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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悟透天机

    闻礼一中高中部一共三栋教学楼,一个年级对应一栋楼。高三在第三栋,名叫仁智楼。此时此刻,游未和姜亦奇堵在仁智楼的最右侧楼梯口,上下不得,进退两难。

    高三二班在二楼,他们离教室只有两段楼梯和走廊十五米路程的距离。

    但是不行,因为雨势陡然变大。

    倾盆的大雨之下,原本涌出教学楼的学生们被逼得折返回来。一时间,所有人都静止在了这狭窄的楼梯口,于这闷热潮湿的小片天地里躁动不安。

    “得了,又回不去了,回教室待着吧。”有人用力往上挤。

    “别挤了,没看见大家都堵在这吗?挤有什么用啊!”有人吼道。

    “上面的快上去啊,不知道外面雨多大吗,回不去了!”往上挤的人誓不罢休,依旧用力推搡。

    游未和姜亦奇被夹在人流中央艰难地呼吸着。

    蓦地,游未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他已经听见薯片袋子被挤爆的声响,里头的薯片肯定碎了。

    “我操,谁他妈推我了!”有人暴怒大吼。

    “操你妈,踩我脚了,急着去上坟吗我操!”有人推搡着骂道。

    “操操操操操,你们嘴里除了操还有别的字吗,能不能文明点?”

    “哟哟哟,我的妈呀,都是闻礼人,装什么大城市的好学生啊,还讲文明呢,真有素质……”

    头顶的天空仿佛裂开一道巨口,暴雨倾盆而下。外头的积水开始漫过教学楼檐下的第一级台阶。轰隆一声响雷,掀开了楼口巷战的帷幕。

    在人与人不得不压缩社交距离、各自烦躁又暧昧地挤在一起时,一些随着烦闷升腾的火气逐渐发酵、难以遁形。

    游未虽然也烦,但他理解不了别人一烦躁就动手的习惯。

    姜亦奇前头的几个人打起来了,有男有女,架势不小,扇巴掌的、挥拳的、还有挣扎着拔出腿势必要踹随便某个人一脚的。

    游未往下退了两级台阶,顿时引来身后学生的不满:“没看见多挤吗同学,你还往下退呢!”

    “抱歉。”游未回头说了一声,又转过身,拉着姜亦奇一同往下撤。

    姜亦奇回头看了看游未,这时候不知道谁的腿扫了过来,正好就踹在姜亦奇的小腿上。

    游未登时一个激灵——别看姜亦奇平时跟他人相处开朗随和,可脾气一上来十头牛也拉不住他。游未不想姜亦奇这时候和其他人起冲突,赶忙弯下腰拍了拍姜亦奇裤子上的污渍。

    “拍不干净,别拍了。”姜亦奇扯了他一下,声音挺平静的,并没有他想象之中的火气。

    游未作罢,站起身,问道:“没事吧?”

    “没事。”姜亦奇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闹出动静的一些人,似乎在分辨究竟谁才是踹他的罪魁祸首。

    “我操,你们他妈都有神经病吧,楼道上打架,你们不要命别人还要命呢!”下面有人冲上面打架的人们大声喊道。

    “是啊同学,有什么矛盾之后再解决不行吗?如果真的发生踩踏事件了,会出人命的。”有人附和道。

    这些话对于上面的气焰无济于事。

    游未转身对下面的人说:“往后退吧,去另一个楼梯口上去,这边上不去了,有人堵在上面打架。”

    理智的人觉得他的主意不错,于是继续往下传递建议。

    .

    不多时,游未见下方的学生们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松动开,他拍了拍姜亦奇的胳膊,示意对方跟着自己下去。

    谁料就在一道闪电劈下的瞬间,上面那些打闹的人集体失衡,犹如被某种神秘力量齐齐往下一推,排山倒海般向下方倾倒。

    姜亦奇被冲击地根本站不住脚,他尽己所能贴着墙以保自己不被过分波及,然而这也只是杯水车薪,终究抵不过自上而下倾覆过来的压倒性的力量。

    游未的背部和提着塑料袋的胳膊一同紧抵着墙面,另一只手牢牢揽住姜亦奇的腰。关于那只手是如何、何时出现在姜亦奇腰际的,游未自己也不清楚。

    往下走,也只能是贴着墙面一点一点地挪移,否则容易顺着人群栽下去。

    又一道闪电劈下,姜亦奇彻底失去了重心,他脚跟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地向下倒去。

    游未的手臂骤然绷紧,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嵌进了姜亦奇腰侧的肉里。同时,姜亦奇也在竭力避免摔得太过狼狈,本能性地用胳膊找了个支点撑着,还没回过神,双唇擦过冰凉的皮肤的触感,让他神色猛地僵住。

    游未被姜亦奇一只胳膊毫不留情地撑在胸口上,差点岔气,刚想换个姿势,左脸却擦过一道湿热的呼吸。

    游未心底无奈,这个时候就别亲了吧,大家都烦的很,再怎么也得注意场合。

    ……

    姜亦奇刚刚亲他了?!

    闪电撕破穹庐,天地间刹时亮如白昼。游未和姜亦奇四目相对,眼神之中皆是难以掩饰的错愕和震惊。

    雷声炸开,周遭又陷入昏黑之中,刚才的震惊似乎也随着光线隐退。游未不说话,姜亦奇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谢了。”

    游未偏过头,抬脚试探下方台阶,确认有空隙落脚,说道:“我们下去吧。”

    “嗯。”

    闪电之下的意外触碰,看似就这样被他们心照不宣地揭了过去。

    实际上,游未心乱如麻。

    姜亦奇刚才那一出是有意无意?难道说他要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吗?离开了楼道,等待自己的,会不会是姜亦奇突然的表白?如果是的话,他又该如何招架?

