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说这名字取得好,虎头虎脑的,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刘虎没辜负这个名字,十六岁就蹿到了一米八,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
征兵处的人一眼就相中了他,拍着他肩膀说这小子是当兵的好料子,直接把他挑进了八十八师。
八十八师。
这三个字在刘虎的老家比县长的大印还响亮。
谁不知道八十八师是南京的精锐部队,是委员长嫡系中的嫡系,穿的是德国人的军装,扛的是德国人的钢枪,走起路来皮鞋咔嚓咔嚓响,除了中央突击兵团别的部队的兵看了都眼红。
刘虎穿上那身德式军装那天,对着驻地的窗户玻璃照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觉得这辈子的面子都在这一天挣够了。
他爹要是还在世,看到儿子穿着这身军装在南京城里站岗,怕是要高兴得把家里唯一的那只老母鸡杀了祭祖。
他娘送他走的时候眼泪汪汪的,嘴上说着小五子你要好好的,手上却把他那身新军装的领口整了又整,跟村里邻居说我家小五子进的是委员长的御林军,那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刘虎自己也骄傲。
他在新兵连训练的时候比谁都卖力,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八公里,别人练射击练到胳膊酸他练到肩膀肿,连新兵连连长都说这小子有股子虎劲,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开赴上海那天,刘虎站在卡车后面,看着路边挥舞小旗的学生和端着茶水往车上递的老百姓,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了兵。
卡车队穿过南京城的时候,路边一个举着旗子的小男孩追着卡车跑了半条街,刘虎弯下腰把那面被风吹歪的小旗子接过来插在车厢边上,心想等打完仗回来,他要告诉所有人他是八十八师的兵,他在上海打过鬼子。
他甚至偷偷想过,仗打完了,兴许能当个小排长,要是运气再好一点,当个连长也不是不可能——一个农村出来的小子,在御林军里当了连长,回村的时候那还了得,怕是要被抬着进祠堂。
上海打得很苦。
八十八师顶在闸北,每天都有伤亡,每天都有熟面孔从队列里消失。
但刘虎不怕。
怕什么?
身后就是上海,上海后面就是南京,南京是首都,首都里住着委员长。八十八师是御林军,御林军就是拱卫京师的墙,墙怎么能倒?
他在闸北的废墟里跟日军打了小半个月,见过身边的战友被炮弹炸飞,见过对面街垒后面日本兵的钢盔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
他甚至想过自己运气再差一点可能也回不了老家——这念头只在心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按下去了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按下去,最后他跟自己说,死就死吧,死了也是为国捐躯,村里祠堂会供他的牌位。
然后杭州湾就烧起来了。
刘虎不知道杭州湾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忽然有一天,上面的命令变了——不是向前,是向后。
撤退的路上他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一个日本兵,没听见一声枪响,但命令就是让他跑。
跑得很快,跑得很急,跑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他问班长鬼子在哪儿,班长说不知道。
他问排长咱们为什么撤,排长说执行命令,别问那么多。
他不问了。他跟着队伍埋头跑,白天跑晚上跑,雨里跑雾里跑跑得军靴底都磨平了,跑得那身笔挺的德式军装上沾满了泥浆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血渍。
等部队终于停下来,有了一个驻地,刘虎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啪地弹回来,整个人瘫在铺位上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之后他看着兵营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上海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守住闸北,挡住日本人。但现在呢?
他连自己在哪儿都说不清楚。
几天后他请了个假出了营区,想到城里找个地方吃碗热面。
后来打听明白这里是吴县周围的一个镇子。
驻地附近的小镇还算安静,街上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卖布的和卖杂货的都还在营业,茶馆里坐了几个喝茶的老头。
刘虎进了一家面馆,点了碗面,坐在角落里的桌子上埋头吃。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吹凉了才往嘴里送,在营区里冻了几天,难得有碗热汤暖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隔壁桌坐着三个本地人,一个穿长衫的老头,两个短打扮的中年汉子,正在就着花生米喝黄酒。
刘虎本来没注意他们,只顾着挑面吃,直到听见旁边那位喝酒的老头朝他军装瞟了一眼,忽地压低声说了句——八十八师的。
不怪老头能认得出来。无锡城里就他们八十八师特殊。
穿着德国军装却没有中央突击兵团的肩章。
刘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把吃面的动作放慢了,竖着耳朵听隔壁桌在说什么。
从上海撤下来这一路,他已经习惯了一件事——只要有人认出他是八十八师的,接下来总少不了几句闲话。
现在他终于听清楚了。
“八十八师这帮人,还有脸在街上走。”
那个穿长衫的老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语气鄙夷到了极点
“听说整个上海就是被他们丢掉的。”
另一个汉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说:“逃兵呗。听说他们师长都跑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官的带头逃,当兵的能有什么好种。”
第三个人叹了口气
“可怜那些死在上海的,白死了。”
逃兵。
刘虎筷子上的面条滑回了碗里。这个词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凉意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淌到脚底板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是逃兵?
八十八师是逃兵?
整个上海是因为他们才丢掉的?
他记得闸北的废墟,记得倒在街垒旁边再也没爬起来的机枪手老周,记得自己躲在被打塌了半边的楼房里朝对面街口扔了两颗手榴弹,记得那些在阵地上守着不退的日日夜夜。
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们怎么可能是逃兵呢?
