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了一口白酒,游未微微皱了皱眉,席边的李瀚笑道:“都出来工作八九年了,游未,你还是不怎么会喝酒。”
游未不赞同,他只是不喜欢白酒的味道,但他挺能喝的,李瀚的观察力有待加强。他笑了笑,没有为此出声辩驳一二。
台上正唱歌的是新郎徐和光姐姐家的双胞胎女儿,小学年纪,五音不全,但胜在嗓音洪亮。
李瀚特别喜欢小孩儿,他举着手机全程录制姐妹俩的表演,林涛一边望着台上的小孩儿,一边想起了自家的小孩儿。
“我家那个马上就要读小学了,”林涛脸上带着笑,“上次幼儿园文艺汇演,她也上去唱了首歌,一点儿不怵。”
李瀚说:“我刷到你那时候发的朋友圈了,小姑娘特别可爱,怎么看怎么讨喜。”
说得林涛笑眯了眼。
“你明年也差不多要结婚了,就不用总是眼馋别人家的小孩儿。”林涛调侃完李瀚,转头打趣游未,“单身汉,你羡慕么?”
游未还在看小孩儿唱歌,闻言,随口应道:“嗯。”
李瀚拍完视频,低头捣鼓了一会儿手机,顺手发了条朋友圈。
“你这次回国待几天?”林涛问李瀚。
李瀚说:“顶多两三天。参加完和光的婚宴,明天回家陪爸妈吃顿饭,后天一早的航班就得飞回去。”
“你对象没想着跟你一起飞回来玩两天?”
“她啊,她跟她表姐一家飞南半球度假去了。”李瀚说着,摇了摇头,“也就是跟你们几个老同学呆一块儿的时候会说说心里话……这两年吧,我跟她总是吵架,我也不知道为啥,总是为了屁大点儿事吵,比方说我叠衣服没有按照她说的方式来,又比方说她最近几次遛狗的时候很不耐烦,反正吵完就后悔。今天看见和光幸福,我真挺感慨的……”
林涛拍了拍李瀚的肩膀,说:“谈恋爱都这样,哪有不吵架的恋爱,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磨合,要共同跨过一路上的磕磕绊绊。谈恋爱是这样,结了婚就更是这样,你看我跟我老婆,谈的时候也没少过拌嘴,现在不也这样过来了?”
李瀚点了点头,“你们过来人了,我跟她道行不够,且得悟呢。”说罢,他先是看了眼在不远处的席间敬酒的徐和光,视线再转向林涛,最后定格在游未身上,“我们宿舍四个人,现在三个人的感情生活都有着落了,游未,你这几年怎么样,有打算吗?”
李瀚问完,林涛的注意力也转移到游未身上。
他们的这位室友,时隔几年不见,还是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
大一初见的时候,他们以为游未害羞内敛,对不熟悉的新同学开不了口,所以不大喜欢说话。晃眼间大四毕业,游未还是这副锯嘴葫芦的样子,他们才明白了,游未就这性格。
“老样子。”游未说。
林涛有点惊讶:“这几年一个也没谈过?是你要求高还是根本没有情感需求?”
之所以会问游未要求高低,实在是因为游未这家伙放婚恋市场上绝对不可能不吃香——要长相有长相,要身高有身高,要事业有事业。锯嘴葫芦没事儿啊,换个形容就是为人沉稳,不会咋咋呼呼,挺多人就喜欢这款呢。
林涛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也就玩笑着说了起来。再一看游未的反应,果然还是老样子,笑而不语。
“你们都觉得游未沉稳,”李瀚揽住游未的肩膀,眯了眯眼,故作高深,“我倒觉得他这人不是沉稳,是……有个形容词,等我想想。”
游未瞟了李瀚一眼,心觉八成是“窝囊”,一个几乎从记事起就在紧追着他不放的标签。
“我想起来了,”李瀚打了一个响指,“闷骚,对,就是闷骚。游未这人吧,特别闷骚,好坏话都闷在心里不说,被夸美了也只是笑,我总觉得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专门候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说完,他拢了拢游未的肩头,笑问:“我说的对吧?”
游未把他的手扒拉下去,拿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算是吧。”
等游未和李瀚各自抿了一口酒后,林涛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大学的时候经常见那人来找游未,一头自来卷,长得挺帅,帅到尽管七八年不再见过,林涛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人的长相。
“诶,游未,你那个好朋友,现在怎么样了?”林涛问,“你们应该还有联系吧?”
游未说:“他挺好的,事业一路往上走。”
“结婚了吗?”
