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大而且伤脑。
日军在被砸懵之后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日军第十一师团的山室宗武在确认北翼被撕开口子一面用正面联队死守既设阵地,以交叉火力封锁国军后续部队的前进通道,一面紧急命令预备队与从侧翼赶来的一个大队分两路向小高地运动,趁国军立足未稳发动反冲击。
就在山地第一师刚刚控制日军第一道防线、正在重新划分射击区域和构筑简易工事的时候,日军反击部队已经像回潮的海水一般涌了上来。
=山地第一师突入的先头营在日军突然反扑下与后方断了联系,营长当机立断命令部队收缩到小高地南侧的几间废弃民房和一段灌满泥浆的交通壕里据守。
日军用掷弹筒和轻机枪一轮轮砸在民房土墙上,打得土块飞溅、粉尘弥漫,有半截土墙在连续命中后轰然塌下来,压住了两个没来得及撤出来的伤员。
方先觉在师部接到反击通报后,没有下令后撤。
四个师已经把兵力展开,这时候后撤不光前功尽弃,还把主动权交还给山室宗武。
他给山地第一师和山地第二师回电:
迅速调整攻击线,压制日军反冲击,不得后退一步。
同时命令二零六师加快北翼牵制节奏,把正面火力抬起来,配合两个山地师更猛烈地打击山室宗武的炮兵阵地与后方运动路线。
他的想法很简单,陆诚既然给了他自主权,那他当然要大打。
既然早晚要打,与其把这一仗留到守南京时再打,不如现在拼上一拼。
如果现在不敢拼,把眼前这三个师团完整无损地放过去,等他们和南线会合后再打,国军就连拼的本钱都没有了。
但王刀心里并不踏实。
这位二零六师的师长从部队展开后便心神不宁。
陆诚把他调到方先觉手下,原意是要他为山地师看住后方,在必要的时候作为预备队顶上去。
他自认不是怕死之人,也对日军这三个师团的进攻性有亲身体会——他不认为击退中路日军主力是短时间能做到的事。
他尤其担心的是,方先觉把四个师全部推上去后,防线纵深变薄,如果日军第十三师团赶到后直接猛扑二零六师与山地师接合部,整条战线就会从中间被劈开。
纠结再三,他叫来了师部电台的组长,让把方先觉今晚的作战决心和部队调整报给陆诚。
卑职以为,敌之反扑速率颇急,四个师全部展开恐有余地不足之虑,我师是否保持一部为总预备队,召后请示。
王刀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是现在他早不是当年那个他。
他自认为有老将压舱的义务。
电报送回溧阳指挥部时已经是深夜。
陆诚正坐在昏暗的灯下用湿毛巾擦手。
赵德明把电文递上来,他擦干手接过去。
王刀的顾虑,他也清楚。
正面三个师团都是老牌甲种师团,补充快、通信好、步炮协同熟练。
方先觉想趁机在中线缠住日军主力,这个判断陆诚不是没有过。可“以攻代守”的打法,打到最后常常演变成拼消耗。
在全线抗战的大局面前,消耗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在无锡拼消耗,比在南京护城河边上拼消耗划算。
南京城下那是四战之地,一旦被围就是死地;
无锡丘陵水网错落好歹还能进退腾挪。
方先觉的说法一针见血:现在拼赢了,南线两个师团就拿不下南京;现在不拼,日军会师之后南京必然危矣。
“给方先觉回电。”
陆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把王刀的电报折起来压在台灯底座下。
“你的决心我同意。既然觉得能打,就放开了打。”
然后他又指了指台灯下王刀的电报。
“王刀那里告诉他,总预备队的顾虑我给他补——部队一旦出现动摇,我授权他王刀率二零六师主力提前收缩到二线阵地,由他掌握进攻防转换的节奏。”
邓超立刻草拟电文,念了一遍,等陆诚点头后敬礼去了电台室。
几部电台几乎同时亮起指示灯,密集的滴答声在溧阳城外这处临时指挥部里回荡,像是雨夜里急涨的溪流拍打着石岸。
方先觉接到回电,转身对副官说
“把总部的意思传下去——放开了打,不要怕伤亡,火力尽管往正面和侧翼最密的地方堆。四个师给老子当成四十个团用,每一个营都挺上去,别给鬼子留一点喘气的缝隙。”
日军三个师团的反击也来得极快。
在第十三师团先头联队抵达战场后,荻洲立兵没做任何停留,立即令其野炮兵联队在山室宗武原有炮群基础上向国军攻击线侧后方延伸射击。
日本人用长程炮火在国军后方火力集结地与冲击出发地制造出一片又一片焦黑弹幕。
山室宗武趁势命令正面联队主动前出,用节节抗击、交替跃进的战法,试图把方先觉的攻势从纵深切为条块。
齐藤弥平太则把指挥位置前移至第十一师团左翼后方,以一部兵力侧击二零六师的炮兵观测所,逼迫王刀不敢放心前出。
三个师团像三条绞索分别套向方先觉展开的四个师。
