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历史军事 > 黄埔:从北大教习到一代名将 > 第299章 临战
    句容的清晨还是有些很冷。

    天还没亮透,营区里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哨声和脚步声。

    补充旅的几个团在操场出早操,口号声从远处的雾霭里传过来,被冷风削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作战室里的炉子烧得正旺,映得满墙的地图都跟着微微跳动。

    名义上,陆诚是南京卫戍副司令;可所有人都清楚。

    陆诚才是总指挥官。

    陈诚卸任去了武汉,留下的十五、十八两个集团军一并归了卫戍司令部。周明远夜统计。

    等全都落了地,才把会议定在今天。

    陆诚从南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夜了。

    十九军还不知道情况,方先觉还在和日军厮杀,根据陆诚估计应该到了必须要撤回来的时候了,江阴那边日军也在不停的冲击着防线。

    昨夜陆诚会房的时候,看见周明远房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人影伏在桌前,不用想肯定忙了大半夜。

    今天走进来,他眼下两道青黑更深了。

    桌上早摆着两摞文件,用麻线扎得整整齐齐:一摞是中央突击兵团的详细编制和兵员数字,一摞是其余四个集团军的粗略情况。

    陆诚已经在桌前坐了一个多钟头。

    两摞文件他都翻过了,心里那本账越来越厚,压在胸口,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仍在句容的几位高级将领陆续走了进来。

    周明远在前,后面跟着赵德明还有补充旅的几个旅长和三四个参谋。

    众人围桌而坐,没有人多说话,只有拉开椅子的声音和咳嗽声在屋子里交替响起。

    炉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陆诚等他们坐定,把烟往桌上一按,火星在烟灰缸里"滋"地灭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说:"开始吧。先把家底给我从头报一遍。中央突击兵团的,一五一十地报。"

    周明远站起来。他翻开手里的册子,先看了一眼陆诚,然后慢慢开口:"中央突击兵团现在下辖第二师、荣誉六十一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二零六师、三百师、坦一师,外加一零一军的三个师,共计十个师。"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道:"我先报方先觉部。二零六师,全国唯一一个满编两万人的德械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战斗,现在减员至一万三千余人。山地第一师、山地第二师、二百师,都是在重庆完成的整编,编制普遍在一万六千人左右。现在除了山地第一师损失较小外,山地第二师和二百师都只有一万一千人左右。整个一零一军合计三万八千人。方先觉部——二零六师加上一零一军,合计五万二千人。"

    作战室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木柴的爆裂声。

    赵德明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陆诚没抬头,一只手按在文件上,另一只手慢慢转着一支铅笔。铅笔在他指间翻过来,翻过去,不紧不慢。

    "三百师,经过整编后是一万八千人的大师,现在仍有一万六千人左右。"

    陆诚微微点了点头。

    三百师是最近加入战场的,他特别注意保全这支力量。

    丁立群在整训时也抓得紧,减员不算太狠。这一点他心里有数,可听到数字,还是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八十七、八十八两师,损失很大。"

    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一点。

    "八十七师仍有九千余人,八十八师仅剩五千人。两师合计不到一万五。"

    炉火跳把周明远的影子拉长在挂着地图的墙上。

    陆诚没有作声,八十七和八十八这两个师,从上海一路打到这里,多少好苗子倒在长兴和和南线的阵地上。

    尤其是八十八师,在无锡整编时还大致完整,打到了只剩五千人。

    五千人,一个旅的架子都撑得勉强。

    他脸上表情已经很不好看了。

    "加上三百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一共三万。"周

    明远合上册子,站直了身体,"也就是说,现在在华中战场上,咱们自己的精锐部队——司令能直接掌握的主力,就剩下八万人了。"

    陆诚把铅笔搁在桌上,缓缓抬起头,笑了笑:"八万。听起来唬人,拆开一看就剩这么点。"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沉重,但屋子里的人都听得出来,司令的心情很差。

    炉子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补充旅的旅长们坐在长桌的末尾,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八万人后面还有补充旅还有保安团。

    可那二十个保安团是什么水准,陆诚心里有数——普通部队的级别。

    倒是那五个补充旅,周明远攒了两年多,兵员和训练情况比保安团强上一截,三万人。

    陆诚算了算,五个补充旅拉到一线,能当精锐部队用。

    八万加上三万,十一万。这是中央突击兵团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十一万。听起来不算少。

    陆诚这还不满足?