“还没。”
林涛笑:“你俩还真是,怪不得交情好,连单身都凑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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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过后,一众大学同学约着转场去唱歌,游未不参与,旁人半点也不觉得奇怪。游未一向如此,大学的时候过了晚上九点就不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那时候他的气色看起来不大好,大家觉得他的身体应该不适合闹腾,所以从来不会在深更半夜强行拉着他一起嗨。
走出酒店大门,游未站在路口,掏出手机,准备打一辆网约车。
初秋的夜风吹在身上,有些泛凉。游未抬了一下眼镜,挪到半人高的景观绿植旁边站着。
网约车迟迟没有接单,不远处焰火燃放声不绝于耳,夜空中绽开了数不清的烟花,五光十色。游未抬头看了一会儿,拍了一个小视频发给姜亦奇。
恰此时,一道车灯骤然晃到镜片上,刺得他微微眯眼,他循着光亮望去,一辆熟悉的轿车缓缓驶来,最后停在了他的身前。
“你今晚不是要加班吗?”游未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语气讶然,又有点不易觉察的惊喜。
姜亦奇扯了扯嘴角,握着方向盘准备到前方路口掉头:“不加了。”
“今晚有个烟花秀,前面那片地方估计有上万人,”游未看手机导航,通往主城区的路红的发黑,“走省道吧,没那么堵,省时间。”
游未操作车载导航切换路线,这期间,他也能感觉到姜亦奇不高兴。对方垮着脸,又闷不吭声,显而易见这份不悦是冲自己来的。
姜亦奇不愿主动开口,游未也不想主动撞枪口。刚才出了酒店,新郎那边有几个亲戚迫不及待地点烟抽,生怕慢了一秒命就被烟瘾勾走了似的。二手烟的味道熏得游未的脑袋到现在都还有点儿晕。他干脆侧靠着车窗,闭目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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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车停了。
姜亦奇说:“你很后悔吧。”
游未睁眼,眉毛轻蹙,“我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游未知道姜亦奇这一开口想说什么,无非是问没能和别人一样成婚生子,自己后不后悔。
游未从来没说过后悔,也不认为自己有过什么表达出后悔的行为。
但姜亦奇总喜欢提起这一点。
所以游未不想回答,仍然靠着车窗假寐。
往常来说,姜亦奇无非是联想过度,偶尔提一嘴,过了也就翻篇了。但是今天不一样,姜亦奇非要往下接着说。
“羡慕?羡慕别人可以和女人结婚,还是羡慕别人有小孩?”
游未愣了一下,再度睁开眼,莫名其妙:“谁跟你说我羡慕了?”
姜亦奇直接点开朋友圈的视频。台上双胞胎倾情献艺,台下而立之年的昔日同窗聊及婚姻家庭。
“单身汉,羡慕么?”林涛的声音。
“嗯。”游未的声音。
游未扫了眼,靠着车窗叹了口气。
今天的姜亦奇像是吃了炮仗,无论游未怎么解释,姜亦奇都有满肚子的火等着他。
吵着吵着,游未也有点烦躁,但他擅长不回应,任由姜亦奇一个人在气头上。
“既然羡慕别人结婚生子,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的表白?”
游未不说话。
因为他窝囊。
“你一次都不肯带我去你家,你为什么不想让你爸妈知道我的存在?你怕他们知道跟你上床的一直是个男的,对么?”
游未仍然不说话。
还是因为他窝囊。
“上次你妈来余城,你安排她住酒店,你上班忙的时候,我说我可以带着她到处逛一逛,你呢,你吓得跟孙子一样,生怕你妈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
“可以了,别说了。”游未低声打断。
“别说了?这才哪里到哪里?游未,我们俩之间吵架,十次有八次都是我低头,你哄过我几次?”
“那是因为十次有八次都是你不占理。”
“行,十次有八次都是我不占理,那这次呢?我问你,游未,你是不是想过他们一样的日子?你是不是想娶老婆,生孩子?你是不是想让你妈抱孙子?你等着我哪一天主动提分手你就解放了,是不是?”
“今晚是徐和光的婚宴,他们聊到兴头上,说起结婚,说起小孩,问我羡不羡慕,我就随口应了一下,你为什么就非得揪着这件事上纲上线?”游未说。
“随口?你都不需要思考,不就说明这是你最真实的想法吗?”
“行了行了,别说了。”
姜亦奇嗤了一声,口不择言:“我看你巴不得再来一辈子,好娶老婆生孩子,跟男人上床恶心死你了吧,游未?”
“说这种话有意思吗?”游未皱眉。
“你有意思,你有意思别窝囊啊,你有意思别巴望我主动提分手啊!”
……
姜亦奇的最后一道声音,转瞬被半挂车的远光灯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