他把面钱搁在桌上,起身就走。
出门的时候脚下一软,肩膀撞到了门框,撞得很重。
但他顾不上疼,只是低头加快了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营区。
冬日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的后脊梁汗湿了一片,冷得他后背紧紧绷着,但那股凉意好像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心里头渗出来的。
营区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他脸色不对,拦都没拦。
刘虎一路走回班里,推开门坐在铺位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
班长正蹲在门口磨刺刀,抬头看他一眼,问了一句
“小五子你怎么了,丢了魂似的。”
刘虎看着班长,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班长,外面都在说——说咱们八十八师是逃兵。说上海是咱们丢掉的。”
班长磨刀的手停了。
刺刀搁在磨刀石上,刀刃上的水珠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他看着刘虎,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的磨刀声在安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磨了好一阵子,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别听外面瞎传。”
刘虎没有再问。但他看到了班长磨刀时手在发抖。
班长的手一向稳,在闸北的阵地上拆机枪的时候手指头都不带颤的。现在他的手指在抖,刀都磨不利索了。
几天后,消息传来了。
师长孙元良被捕,军事法庭以临阵脱逃罪判处死刑,随即执行枪决。
命令是以陆诚的名义签发的。
那个在闸北跟他们一起打过仗的两星中将——他们私底下管他叫“大将军”——亲自下令枪毙了他们八十八师的师长。
传令兵把通报念完的时候,整个班的营房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刘虎坐在铺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早就听到风声了,但风声和确认是两回事。
现在确认了,师长真的跑了,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原来不是造谣。
他们真成了逃兵。
八十八师开始戒严,不允许出营门。
直到接到撤退的命令。他们撤到了无锡周边。
那天晚上刘虎趁着刚到几天戒备不严,翻墙出了营区。
他受不了营房里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安静。
他在镇上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黄酒,坐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灌。
黄酒是温的,入口发甜,咽下去肚里烧起一团火,但他整个人还是冷的。
他没怎么吃东西,就是喝,喝到面前的花生米一碟还没动几颗,酒壶空了两回。
酒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
他把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站起身,扔下酒钱,推开店门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冬夜的冷风里。
酒意被风一激,从肚里往上顶,冷风又在后背上使劲压,整个人像是被两股力气挤在当间,酒劲还没散尽,步子却开始虚飘起来。
他走在镇子主街上,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几十步才有一盏,昏黄的灯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巷口窜出来,又钻进对面的暗处。
他的脑子很乱,酒精把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画面全都搅了上来——闸北的废墟、倒在街垒边的老周、杭州湾撤退时那几个在路边缩成一团抱着枪冻得发抖的新兵、师长在阅兵时威风凛凛的样子——还有今天在面馆里那个穿长衫的老头冰凉的声音。
逃兵。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耷拉着,军靴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拖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营房。
他不想回去,他觉得臊得慌,他的脸在发烫。
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走,脑子放空,脚自己在动。
“站住。”
从街道那头走过来一队巡逻兵,四个人,领头的挂着宪兵袖标,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刘虎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巡逻兵们走近了,手电在他脸上晃了晃,又照向他领口的番号——八十八师。领头的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笑意里头没有半分友善。
“哟,八十八师的。”
那个领头的掂了掂手上的警棍,懒洋洋地歪过头
“哪个连的?”
刘虎站着没动,酒意在胃里翻涌。他眨了眨被手电晃花的眼睛,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哪个连的关你什么事。”
领头的巡逻兵呵地笑了一声,转过头对身后的同伴说:
“听见没?关我什么事。”
他转回来,目光在刘虎身上来回打量,下巴微微扬起,缓缓踱了两步,然后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八十八师——不就是那个逃兵师嘛。还挺横。”
“逃兵师”三个字像一根冰锥,从耳朵眼里扎进去,直直地捅穿了刘虎脑子里最后一根绷着的弦。
他的手开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白印。
“听说你们师长在上海扔下友军部队自己跑了?”
巡逻队的另一个人也接上了话茬
“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官的跑了,当兵的还能有什么好货?”
“真出息,一个师的人,被鬼子追了几百里,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另一个巡逻兵跟着冷笑了一声
“还德械师呢,浪费那身好装备。”
刘虎不记得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酒意把他的记忆从这一刻开始切成了碎片——他只记得有人提到了“德械师”,声音拖得又长又尖,带着一种在看别人家笑话时才有的幸灾乐祸。
然后他的眼前就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他的拳头已经砸在了领头的那个巡逻兵脸上。
那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在那个巡逻兵的颧骨和鼻梁之间的位置,打出了一个闷响,当兵的惨叫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了。
手电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在青石板路面上乱晃。紧接着是警棍砸过来破风声,几只手同时按住他的肩膀和后颈,枪托带起的风擦过他耳际,膝盖顶上他的小腹,他整个人被按倒在青石板路面上。
脸颊贴着冰冷的石头,张开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咸腥。
巡逻兵们一拥而上,反剪他的双手,有根绳子勒进他的手腕,皮靴的鞋底在青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把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捡起来,光束重新打在他脸上,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说了一句“绑起来”,然后又是一拳砸在他肋下,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喘不过气。
刘虎的班长姓王,班里人都叫他老王头,其实他年纪并不大,才二十六,当兵五六年,比谁都操心班里人的事。
他长得干瘦,颧骨高,手指像枯树杈,但一双眼睛格外亮,像是能在黑灯瞎火的战场上隔老远认出走散的兵。
这天晚上熄灯号吹过半天,刘虎还没回来,他躺在铺上翻了两回身,每次翻身都把木架床压得吱嘎响。
他忽然坐起来,问班里睡在靠门位置的兵:
“看到小五子没有?”
那兵揉着眼睛打个哈欠说回来过又出去了,好像喝酒去了。老周头骂了一声“
这崽子不省心”
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等他们找到刘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快十一点的光景。
镇子主街的十字路口上,巡逻队绑着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