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所见的画面还在眼前环绕。某一刻,小夜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醒来,是不是还在梦里。不然……本应在宝可梦中心休息的小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迷茫、震惊、以及被察觉秘密的不安一同涌动,冲刷着她刚刚苏醒的脆弱神志。而在小夜组织出语言前,小天先开了口。
“怎么在这种地方睡着了?是打工太累了吗?”
出乎意料地,小天的语气很平静,还带着点平时日常闲聊的漫不经心,话题也和小夜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甚至顺手给小夜递了瓶矿泉水,示意她润润喉。
小夜满头雾水地接过水瓶道谢,下意识坐直身体,后颈枕着的物件滚落了下来。她回头一看,顿时僵住了——那分明是小天的外套!原本利落的风衣被卷成颈枕的形状,现在绝对压出了很多褶子。
“小天,我……”
“不要道歉。不许说开除。”
没等小夜把话说完,她的好友已经轻车熟路完成预判,把她的台词全都堵了回去。
小天接过风衣,毫不在意地抖了抖便披在身上,一边等待小夜喝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一切都和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一模一样。
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令小夜昏沉过热的大脑终于恢复几分清明,开始艰难地运转。
小夜以为自己陷在预知梦中的模样被小天撞见,肯定会迎来一番担忧和盘问,但小天却表现得这么平静……难道说,是她想多了?其实梦中的她就只是在普通地沉睡,并没有任何生理上的异状?
思绪落下的同时,小夜一边回应小天的闲谈,一边重新望向自己身边的环境,以及说话者一如往常沉着的侧脸。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
……不,不对。
复苏的五感姗姗来迟地将收集到的情报汇入脑海。小夜看到,小天的手机被他随意丢在桌上,正亮着尚未打出的拨号页面;他语气如常,闲聊内容似乎也只是随口询问她的工作状况,但就在几秒钟前,他将同一个问题问了第二遍,自己却恍若未觉。
而更明显的是——
小夜没有低头,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依然被紧紧握着。力道不大,却很坚决,隐约还能感觉到指尖无法抑制的轻微震颤。而始作俑者还保持着那副倚靠在床边的随意姿态,仿佛本人和他的手分裂成了两个各自有不同意志的生物,甚至小夜觉得……小天可能根本没察觉自己一直没有松手。
……
或许,其实也不需要这些“证据”。小夜对这位真新镇的同乡好友实在太熟了,熟到只是看见他的眼神,就能靠直觉猜出小天在想什么。
她不清楚陷入预知梦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但那一定结结实实地给好友造成了惊吓,那份冲击强烈到连小天都无法保持平常心。
而尽管如此,或许是从小夜的行为中读出她对此早有预料,事态并未失控;也或许是察觉到小夜故意躲了出来,不想暴露秘密……他选择了遵从小夜的意愿,“装作若无其事”。无论心绪怎样翻涌,依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察觉,不窥探,不追问。
小夜知道,与看似冷淡的外表不同,小天向来是个善于体察他人情绪的人。但此刻,这份体贴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另一种很难形容的……“针刺”般的感受。
她异常清晰地意识到——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为在无形地暗示他、逼迫他对在意的事视而不见,只能用尽全力去保持那份破绽百出的“常态”。
无比鲜明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我在伤害他」。
小夜向来擅长快速决策。思绪落定的瞬间,她就知道此刻没有第二个选项。
于是,回答完小天问了两遍的“咖啡厅的节日特典冷饮哪个更好喝”后,小夜没有停下,直接话锋一转。
“小天。其实从前一阵开始,我每周三晚上都会做一个奇怪的梦。”
她将矿泉水瓶放在一旁,语气轻松坦然,那双望向友人的紫眼睛中带着笑意,仿佛只是在聊明天的天气一样。
“要不要听听看?”