    一时间,游未的内心七上八下,思绪万千。

    左脸那微微的触碰感明明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可游未却觉得那一小块的皮肤似乎有些捱不住了。他想伸手搓一搓,又怕姜亦奇察觉了不免多想。

    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亲脸而已,又不是没亲过,再说更亲密的事情他们也没少做,何必跟个毛头小子一样自乱阵脚。

    唉,直男不好做。

    .

    最后,不下十五个学生接连摔在楼梯上,乌漆嘛黑的一片,旁人无法清楚知晓场面是否严重,只听见有人闷哼,有人高声爆粗口,有人惊呼,有人抱怨。

    游未和姜亦奇已经下去了,从最左侧转移到中间那道早已空旷的楼梯口。

    “不好意思。”姜亦奇走在前面,“一开始我就不该往上挤。”

    游未心神不宁,听完姜亦奇的道歉,他摇了摇头,提起塑料袋,说:“薯片好像被挤碎了几包。”

    姜亦奇到嘴的话一停,凝滞片刻,他说:“今晚我送你。”

    “不用。”游未几乎是在姜亦奇话音落下的瞬间拒绝,速度快得和他平时说话的风格十分不符,“……真的不用,我家离学校不远。”

    说着话,两个人已经走回了二班的教室。谢佳豪的位置空空如也,游未松了口气,不用看恐怖片了。

    “你拒绝,是怕麻烦我?”姜亦奇这次不像上次一样被拒绝就作罢,“这个顾虑你可以打消了,我不麻烦,顺路。”

    “你……”

    游未刚想说你怎么可能顺路,幸好反应过来闭了嘴。这辈子的他尚不知道姜亦奇家住哪里,也就是说,姜亦奇的话他无从反驳,再要拒绝对方送他回家的提议,就必须另找借口。

    显然,姜亦奇看出游未一时间找不到其他借口,所以接着说道:“我说顺路的话,你还要拒绝吗?”

    游未点头。

    姜亦奇侧身站定,双手轻轻撑在两侧课桌边缘,一副好整以暇的姿势,只是光线昏暗,游未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你说说,这次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

    这次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想不出来,毕竟姜亦奇都说了顺路。

    好像很难拒绝,根本没有借口。

    没有借口的拒绝,游未从未有过。

    那怎么办,如何开口?

    ……实在不行摆烂吧。

    “因为我不想。”游未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难免惊讶。

    就像是悟透了什么天机一般,说完之后,游未大脑宕机了片刻。或许这也没错,又不是所有的拒绝都需要理由和借口。又或许,我不想,这本身就是足够用以拒绝的理由。

    “你不想。”姜亦奇顿了顿,重复了一遍游未的话,不是疑问的语气,仿佛只是在确认,“行,你不想就算了。”

    游未低下身去收拾书包,再起身的时候,姜亦奇已经走了。

    外面的雨势再度变小,教室里逐渐空荡。游未不再拖延,拿好伞走出了教室。

    回去的路上,游未搓了搓左脸,把那一闪而逝的触感从心里搓走了。

    .

    人行道上的积水不算夸张,真正让游未郁闷的是会暗算人的地雷砖。他的裤腿被地雷砖下的污水给溅得满是脏污,他能提前预想到,回去之后会迎来许英怎样的冷嘲热讽,如果运气太好碰上游文辉在家,冷嘲热讽加倍。

    游未忽地笑了一声。

    干教培那么多年,应付形形色色的学生家长他早就手拿把掐,奇怪的是一朝重生回到十八岁,面对自己的家长,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几乎没有半点长进。

    .

    许英和游文辉都在家,但游未并没有迎来想象之中加倍的冷嘲热讽。因为两个人正在吵架。

    吵吧,再吵五年,你们就要离婚了。

    游未这几天总在琢磨,这辈子该不该趁早开口劝许英离婚。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淅淅沥沥的水声瞬间将嘈杂尖锐的吵闹隔绝在脑海之外。

    不行,能力还不够,他没办法劝许英,只能先让许英生活在日复一日的郁郁之中。

    沪市,游未最讨厌的城市,没有之一,一个承载了许英不敢触不可及的梦想的地方。是游未在中间将许英和沪市阻绝开,从怀孕到生养,许英再也无法回到她人生原本的轨迹。

    冷水顺着游未的发梢一缕一缕地下淌,游未将头发往后捋,露出他颇似许英的眉眼。

    他又想起晚自习的时候,他对姜亦奇说出的那句“因为我不想”。

    游未无声喃喃:“因为我不想……”

    原来他摆烂的时候能说出这种分量的话。

    距离说出这句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最初的震惊慢慢淡去,游未开始仔细回想姜亦奇的反应。

    在他本人的预想当中,不论是对姜亦奇还是对许英,只要他说出没有理由的拒绝,那么等待他的势必是新一轮的争吵和烦扰。

    姜亦奇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又说,不想就算了。

    他们俩并没有争吵。

    莫非是因为这辈子他们俩的关系只是普通同学,他才有幸得到这样的反应?

    还是说,上辈子如果他开口,明确地说出不愿意、不想、不好、不可以,姜亦奇都能接受?

    游未心中确信,前一种可能性毫无悬念地占了上风。

    那么许英呢?

    如果他对许英说,因为我不想,许英会不会告诉他,不想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