双方在无锡东面的田野和河汊间反复厮杀了整整一天,炮火的轰击声从晨曦一直持续到深夜,燃烧的村庄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
王刀把二零六师主力从第一线往后收了不到一公里,以半后撤半固守的方式与齐藤师团缠斗,减少了正面的被动伤亡,同时也给陆诚新调来的山炮连腾出了发射阵地。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日军在第十三师团到达后第一波就朝他这里压了过来,若仍按原计划全力北进,二零六师的师属炮兵阵地这会儿已经被人家咬碎了。
交战进入第三天时,双方在无锡以东两个村庄之间反复拉锯。
一个叫“王高头”的村子在国军和日军之间三次易手,村前打谷场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双方阵亡者的尸体,几间烧塌了的农舍还在冒烟,灰烬里偶尔传出几声未爆弹的滋响。
山地第二师夺下村子后,把伤员和缴获的弹药都后送到村西的独立小院,用土坯和门板把村子围了一圈防御工事,等待日军下一波必然到来的反扑。
日军的侦察机在空中掠过,不断向炮兵校正落点。
而此刻,在战线最南端,蒋鼎文的第十九军正在水阳以东与牛岛贞雄的第十八师团主力激烈交火。
如果说方先觉在北线的反击是主动往绞索里伸手,那蒋鼎文现在干的事情,就是把脖子伸出去,用命去堵一个正在崩塌的缺口。
蒋鼎文于前一天深夜带着军部赶到水阳以东。
从南京出发时,他只带了一个教导营、两个骑兵排和几卡车的通讯设备,连军部的参谋班子都是临时从几个单位抽调的。
他有好几年没有这样带兵往前线赶了。
这几年,他坐在军政部和各大战区的会议桌前,签的是公文,划的是预算,穿的是军装,脚下踩的却是光洁的木地板和厚厚的绒地毯。
他的佩枪挂在腰上,但更多的时候是挂在办公室的衣帽架上。
他是个军人,这一点他自己从不怀疑,但军人的身子骨是在战壕里磨出来的,不是坐在皮沙发上坐出来的。
这一路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前线地图上的等高线,一会儿是南京城里高层会议。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家眷。
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早在他接到任命之前就已经被他的副官安排去了汉口。
临走前他老婆还想再等两天,被他一个电话骂了回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等?赶紧走!你留在南京,我在水阳的路上一道命令都下不安稳。”
这话是实话,也是托词。
到了他这把年纪,战场上早就看惯了生死,反倒是家里头那一本经越念越放不下。
他让副官送了封信去汉口,信上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这四个字能安谁的心,他也没底。
天不亮的时候,车队在水阳镇以东一个叫丁家湾的村子外停下。
村子已经很破了,九十师师长黄维在村口等着他,身后站着几个满脸泥污的师部参谋。
蒋鼎文从车上跳下来时腿有些发软——在车上蜷了大半天,两腿的血液循环还没缓过来。
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把腰间的皮带往上提了提,才迈步朝黄维走去。
这个动作很细微,黄维没看出来,但跟着他的副官看出来了。
长官毕竟还是老了。
“部队位置摆好了没有?”蒋鼎文开口就问。
“已经按预定方案展开。二百六十八旅在前,二百七十旅在左翼,师部驻丁家湾,重火器正在往前送。只是日军推进得太快,恐怕今天就会接触。”
黄维汇报道。
蒋鼎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村口那间还剩半面墙的祠堂前,站在露天的土台上,举目向东望去。
冬日的田野灰蒙蒙的,几片还没收干净的稻茬在风里摇晃,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道烟火从地平线后头升起,那是日军沿途烧杀留下的烟柱。
他望着那几道烟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们脚下就是丁家湾,丁家湾往西二十里就是水阳镇。再往西,步兵急行军半天的路,就是当涂。当涂再过去,就是南京了。你们知道从水阳到南京,总共多少里路吗?”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
“不到二百二十里。一支轻装部队,两昼夜就能赶到。我们现在守的这个地方,是南京城外最后一张门板。门板要是从背后被人踹倒了,南京城里所有人,包括那位,都要从窗户里跳出去。”