小天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但唯独没想到小夜会给出这样的反应。
——事实上,最初驱使着他来到这里的,只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小夜突然说“店里有事”离开时,表情并没有异常,语气也很轻松。但小天总觉得她似乎在顾虑什么,脑中不断回放她开口前看过来的那一眼,久久无法静心。
直到临近十二点,众人准备休息,小夜依然不见人影。他试着打了个电话,也无人接听。
按理说,忙着工作没看手机是很正常的事——小杰和小玲也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说“时薪三千就算干到半夜也天经地义”“不如说我们也想有干到半夜的机会呜呜呜”。即便如此,小天依旧觉得某种异样感在直觉的海洋上浮浮沉沉,不肯消散。
最终,在同伴们都呼呼大睡后,他一个人披上外套出了门。
小天并不打算真的打扰好友的工作。起初,他只是打算到咖啡厅附近远远观望一下,如果看到的是一切如常的忙碌景象,就悄声打道回府。
然而,等他到达咖啡厅门口,发现店里已经空无一人。波导探测显示,他熟悉的那道气息正停留在二楼休息室,并且……处于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紊乱状态。
小天已经不太记得他是如何冲进那间屋子里的。留在记忆中的只有那副令人几乎心脏停跳的画面——那位一个多小时前还神色如常笑着告别的好友,此时正趴在休息室的桌子上昏睡不醒。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仿佛濒临窒息的人正在拼命汲取最后一口氧气,肩膀和后背随着急促的节奏剧烈起伏,任何人看到都会明白,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睡着了”,而是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小天下意识上前,轻轻碰触她的肩膀,试图将她唤醒。但无论是声音还是肢体接触都毫无作用,她对外界毫无反应,就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一样。
而当小天察觉到自己触碰到的运动服布料泛着潮意,显然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反而迅速进入了极度冷静的清明状态。
第一步是“状态确认”——无需仪器,波导探测已经鲜明地显示,此时小夜的心率快到异常,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多半是一切症状的根源。
第二步是“应急处理”——小夜趴在桌上的姿势太不利于顺畅呼吸,只会加剧痛苦。小天早就和父亲学过各类疾病的应对方法,果断地将她转移到床上,用枕头帮她垫高上半身,保持辅助呼吸的高枕卧位,又将风衣卷成简单的颈枕来固定头部。
看清小夜此刻近乎惨白的面色、发紫的唇色和遍布额头的细密冷汗时,小天几乎下意识握紧手机,差一点就打了急救电话,是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理性拦住了他——小夜是主动离开的。如果只是为了打工而出门,根本没有必要在店里休息,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担心惊扰到大家,才会刻意躲出来。
小天知道好友并非莽撞不惜命的蠢人,做出这种选择,说明她确信这只是个“小麻烦”,不值得声张。如果她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一定会感觉到困扰。
于是,小天就这样坐在床尾,一动不动地等待了半个小时。这期间,对好友身体状况的担忧和理性分析的结果在脑海中激烈争斗,他无数次想要拨通那个已经输入完整的号码,又都靠意志力勉强压下冲动;波导探测更是一刻不停地死死锁定着小夜,一旦她的生命气息真的开始衰弱,就算日后被埋怨责怪,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拨出急救电话。
小夜的苏醒很突然。从某一刻起,居高不下的心率突然回落,仿佛某个异常开关被轻轻关闭;不过十几秒后,她就睁开了眼睛。
那时小天还沉浸在激烈情绪的余韵中,根本无暇细想,只是本能地按照之前猜测的“她不愿意声张”来表演一出视而不见的戏码。他觉得,既然他是未经允许擅自涉足,小夜本人根本不想暴露这件事,那么……他就应当做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好友也想必会顺着台阶避开这个话题。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真新镇的五月祭上察觉到麻烦上门,宁可转身独自面对,都没有对近在咫尺的星海先生说出半句求助的人……居然愿意开口向他坦白。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映入屋内,令小天在切身体会到那份信赖的重量前,思绪先一滞。
雪白的光晕下,好友额头上挂着的汗珠分外显眼,面容也远未恢复血色;呼吸的节奏看似恢复了平稳,但明显是靠意志力下意识压制的结果。小天无法控制地开始思考……是不是他表现得太明显了?所以让小夜觉得已经不得不说出实情,哪怕自己并不愿意?
他几乎下意识地开口。
“……没关系的,小夜。”
不说也没关系,我不会追问——
但话刚说到一半,小天就看到他的副队长以一种熟悉的速度表情一变,脸上写满了可怜的失落。
小夜:“哦,这样啊……也是,那种事太沉重了,小天不愿意听也是正常的,是我冒昧了。”(沮丧)
小天:“!?”
刚才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的队长瞬间慌了神,连那只一直握着小夜手腕的手都吓得松开了。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不愿意……”
“嗯嗯,我明白的,你不想听的话就当我没问。”
“我没有——不是不想听——我是说——”
小天慌作一团的、支离破碎的发言戛然而止——他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头。
空气寂静了片刻。
三秒钟后,一阵清脆的、没心没肺的欢笑声从对面传来!
