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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再临南京

    天还没有亮,句容营区里已经响起了车辆发动的闷响。

    赵德明站在越野车旁,看着勤务兵把最后一只文件箱塞进后备箱,又绕着车走了一圈,拿手电照了照轮胎和底盘。

    邓超夹着个牛皮纸包匆匆跑来,嘴里呵出一团白气,说了声"都齐了"。赵德明点了点头,朝陆诚的住处看去。

    陆诚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将官呢料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军帽戴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那里,夜色把他的侧脸衬得颇有一股英气。几个参谋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临上车前,陆诚把周明远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

    ''''他这一去,快则当天回来,慢则一两天。句容这边,他要多费心,前线尤其方先觉那边要及时沟通,切莫耽误。"

    周明远点头应下:"司令放心。"

    车队一共四辆车,前面一辆警卫车开道,后面一辆通信车收尾,中间两辆坐着陆诚和他的随行人员。

    车灯划破夜幕,雪亮的光柱照着句容城外灰白色的乡道。

    路两旁偶尔有岗哨,卫兵对着车牌抬手敬礼,又迅速消失在车后。

    整个句容像还睡在雾里的巨兽,只有他们这一列车队在它脊背上缓缓滑行。

    车行出去一段,赵德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电文,就着车顶小灯的昏黄光亮念给陆诚听。

    一份是蒋鼎文的回电:水阳前线,各师正按预案逐次后撤,十九军军部今晚撤至溧水,掩护部队最后一批撤退,预计今天内全部撤完。

    另一份是陈诚约好的通话时间,定在今日午后三点。

    陆诚听完,只"嗯"了一声。

    陆诚没有再说什么,把大衣往身上裹了裹,闭目养神。

    天亮之前,车队在南京东郊的中山东路上慢了下来。这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多是些早起运菜的板车和挑着热汤担子的小贩。

    路中央有宪兵巡逻,见了车队的车牌和车头插着的小旗,连忙挥手放行。

    陆诚往外看了一眼,路上那些菜贩子缩着脖子,鼻子里喷出白气,他们的板车上堆了一夜的霜,和青菜叶子混在一起,白惨惨的一片。

    南京和句容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的人多。

    人多的地方,心事就重。

    车队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外面的小广场上停了一会儿。

    这里已经戒严了,几道蛇腹形铁丝网横在路口,戴着钢盔的宪兵挺着步枪来回巡视。

    一个少校跑过来核验证件,赵德明把公文递过去,少校看了一眼,啪地敬礼,挥旗放行。

    过了军官学校再往西一拐,就是今天的目的地——南京城内的官邸。

    那地方陆诚来过好多次,每次来都不一样。这一次门口的检查尤其严密,连他的警卫都被要求留在外院里,不得进入内门。

    陆诚的车还在句容到南京的路上时,官邸里已经忙过一阵了。

    官邸主人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黑着,他就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公文,又都放下了。

    南京防务的会议明天才开,可他要见陆诚的话,得先在这顿早饭里说透。

    有些话放在会议桌上说,分量太重,收不回来;

    放在饭桌上说,进可攻退可守,彼此都留三分余地。他叫来内务副官,问厨房里还有没有浙江送来的那批火腿。

    副官回说还有两条。

    "蒸一条,切薄一点。"

    他吩咐

    "再把前些天送来的笋、雪菜,都配上。粥熬稠一点,他从句容过来,一早上估计没吃东西。"

    副官应声退下。

    然后他独自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远处中山门方向透着一线隐隐的亮。南京的冬天,天亮得迟。

    他想起昨天军委会送来的简报:

    日军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溧水以北的公路留给这座城的时间不多了。陆诚从句容来,带着前线第一手的实情。今天这顿饭,他得听听。

    天已经有些渐亮,陆诚整了整衣领,迈步往里走。

    钱大钧从里面迎出来,边走边小声说:"仲明,早起来了,正在里面等你。专程让厨房给你备了早饭,你先去餐厅。"

    陆诚点了点头。

    钱大钧引着他穿过回廊,到了餐厅外面。

    陆诚看见官邸主人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他穿着件深蓝色的便袍,外面披了件青灰色的毛料马甲,整个人的样子比在会议室里要松弛一些。

    他面前摆着几样小菜,热粥冒着细长的白气。桌边站着两个勤务兵,一动不动。

    陆诚走进去,立正敬礼。

    椅子上的人抬头看他,摆了摆手:

    "坐,坐。这么早从句容赶过来,还没吃吧?坐下一块吃。"

    他说着拿筷子指了指对面,"坐下,别站着了。今天不是开作战会议,是家里人吃饭。"

    陆诚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果然没有他担心的那几样东西——浙江的腌菜,他可是听说过的。

    现在桌上摆着一盘切得很薄的金华火腿,肥瘦相间,蒸得透亮,旁边几碟是油焖冬笋、清炒塌菜、雪菜豆瓣,还有一锅白米粥和一笼小包子。

    这火腿大约就是他说的"好东西"。

    陆诚松了口气。这顿早饭至少不会吃得太痛苦。

    官邸主人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片火腿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陆诚:

    "吃,吃。这火腿是金华那边送来的,算特产,你尝尝。"

    陆诚拿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火腿蒸得软硬适度,咸鲜味正好,带着一点酒香。他点了点头:"味道很好。"

    他又给陆诚夹了一筷子笋,才开口:

    "仲明,前线的事情,辛苦你了。你在前线来回奔走,和日本人周旋了这么些天,我都知道。带兵打仗最耗心神,当年我在前线也深有体会。北上南下的,一夜连着一夜不睡,那是常事。人不是铁打的,你要注意身体。南京这一摊子,还得靠你。"

    陆诚放下筷子,说:"您言重了。您也要保重身体,我们这些人跟着您,心里才有主心骨。眼下国家大事全都在您一个人肩上,只要您好好的,前线将士就有所依仗。"

    他的军事水平陆诚当然清楚,也就那样。

    但他说"带兵指挥辛劳,自己深有体会",这一点陆诚觉得他还是有体会的。

    毕竟在北伐前和北伐初期,他也确实是亲自带过兵的人,知道前线长官身上的那种压力和煎熬。

    只不过后来那些东西离他远了,只剩下一点对"劳苦"本身的同情。

    他似乎也想起了旧事,语气缓了缓

    "当年北伐,我在前线,一连几天几夜睡不上一个整觉。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来时队伍已经走出十几里了。"

    陆诚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些话他听过不止一次,每一次听,都像在提醒他:坐在对面的这个人,曾经也是一个不肯下马的人。

    于是官邸主人索性也笑了笑,摆摆手:"好。先吃,吃完再说。"

    他说是"吃完再说",但没吃几口又把筷子搁下了。

    陆诚知道,他心里有事。

    果然,他舀了两勺粥,就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说:"仲明啊,有句话,我想当面问你。"

    "您请讲。"陆诚应道。

    "南京,"

    "还能不能守?"

    陆诚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又拿餐巾擦了擦手。

    军事输赢是一回事,政治立场是另一回事。南京守不住,不等于南京不守。守是态度,守不守得住是结果。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能守。"他说,声音稳而干脆。

    "南京必须守。首都如果不战而弃,或者轻言放弃,民心军心就全散了。外面的仗打到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只要还有兵可调、有粮可筹,南京就必须守。"

    陆诚回答让他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眼睛里的神色微微一松:

    "好,好。你能这样想,和我的意思是一致的。首都的尊严,不能丢在我们手里。"他要听的也就是这几句话,当然,单凭这些还不够。

    他拿起筷子夹了片火腿,嚼了两口,又问:"那你说,按眼下这态势,南京守住的把握,有几分?"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知道答案,南京守不住。但他不能把"守不住"三个字说出来。他也不能把数字说得太低——太低了,万一军事委员会的各位连最后一战的勇气可能都会动摇。

    说三成,太丧气,等于劝他放弃;说七成,是自欺欺人,将来是要对质的。

    他斟酌了一下,报了个折中的数字:"五成。"

    正在喝粥的官邸主人,闻言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碗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

    他抬头看陆诚,那眼神里不是恼火,而是一种失望而无奈的落寞。

    他叹了口气,说:"果然。连你仲明也不敢说更有把握。"他靠进椅背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点点头:"五成就五成吧。五成也不算少了。至少比不守强。"

    陆诚不能不把真话往深处讲:

    "现在日军在华东已经增兵到了十一个师团。第三、第六、第七、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十八、第二十、第二十二、第一零一、第一一四,全都是实打实的精锐师团。我军兵力不薄,但和日军比,火力、协同和补给都差得太远。五成,已经是把所有有利因素都算进去之后的数了。你知道的,我陆诚从不诳报军情,今天在您面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听了这话面色有些发青,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些师团意味着什么。他更知道,这些兵来的方向、来的速度、来的规模,早就超过了南京原先任何一套防御方案所能应对的范围。

    "我明白。"他沉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尽力,我明白。南京这一仗,你有多大力就使多大力。真要是天意如此,也怪不得你。"

    他把桌边的一只青瓷茶碗轻轻一转,说:"仲明,我还想对你提一个安排。你听一听。"

    陆诚坐直了些:"请您示下。"

    他看着陆诚,慢慢说:"我的意思,是你来担任南京卫戍区的副司令一职,配合司令统筹南京防务。至于司令嘛,另选他人。你的意思怎么样?"

    陆诚一听就听懂了。南京卫戍区的副司令,名义上是二号,实际干的是把整座城的防务扛起来的活。

    至于司令另选他人,那是找一个能顶到最前面、将来南京失陷时能把责任和骂名一并带走的人。

    这是在回护他,不想把"南京卫戍司令"这个注定要殉城的头衔放在他陆诚身上。

    真要是南京失守,陆诚还有回旋余地;

    而那个"司令"会像一根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梁木,被钉死在那里。

    副司令专司作战,司令去应付那些扯皮的事——这个安排,既保了他,也绑了他。

    保的是他的命,绑的是他的兵。南京这一仗,他陆诚无论如何脱不了身。

    陆诚站起身,再次敬了个礼:"您安排,仲明无不从命。只是有一条,无论司令是谁,职权要分清楚,作战部署不能互相掣肘。否则南京城内城外两个声音,部队恐怕生乱。"

    陆诚说的很有道理。没有人干涉非常重要

    他点了点头:"这一点我会安排。副司令主管作战,绝不让外面的人乱干涉你。"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有些亮了。

    东面的亮光从几片高大的法国梧桐顶上漏下来,在地上拖出几道淡青的影子。

    钱大钧等在外面,见陆诚出来,连忙迎上去。他走在陆诚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出了官邸大门,两人的步子都放慢了些。

    钱大钧低着头,几次欲言又止,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和他平日里的干练判若两人。

    陆诚见了,先开了口:"钱长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钱大钧像是被这一句解了围,又像是更局促了。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仲明,你跟我交个实底——南京城……真的能守吗?"

    陆诚转过头来,看着钱大钧。

    他比钱大钧年轻不少,可这一瞬间,两人的身份好像倒过来了。钱大钧的眼神里满是焦虑和一丝说不上来的心虚——他最早把家眷送去了武汉,他自己也知道,在"守不守"这件事上,他没资格装得比前线将领更坚决。

    陆诚没有拐弯抹角。他缓缓摇了摇头,说:"不能。"

    钱大钧听了,整张脸都灰了下去。

    他站在官邸外的台阶下,像是被早风吹得僵了一瞬,接着叹了口气:"如果连你都说不能的话,那就是真的不能了。"

    他沉默了一阵,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两天,脾气也不大好。有些话,你在会上,注意着说。"

    陆诚点了点头:"多谢钱长官提醒。"

    他看着天边已经完全亮起来的灰蓝色,说:"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军事会议上,估计会有很多事情要说。钱长官,留步吧。"说完他敬了个礼,转身上车。

    车里等了半天的赵德明把门关上,忍不住问他情况怎么样。陆诚只说了句:"这顿饭吃得没我想的那么难堪。"

    完了再没说话,一直闭目养神。窗外的南京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街上的人比出门时多了很多。卖柴的、拉车的、挑水的,形形色色,还是那座他熟悉的南京。

    可陆诚透过车窗看出去时,却觉得整座城都像是被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里,随时会碎。

    第二天的军事会议设在铁汤池的军事委员会会议室。

    大厅里的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四周墙上挂着各大战区地图,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战区边界。

    参会的高级将领和参谋人员陆续到场,有穿呢料将官服的,有穿蓝灰色军便服的,不少人一进门就互相低声招呼,气氛既紧张又疲惫。

    陆诚到得不算早,他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小半屋子人。他一眼就看见顾祝同坐在靠门不远的位置上,正跟旁边的一个人低声说话。

    顾祝同也看到了他,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陆诚点头会意,走过去坐下。

    "仲明,你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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