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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热血高校

    月底考核的成绩贴出来那天,操场上围满了人。

    陆诚挤进去看了一眼。

    射击,四十二环,全班第三。刺枪,良好,全班第二。越野跑,第十三名,全班第一。综合成绩,全班第二。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旁边有人议论,声音不大,但能听见。有人说:“九班那个北大来的,考得不错啊。”有人说:“练出来的,人家天天加练,你没看见?”

    李奇亨站在公告栏前面,脸色不太好。他的成绩位列前茅,但陆诚的进步太快了——上个月还是倒数,这个月就到了中上游。再练一个月,说不定就追上他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食堂里,陆诚端着碗坐到九班的位置上。谢晋元坐在他旁边,班里其他人围过来,有的坐他旁边,有的坐对面。

    “班长,你考了全班第二?”

    “嗯。”

    “牛啊,上个月还是倒数。”

    陆诚没说话,低头吃饭。旁边桌是三班的人,李奇亨坐在那儿,往这边看了一眼。

    吃完饭,陆诚端着碗去水池边洗。李奇亨也在那儿,正在刷碗。看见陆诚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陆诚把碗冲了冲,拧干布擦干,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李奇亨站在水池边,攥着碗,指节发白。

    晚上下操后,三班的宿舍里,几个人围在一起。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把墙上的人影扯得变了形。

    李奇亨坐在床边,绑腿解了一半,攥在手里没动。

    “你们看见今天陆诚那个样子没有?”他声音不大,但宿舍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说:“看见了,人家现在厉害了,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有人说:“考得好,当然得意。”

    李奇亨把绑腿用力一拽。“他得意什么?上个月还是倒数,练了几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们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吗?”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听说有蔡元培的推荐信。”

    “不止。”李奇亨冷笑一声,“他哥哥陆镇,教导团的,跟廖仲恺那边走得近。他爹是江西的大商人,南北两头做生意。人家进黄埔,是有人铺路的。”

    他把绑腿扔在床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煤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上的阴影一跳一跳的。

    “咱们这些人,有的是从湖南走过来的,有的是从湖北逃出来的,有的是扔了店铺扔了地来的。为什么来?因为信孙先生的主义,信黄埔能救国救民。千辛万苦考进来,以为这里是讲本事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人。

    “结果呢?一个北大来的少爷,训练倒数,射击脱靶,跑步掉队,转个身都转不利索——他当班长。凭什么?凭他有个好爹?凭他哥认识廖仲恺?你们服不服?”

    没人说话。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窗外的风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墙上的影子像一群躁动的兽。

    角落里有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跑了三百里路来考黄埔。脚走烂了,鞋底磨穿了。考试那天脚还在流血。我没靠谁,就靠自己。”

    说话的人叫徐彪,三班年纪最小的,平时话不多。他坐在最暗的角落里,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奇亨看着他,顿了顿。

    “徐彪说得对。咱们不靠谁,就靠自己。可人家不靠自己也能当班长。这就是我不服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切是因为他没本事。黄埔是救国救民的地方,不是镀金的地方。他没本事还占着班长的位置,丢人。”

    刘振翮推门进来。他是二班班长,和三班住隔壁。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擦枪的布条。

    “振翮,你怎么看?”李奇亨问。

    刘振翮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布条慢慢缠在手指上又松开,缠上又松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陆诚这个人,确实有点狂。吃饭的时候从你旁边过,看都不看你一眼。成绩贴出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手指上的布条又缠了一圈。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那个做派——上面一句话,他就当了班长。咱们摸爬滚打拼出来的成绩,在他那儿就是一张推荐信的事。黄埔讲什么?讲亲爱精诚,讲选贤任能。他没本事还当了班长,这个头一开,以后谁还信黄埔的规矩?”

    李奇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打算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黄埔不是北大,不是有背景就能横着走的。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当个大头兵,别占着班长的位置耽误别人。”

    刘振翮抬起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晚上操场堵他。他每天晚上都去器械区加练,一个人。”

    刘振翮想了想,站起来。“我帮你。我们班出几个人。黄埔的规矩不能坏。”

    李奇亨点点头。“行。一班那边我也打了招呼,有几个看他不顺眼的。不为别的,就为给黄埔立个规矩——没本事的,靠关系进来的,别想在这儿混。”

    周明远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听见三班宿舍里有动静。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他放慢脚步,听见里面有人说“晚上操场”“教训教训”“陆诚”这几个字。他没停,走过去,回到九班宿舍。

    九班的宿舍里,陆诚正在擦枪。谢晋元坐在他对面,也在擦枪。枪油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涩而干净。

    周明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班长,三班的人晚上要找你麻烦。”

    陆诚擦枪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我听见的。李奇亨在宿舍里说的,要带人在操场堵你。刘振翮也在,说他们班也出人。还有一班的。”

    陆诚没说话,继续擦枪。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带出一团黑色的油泥。他用布擦了擦通条,换了一块干净的布,重新穿进去。

    班里其他人也听见了,都围过来。

    “班长,他们人多,你一个人去吃亏。”

    “叫上咱们班的人一起去。”

    陆诚把枪放下,看着他们。九班十几个人,都看着他。谢晋元也看着他,没说话,但把枪放下了。

    “你们想去?”他问。

    刘安国笑了笑:“班长的事就是班里的事。”

    有人说:“不能让三班的人欺负到头上来。”

    谢晋元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班长,我跟你去。”

    陆诚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声,远处有江声,屋里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他想起在北平的时候,学生们也闹,也打架,但那是为了主义,为了口号。这里不一样。这些人要为他打架,不是什么主义,不是什么口号——就是因为他是他们的班长。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但别带家伙,空手去。打归打,别出事。”

    他站起来,走到四班的宿舍。林骠正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嚼着黄豆。看见他进来,坐起来,把书扣在床板上。

    “有事?”