小天:“……”
他狼狈地捂着嘴,缓缓抬头,看着乐不可支的小夜,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心情这么复杂过。
就在几秒钟前,小夜还在非常严肃地思考着对策,计划着说出怎样的话才能让小天放松一点。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面对“队长暴击自己的舌头”这种画面,她根本做不到保持冷静!
小夜一边笑,一边眼睁睁看着小天的眼神渐渐发生变化。有几分窘迫,几分错愕,还有一丁点……仿佛写着“我在担心你,你却嘲笑我”的委屈。
小夜:“……哈哈哈哈哈!”
直到队长的表情越来越接近想帮忙工作却被踩了尾巴的卡蒂狗,看起来可怜极了,小夜才终于靠强大的意志力勉强忍住了笑意。
小夜:“咳,嗯,好的,言归正传。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那个梦……我梦见了什么来着……”(声音颤抖)
小天:“……小夜,你……”(眼神死掉)
一通人仰马翻过后,两人总算都恢复冷静,进入他们惯有的“讨论正事”模式。
“——我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毁灭过一次。”
小夜用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直接丢出一句重量级发言,把刚找回理智的队长差点又砸得魂飞天外。
然后,她开始平铺直叙地讲述自己的梦境。
每周定期拜访的“世界末日图景”对她而言已经倒背如流。被烧焦的大地,空气中肆虐的火焰,世界树被染黑的半边,吞噬一切星光的黑色陨石;而除此之外,偶尔还能看到不同的画面。她曾见到火焰之民在烈焰谷殒命,丹羽之神葬身于风雪山,冰火两族最终走上决裂之路……就像是某种“更坏的可能性”一样。
小夜不确定那是警示、推测还是确实发生过的未来,但她确实从中获取到了不少珍贵的情报。
无需多解释,仅仅描述表面现象,小天便理解了现状。
“预知梦。”他神色凝重地说。
对于超能系宝可梦,或是拥有超能力天赋的人类而言,“窥探遥远的未来”是件极其艰难的事。无论多么强大的超能力者,发动[预知梦]对身体的负担都相当大,因此重病缠身甚至早逝的超能力者数不胜数。如果异常的源头是预知梦,刚才小夜的身体状态就完全合乎情理了。
可惜,此时的小天来不及担忧。小夜根本不管他心情有多沉重,只顾着在那里叽里咕噜地坦白——大约两个月前开始做梦,总是用一套已经看腻的末日CG开场;起初时间不太固定,现在已经变成规律的每周三晚上定时造访,目前进度是记清了第161颗陨石的花纹……
她不着边际地絮絮叨叨一通讲,把小天讲得脑壳发疼,好不容易才将注意力扯回重点。
“小夜。你想摆脱它吗?”小天直截了当地问——尽管他已经猜出了好友的答案。
正如他所料,小夜摇摇头。
“我需要它。”
如果那些未来片段真的与“末日的可能性”有关,甚至确实是某个“已经毁灭的世界线”中发生过的事……对此刻的他们而言,无疑是极其宝贵的情报。小夜不可能放弃它们,哪怕为此,她不得不每周都承受那样强烈的痛苦。
小天知道自己没有道理、也不应该阻止小夜,犹豫再三也只是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任何话。反而是小夜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奇地眨了眨眼。
“说起来,小天,我刚才到底是什么样子啊?每次在梦里都睡得很熟,根本察觉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很好奇!”
小天:“……”
他刚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那些画面压在心底,从而艰难维持冷静的表象——现在倒好,全都被始作俑者翻出来了。
小天暗暗深吸一口气,做了半天心理建设,面对好友那双充满探究欲的清澈眼睛,也没能真的将那些残酷的字句全都描述出来。最后,他只好干巴巴地递出手机:“这是……我刚才测量的你的心率。”
小夜接过手机,只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那个200+的鲜红数字,随后视线又飘回小天身上。
小夜:“队长,你这表情搞得我好像在严刑逼供一样。”
小天:“……”
他差点被小夜的话噎得眼前一黑——这都是因为谁啊!
银发少年那副绷了一晚上的沉稳神态终于破功,又无语又控诉地瞪视好友。而小夜还满脸无辜,将眼睛睁得圆溜溜,仿佛对自己的暴言毫无自觉。
僵持了几秒钟后,小天叹了口气。
可能是终于被小夜的胡搅蛮缠搞得精神错乱,他做了个完全不符合平时性情的动作——伸出手,以一种完全不算温柔的力道,用力揉乱了好友蓬松的紫发。
小夜:“……??”
故意装出来的无辜全都变成真正的无辜且迷茫,眼睛也睁得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