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重生回收徒之前 > 23、再拜师门
    竹阴的缺席令裴忱意外,但他却并未当作一回事。

    下场后在试场外见到了祝安,看见了对方递来的伤药,裴忱忽然之间觉得眼熟。

    这是竹阴给他用过的那款。

    “竹仙君没来吗?”抬头,裴忱忽而问道,“我刚刚没有看到他。”

    祝安摇头,似乎对此同样疑惑。

    “你也不知道?”祝安反问,“你出发之前,他不在虚云峰吗?”

    “竹仙君很早就离开了。”裴忱回答,“上一次见到他,是在昨日酉时。”

    祝安若有所思地点头后离开,裴忱在满腔的疑惑之中,依旧回到了试场的看台。落了自己的座,一旁的同窗再一次凑近了裴忱,他的表情凝重,像是在犹豫着什么,迟迟没有开口。

    “我忘记了。”裴忱先他一步询问,“你到底叫什么?”

    “陈霄贤。”同窗自报家门,“我是珩玉宗山脚下一家农户的儿子,家里没什么权势,爹妈攒了一辈子的钱,才把我送进这,当个外门弟子。”

    话及农户,裴忱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又问:“你可曾有兄弟姐妹?”

    “不曾。”陈霄贤道,“我是独子。”

    “那你爹娘不曾想你?”

    “我娘说,比起他们,我更应该为了我自己而生活着。”陈霄贤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若是能在珩玉宗学到一些本领,也不算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陈霄贤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腆着脸望着裴忱。

    裴忱似乎觉得这笑容晃眼,甫一转过身子,便听见陈霄贤压低了声音问道:“裴忱,方才你上场的时候,是怎么克服的?”

    “克服什么?”

    “恐惧。”陈霄贤有些腼腆,道,“下一场比试就到我了,可是我……..”

    “我生来没有感受过恐惧。”裴忱说着,目光却投向了远处,他的位置正面高台,殊不知在竹阴依旧没有出现的这一刻,自己的内心竟有些张皇失措。

    没有给出任何建议,陈霄贤上场在下一刻。虽然天赋平平,但陈霄贤却是个勤奋刻苦的弟子,可惜最后一剑时败在了灵力的比拼之上,陈霄贤在离场时朝着对手作揖,神态失落,可模样并不气馁。

    武试的流程不长,在已经淘汰了三成弟子的情况之下,只进行了两个时辰。裴忱闲得发慌,想要离开试场四处闲逛,却发现有内门弟子行色匆匆地跑向高台,在祝卿长的耳边窃窃私语。

    宗主在一瞬间神色巨变,只是向着周围人简单吩咐了几句便先行离开。接下来的考核,裴忱无心继续观看,对不远处发生的事情产生了兴趣,裴忱正欲离开跟上,却发现试场的周围,已被数百位内门弟子围上,无人进出。

    “发生什么事了?”裴忱将一枚灵石塞入一位内门弟子的怀中,压低了声音询问。

    “不知道。”那位弟子回答,“宗主吩咐的,好像珩玉宗发生了一些事情,连我师父,以及其他长老都不曾得知。”

    裴忱抬头,此时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盖。乌云压得极低,气压似乎想要将整座珩玉宗碾碎。

    天象异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裴忱向前迈出一步,却见那内门弟子说道:“宗主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外出,小兄弟就别为难我了。”

    裴忱道了歉,只得再一次回到试场。此时不少弟子同样发现了异常,考核却没有停止的打算。

    高台处不少长老同样面色沉重,可此时戴温的现身,又让所有人安下一颗心。

    重新坐下时,泱水忽然发出一阵剑鸣,裴忱将它解下抱于怀中,试图去安抚。

    到底怎么了?

    裴忱心中的不安愈演愈大,回想起唯一一次听见泱水的悲鸣,便是在竹阴前世死去的那一日。

    武试的结束在不久之后,只片刻的时间,又有三成的弟子惨遭淘汰。此刻会试场上只剩下三十人不到,裴忱随同胜者们走上前去,待到站定在试场中央,一道一米高的石台骤然自中心处于地面冒起。

    石台上面雕刻着繁琐的符文,却和裴忱记忆里的模样有些许不同。符文的数量繁多,几乎遍布了整座石台,而前世的它只有寥寥几句。

    这些符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忱还在思索,戴温却在此刻从高台跃下。珩玉宗众长老跟在夫人的身后一并而至,他们纷纷负手上前,在戴温的身后一字排开。

    “恭喜各位通过武试,进入到最后一场道试。”戴温上前,声音有力且不容人轻视,“道试不比文试和武试,看似简单,实则是三试之中最为困难的一场。”