    “晚上有人要找我麻烦。三班李奇亨,二班刘振翮,还有一班的人。”

    林骠看着他。“多少人?”

    “不知道。估计不少。”

    林骠把手里剩下的几颗黄豆塞进口袋,站起来。

    “我们班跟你去。”

    陆诚愣了一下。“你们班?”

    林骠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四班的,都过来。”

    四班的人围过来。林骠看着他们,语气平淡,像在宣布明天出操的科目。

    “晚上九班要跟三班干架。我去帮忙。你们谁去?”

    四班的人互相看了看。

    “班长去我就去。”

    “早就看三班不顺眼了。”

    林骠点点头,看着陆诚。“够了。”

    消息传开了。一营的宿舍楼里,每个人都在说这件事。九班和三班要干架,四班帮九班,二班帮三班。两边都有支持的,但和一般的打架不同——这次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

    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奇亨说陆诚是靠关系进来的,成绩那么差还当班长,黄埔不该有这种人。”

    “可陆诚这个月考了全班第二啊。”

    “那是练出来的。练是他练的,可班长是上面给的。李奇亨不服的就是这个。”

    “陆诚那边人不少,林骠带着四班过去了。”

    “林骠?他凑什么热闹。”

    “他之前跟陆诚一个宿舍的。”

    胡连推门进来。他是六班的,和陆诚关系好。他站在门口,看着陆诚,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认真的表情。

    “听说你要打架?”

    陆诚点头。

    胡连笑了。“我帮你叫人。五班六班都有看三班不顺眼的。”他转身走了。

    张灵辅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煤油灯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七班有几个,我跟他们说了。到时候去帮你站场子。”

    陆诚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张灵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我说,九班那个陆诚,上个月脱靶,这个月四十二环。这样的进步,我看得见。有人不服,那太小家子气了,那么针对人家干嘛。”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胡连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没打过架。”

    熄灯前一刻钟,周明远跑过来。

    “班长,他们出发了。李奇亨带了十几个人,往操场走了。刘振翮带着二班的人跟在后面。一班的人也去了。”

    陆诚站起来。“走。”

    九班的人跟着他走出宿舍。谢晋元走在他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步子很稳,像平时去上操。

    走廊里,林骠带着四班的人已经在等了。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颗黄豆,慢悠悠地塞进嘴里。看见陆诚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黄豆嚼得咯嘣响了一声。

    胡连带著五班六班的人站在楼梯口。张灵辅带着七班的人站在另一边。

    五六十个人,黑压压一片,往操场走。没人说话,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远处闷闷的鼓声。

    操场东边器械区,李奇亨带着人站在那里。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单杠和双杠上,铁管反射着冷冷的光。他后面站着三班的人,刘振翮带着二班的人站在旁边,一班的人站在另一边。也有四五十个人。

    他看见陆诚这边的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诚能叫来这么多人。

    两边的人站定了。器械区黑压压全是人,五六十人对五六十人。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珠江的水声。

    李奇亨先开口了。“陆诚,你人缘倒是不错。”

    陆诚看着他。“你也行啊。”

    李奇亨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深。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陆诚,我今天找你不是私仇。我问你一句话——你来黄埔,是靠什么进来的?”

    陆诚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答,我替你答。你爹是江西的大商人,南北两头跑生意。你哥陆镇,教导团的,跟廖仲恺有关系。你有蔡元培的推荐信。你进黄埔,上面一句话就进来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点。

    “可你看看你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跑步掉队,射击脱靶,刺杀考核丙等。这样的人当班长,凭什么?

    我们这些人,有的是从湖南走路来的,有的是从湖北逃难来的,有的是扔了家里的铺子来的。千辛万苦考进黄埔,因为信孙先生,信黄埔能救国。

    结果你来了——有背景,有关系,没本事。你这样的人当班长,黄埔还是黄埔吗?”

    他身后的人往前涌了一步。月光照着他们的脸,每张脸上都带着不服。

    陆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说得对。我刚来的时候,确实不行。跑步掉队,射击脱靶,刺杀丙等。你说了实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但我也问你一句——你刚来的时候,射击是多少环?”

    李奇亨没说话。

    “我替你说。你刚来的时候也脱过靶,后来你练出来了,练成了全连前三。你是练出来的。”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那我呢?我这个月四十环,全班第三,越野跑全班第一,综合成绩全班第二。我是练出来的还是靠关系来的?你天天看见我在操场上加练,看见我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看见我晚上打着手电筒看教材。你看见了,还要说我没本事、靠关系——那你打的不是我,你打的是你自己天天看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又落下来,像石子沉进水里。

    “黄埔是救国救民的地方,你说得对。但救国救民,靠的不是谁比谁跑得快、谁比谁打得准。是靠人。靠每一个愿意练、愿意学、愿意拼命的人。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讲关系的,是来讲本事的。”

    他身后的人没有往前涌,但站得更直了。林骠嚼黄豆的声音停了。谢晋元站在他左后方两步的位置,一直没动。

    李奇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不服,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但今天,”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架还是要打。”

    陆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就打。”

    “打!”

    不知道谁先喊了这一声。月光底下,黑压压的人影撞在一起,像两股潮水拍上了岸。

    器械区炸开了锅。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布鞋蹭在沙土地上的刺啦声,骂声,喊声,谁被踹翻了的闷哼——所有声音搅成一锅粥,在夜风里翻腾。尘土扬起来,裹着月光,把打架的人罩在一团灰蒙蒙的雾里。

    陆诚和李奇亨几乎是同时找到了对方。李奇亨和他般高,一拳抡过来带着风声。陆诚侧身躲过,肋骨还是被擦了一下,火辣辣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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