黄维站得笔直,脸色肃然。
蒋鼎文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走下土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要踩实的不光是脚下的泥地,还有自己回到战场上来的那十几二十年的底气。
他心里很清楚,第十九军这个番号是刚挂牌的,三个师都是从整训单位改编过来的,武器是德械,部分步枪和机枪确实是德国原厂货,但士兵大多是半年前从湖南、贵州、川东招进来的壮丁,还有一些是老兵。
这可是仅剩不多,后方还能抠出来的老兵。
九十师的先头阵地当天中午就和日军撞上了。
牛岛贞雄的前锋部队动作极快,第三十五旅团的先头大队几乎是一头扎进了九十师的警戒线。
炮声从最前沿传回丁家湾时,蒋鼎文正坐在电台旁边擦他那把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火的配枪。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把枪往枪套里一插,起身走到屋外的土坡上朝东面观察。
几个参谋跟出来,被他挥手赶了回去——“都他妈回去该干嘛干嘛,别围着我,我又不是戏台子。”
最先接敌的是九十师二百六十八旅的一个团,前出配置在石塘、杨村、倪桥三个村子里。
日军前哨进抵石塘村北面时,被国军排哨发现。
排哨兵是个二十岁的湖南伢子,头一回见鬼子,紧张得不得了,一梭子轻机枪打出去,居然把百米开外村道上的两个日军尖兵撂倒了。
这一下子像捅了马蜂窝,日军的重机枪和掷弹筒在几分钟之内就朝这个排哨猛砸过来。
排哨兵当场被掷弹筒弹片掀去了半个肩膀,排长顶上来,带着剩下的人边打边退。
石塘村的守军听见北面枪响,从村口工事里鱼贯而出,跟冲上来的日军在稻田边绞在一起。两边都有重火器,子弹在田埂上乱飞,手榴弹炸得泥浆四溅。
不到半个钟头,石塘村前沿失守,守军残部退入杨村继续抵抗,但紧跟着杨村也告急了。
倪桥村的侧翼阵地被日军一个中队从东南方向迂回,守军一个连被包在村东的打谷场上,打到子弹快光了才拼刺刀。
等后续部队赶到时,倪桥村已经易手,村前的水塘被炸得混浊不堪,十几具阵亡士兵的尸体无声地漂在塘边的碎冰之间。
三个村子,半个上午全部丢光。
消息传回军部时,蒋鼎文正站在地图前喝一碗冷粥,听完报告后他把粥碗往桌上一搁,手背上青筋鼓了起来。
他预料到首战会很难,但没想到会丢得这么快。
他把传令兵喊来。
“让黄维马上到军部来,跑步来。”
黄维来大步走到蒋鼎文面前,还没站稳,蒋鼎文就当着一众参谋的面开了炮。
“你带的什么兵!日军一冲就连丢三道阵地,三个村子说没就没了。”
蒋鼎文的嗓门极大,震得临时指挥部的黄泥墙嗡嗡直响。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恼怒、失望和一种更深沉的焦虑——那是一个老将对战场节奏彻底失控的焦虑,不全是冲着黄维来的,却又只能全冲着黄维去。
他也知道,把儿子辈的新兵推上去硬扛日军最精锐的突击,打不赢就是打不赢。
可这里是水阳,不是上课的操场。打不赢就是死,退一步就是南京。
“我告诉你黄维,第十九军是那位亲自点名改编的,全军清一色德械,南京军政部上上下下都盯着我们这第一仗。你一上来就给我丢三个村子,你是想把十九军的脸丢尽是不是!南京就在我们身后,要是水阳守不住,首都失陷的第一个罪人就是你黄维!你他妈还想不想干了!”
黄维像被鞭子抽了一遍,脸从红到青,又从青到白。
他平时最爱惜羽毛,受不得半句闲话,哪挨过这样当众羞辱。
可他知道蒋鼎文骂得在理,一句“罪人”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他的身体挺得笔直,眼眶却不由自主地胀了一下。
“军长,卑职这就回前线。村丢了我带回来,人打完了我自己填上去。要是打不下三个村子,不用军长撤我,我自己枪毙自己。”
骂归骂,蒋鼎文心里头终究是疼这个将才的。
他对黄维痛骂,骂的是黄维,激的也是黄维。
这个部下,看起来斯斯文文,骨子里却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这些年憋着一股劲想用一个实打实的战功证明自己。这种性格,用重话压他,比用几千发炮弹管用。
黄维回到一线后,把自己关在前沿指挥所里只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带着师直属特务连徒步赶到杨村后方的河沿阵地上。
最前面一个营已经被打散成几个连,退到了河沿的土埂后头,被日军一挺歪把子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