。”
“她还想骗我她只是不想让真凶逃脱,谁信啊!此等大事,她那谨慎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跳出来作证?她就是担忧心切,偏袒于我呢。”
谢时戚装模作样叹气:“既然她都这般对我好了,我堂堂银狼妖尊,也只能什么都不计较了,往后也对她好点罢。我早就琢磨着了,她不想认阮暖的身份便不认罢,她打小在人族精娇细养长大,或许有什么其他考量?我一介糙妖,不懂她的想法也正常。往后只要她肯好好和我过,我管她是凝凝还是阮暖?”
候修明不过怼了谢时戚两句,结果就被迫听谢时戚叨叨了这一长串。他一声哼:“能有什么考量?我早和你分析过,她找你合修时,只当你是个工具人,充其量是个短期合作伙伴。你现下却是要人和你长期合修,甚至结契做道侣。人家当初会抛下你离开,定然是有她的顾虑,你还是得打消她的顾虑,重新好好追求她,她才可能重新接受你。”
他上下打量谢时戚,话锋一转:“不过,要我说,追求的事还是得先放一放。你现下最好还是回妖界,这段时间别与她待在一起。你不懂妖族晴热期的厉害,可别闹得收不了场。”
谢时戚断然答:“我不回。”他不屑看候修明一眼:“你以为我会和那些寻常妖族一样,管不住自己?我乃神兽,妖力高强,晴热期算什么,我便是压制一辈子都没问题。”
候修明翻了个白眼:“说你是小狼崽,你还不认,晴热期哪有那般简单!你我到底都是妖物,这是妖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哪是你想压就能压?你是神兽就更要命了。你可知为保证繁衍,神兽的晴热期持续时间更长,越往后还越强?若你现下与她分开,或许勉强还能自控,你却偏要日日夜夜守在她身旁,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拍拍谢时戚的肩,语重心长:“听哥哥一句劝,这种事你别托大。还是等过了这几个月,你再来找她吧。否则若是压久了反弹,做出点过分的事……她本就瞧不上你,届时不是更厌烦害怕?”
谢时戚怒,冷笑连连:“闭嘴吧!什么叫她瞧不上我?!你一只媳妇都追不到的毛猴子,好意思在这和我说屁话?”
候修明骤然被戳中痛处,也怒:“谢时戚!”
候修明气得脸都青了,哆嗦伸着羽毛扇,最后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行,行……你神兽,你厉害,那你就一辈子用你那高强妖力压着吧!”
候修明深深觉察不能就此问题继续聊下去,否则他很可能会被谢时戚气走,白费一张定点传送符。来都来了,他总得把正事办了。候修明忍气吞声,言归正传:“四大妖王那边,探子都传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