    侧身,戴温伸手指向石台:“道心石乃珩玉宗开派至今每一位弟子都要历经的验证,是否适合加入珩玉宗,各位上前一试便可。”

    第一位上前的弟子裴忱眼熟,天赋上等,是入学那会跟在林然身边嘲笑自己的那位。他在戴温的呼喊下信步走上,于道心石前驻足片刻,迟迟没有动作。

    “把手放上去即可。”戴温柔声道,“道心石会告诉你一切答案。”

    少年在戴温的指引下伸手,在手掌触碰到道心石的那一刻,忽然一道冲天的灵光闪现,它包裹了这位弟子的周身,却又在瞬间消失。

    整个过程持续了数秒,少年在持续的恍惚之中,似乎忘了自己的所行所处,直到戴温出口说了声“抱歉”,这位弟子才哭丧着脸,走回了人群之中。

    “刚才发生了什么?”场下弟子议论纷纷,却无一人得出答案。

    裴忱双手抱臂冷眼看着前方,是在场唯一一位知道道心石作用的外门弟子。道心石之所以为道心,便是能通过一场幻境来唤醒修士内心深处的念想。

    上一世的他在那场幻境中看到了他的爹娘,那时的他们丧命于一场民匪暴乱之中,是竹阴将他从原西镇的混乱中解救,自此之后,他跟随着竹阴走南闯北,幻境中的那段时间里,少年人心心念念的便都是竹阴——他只想当竹阴的徒弟。

    原来他曾经这么喜欢竹阴吗?

    裴忱想起了重生前原身的这段记忆,在那些旖旎的梦境里,竟也都是竹阴的身影。

    这不对劲。

    而这一世自己面对道心石,看到的又会是怎样一副场景呢?

    “下一位,林然。”戴温的声音响起,众人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似乎自第一场武试结束的那一刻起,便再未有人见过林然的身影。

    “林然。”戴温再次呼唤道,“我们等一盏茶的时间,若林然还未归来,便视为自动放弃。”

    一盏茶的时间不短也不长,足以让裴忱回忆起了许多过往的场景。

    那都是一些曾经被他忘却的小事,如今一一呈现在裴忱的脑海之中,让他感到一阵猝不及防。

    “最后一位,裴忱。”林然未至,戴温的声音再次响起,女人朝着少年微笑颔首的模样,让裴忱微微一怔。

    裴忱上前的时候同样有些迟疑,路过戴温的时候鼻前飘过一阵清香。他清楚地记得这股香味,在那一个雨夜里因为自己沾染上了血腥气。

    他站定在道心石前,缓缓伸手抚上。在接触到冰冷石面的这一刻,忽然一阵暖意涌上自己的心头。

    不知何时,他已然身处于虚云峰山下的一潭泉水旁。祝卿长和戴温在他的不远处招手,两人的胸口处有一道剑伤,伤口不断有血液渗出,而他们的脸上却带着微笑。

    “让尘。”祝卿长再次开口,唤出的却是裴忱的字,“过来让我们看看,长大了,怎么成这幅模样了?”

    裴忱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现竟是前世自己死前那时的模样。

    “听云姨说,你替我们把珩玉宗打理得很好。”祝卿长又道,伸手抚摸上了裴忱的肩头。

    “没有。”裴忱下意识地否认,“全都是因为我。”

    “走火入魔的事情不怪你。”祝卿长说,“修行路上,谁都难免会出岔子。那些死去的弟子可有安抚好他们的家人?”

    裴忱点头:“珩玉宗保他们三代无忧。”

    “那祝安呢?”

    “祝师伯自那日起便不见行踪,还未找到她。”裴忱垂下眼,“师伯或许是……不想见到我。”

    祝卿长叹气,又问:“那淮聿呢?变故那日他正在闭关,这十年,他可曾好?”

    这一次裴忱却是沉默下来,他不想欺骗,但也恨极了竹阴。

    双手下意识地握拳,裴忱反问的时候,语气带着颤抖:“宗主和夫人可知,三十年前航头山被屠一事?”

    提及航头山,祝卿长和戴温相视一眼,两人同样缄默,又听裴忱娓娓道来:“当时航头山一夕之间,全村三十六人惨遭屠杀。李岩、杜若娘夫妇二人拼死护住幼儿,最终被一剑穿喉在山村外十里的湖边。”

    “谁告诉你的这件事?”戴温忽然开口。

    “我无意间得知。”裴忱并未回答,只是恶劣道,“整整十里路,他们两人被人追杀了整整十里路,你们能想象到他们有多绝望吗?最后赶到的修士查看,剑伤很特别,是珩玉宗特有的剑法,造成伤口的剑很别致,伤口走势刁钻古怪,肌理刻痕平滑,是渡尘所致。”

    渡尘剑,那便意味着是竹阴所为。

    “真相如何,你得自己去看。”祝卿长只是摇头,他伸手一弹,四周的风景便如画面倒退一般快速变化着,“让尘,你还有一次机会。永远不要去否分你内心的第一感觉,正视和面对你自己。”

    裴忱环视四周,一股眩晕自脑中蔓延,祝卿长和戴温的身影消失,他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直至最后,少年再一次看到了竹阴。

    竹阴、竹阴……

    又是竹阴!

    裴忱拼死跑上前去,可在五指即将触碰到对方衣摆的这一刻,竹阴的身影便如泡沫般在他的眼前骤然消散。

    他怎么都抓不住的这个人,再一次离开在自己的眼前。

    眼前再一次恢复晴明,裴忱回过神来,自己仍站在广凌峰试场的中央,被众人所环绕。他环视着四周,发现了所有长老眼中的震惊,竟都源于自己触摸道心石时的那番场景。

    “没有灵根,却有如此灵光。”明兰长老感叹道,“莫不真是天纵奇才?”

    “从古至今,无灵根的奇修也不是没有。”明芝长老附和道,“传说玉禧仙人的好友明光剑仙,不就是没有灵根的天才吗?我记得这孩子同样擅剑,说不定真能有一番作为!”

    议论声传开,满座哗然。裴忱抬头向着天空望去,道心石凝结成的那道灵光久久不散,它正欲冲上天际,似乎想要冲散那漫天的乌云。

    乌云深处有闷雷传来,一明一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忱看着头顶的灵光,表情且严肃,道心石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再一次选择了他,少年不知缘由,心中悬着的石头仍未落下。

    它是想借此机会告诉自己什么吗?

    裴忱久久凝视着面前的石台,那些繁琐的符文正泛着微光,在他看来又像是一次警告。

    作为道试的压轴,裴忱成功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各位长老于前方窃窃私语,而此刻试场上只留下数十人。

    戴温上前时,终于一道闪电落于远处的山巅。那道闪电几乎将整片灰暗的天空染白,而天空又在下一刻再一次恢复成了愁云惨淡的模样。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裴忱向前望去,发现那竟是虚云峰的方向。

    戴温开口时表情严肃,面对身后的异像,恍若全然不知:“恭喜各位通过了珩玉宗的考核,成为内门弟子。接下来是择选环节,广凌峰、明宵峰、兰尧峰、虚云峰以及峦玉峰,你们可以拜入自己心仪的长老或宗主峰下,若是各位长老没有意义,那他们今后便是你们的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有些人终其一生,只能学到一些皮毛,有些人匆匆忙忙,却如邯郸学步。这场考核或许只是一个开端,你们跟着师父学习的道路还很长。”

    “从今日起,珩玉宗是你们身后的倚仗,而你们的师父,则是至亲、至尊。所谓家山为恃,庭有依凭。希望各位永远能记得这一点。”

    这番话是裴忱的初闻,他愣在了原地,面向戴温,却望着不远处的道道惊雷。

    身旁的弟子一一选择了心之所属,他们被选择的长老迎去,成群结队地簇拥在一块,谈笑风生的模样在裴忱看来如此可笑。

    当年他选择了竹阴的那一刻,对方的脸上始终没有出现表情,竹阴只微微点头,两人之后的命运便就此绑定。

    简直可笑至极!

    “裴忱,到你了。”戴温催促道,“你的选择呢?”

    “我的选择是……”又是一道惊雷,这一次,裴忱亲眼看到那道电光劈向了虚云峰的山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选择了不为所动。

    裴忱道:“我选择兰尧峰。”

    戴温一愣,祝安却在此刻上前:“你可确定?”

    裴忱点头,向着两人微笑道:“我确定,选择兰尧峰。”

    经此一遭,而后定终身。裴忱认定自己这一世会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不再有仇恨,不再被另一个人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不再与竹阴有任何瓜葛,山归山,水归水,两人各走一路,自此不相逢。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周之后,祝卿长对外界宣布了一条消息,几乎震惊了所有仙门——竹阴在收徒大典当日屠杀弟子十二人,于虚云峰伏法接受雷刑三十道,后被逐出珩玉宗。

    自此之后,竹阴便似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再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只留下虚云峰一座空无人烟的山头,以及炊烟缭绕之下,一个一夜花白了头发的女人,依旧在灶房中日日等待。

    林籁风生,翠竹摇,物是却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