    可对面是一整个华中方面军,配齐了十一个师团,算上独立混成旅团、海军陆战队、野战补充队,总兵力将近三十万。

    这还没算空军和舰艇支援。陆诚的眼底沉了一下,嘴角却轻轻一扯,像是在心里骂了句什么。

    若按他记得的历史,南京城里哪里有这么多德械师,哪里有方先觉兵团,哪里有这十一万人。

    他来了,把部队一枪一炮地换成成体系的德式装备,把兵团一个师一个师地攒起来。

    南京政府的实力因此大涨,涨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程度——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可正因为如此,他肩上的分量也比历史上任何一个人都重。命运给了他改命的机会,也把这三十万鬼子的刀尖,一起推到了他面前。

    另外四个集团军呢?

    第八、第九、第十五、第十八。四个集团军加起来,估计能抽出五万左右的精锐核心。五万,加上他的十一万,十六万。可账不是这么算的——那四个集团军的五万,"能抽出来"和"能拉上去",从来是两回事。

    周明远看出了陆诚的沉默。

    他站了片刻,又开口说:"司令,还有一件事。第二师郑洞国在苏北已经休整了很长时间,多次发电请求南下加入战局。我给压住了几次,但最近一次南京这边风声一紧,他更急了。"

    在苏北,第二师的师部里,郑洞国已经整整等了十二天。

    苏北的风又干又冷,第二师的营地里,营房前的路面被士兵们洒扫得干干净净,伙房的大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白菜汤。

    兵员早补齐了,郑洞国站在师部门口,朝南边望。他看不见南京,可他知道,南京要打起来了。

    "回电呢?"他问。这是近期第八次问了。

    电台兵站起来,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报告师长,还没有。"

    郑洞国在屋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板咚咚响。

    "再发!"他说,"就说第二师全体官兵请战,请求南下参加南京保卫战!"

    参谋长在边上低声劝:"师长,司令那边一直没松口,恐怕有别的考虑。司令用兵,有他的章程。咱们第二师新兵补得多,基层连排长一半是刚提上来的,训练度……"

    "训练度!"郑洞国猛地转过身,"国难当头,南京危急,哪个当兵的还等训练度?!淞沪打完了,弟兄们哪个不是边打边学出来的!"

    他走到桌子前,抓起一支笔,铺开电报纸,自己动手写。

    写完了,读一遍,又撕掉重写。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末了,他把写好的电文交给参谋长:"发出去。就说我郑洞国不求别的,只求把第二师用到南京去。哪怕是用到紫金山下打三天也行!"

    营地里,请战的声浪一天高过一天。

    操场上,各连自发加练,拼刺刀的喊杀声从早响到晚,把过冬的麻雀都惊得不敢落地。

    有班长写了血书送到师部,字迹暗红,写着"南京不保,何以家为";有老兵跑到师长门口,嚷着要见师长,说自己在淞沪的弟兄全埋在阵地上,这仗不让他打,他对不起那些弟兄。

    郑洞国把人一个个劝回去,自己却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让人把行军装具提前准备好,弹药车加足了油,只要南京一封电报,第二师半天之内就能全部开拔。

    可南京的电报,迟迟不来。

    句容作战室里,周明远把郑洞国那几封请战电报从文件堆里抽出来递给了陆诚。

    "之前您在南京,郑洞国的电报我就都压下来了"

    陆诚看了看电文,摇了摇头。

    "郑洞国的第二师现在不能动。这时候把他拉到南京,是拿他去填火。不行。"

    他停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苏北、山东、津浦线,一条条铁路像血管一样爬过。

    陆诚伸出手,指着苏北的方向,手指顺着津浦线向北滑,停在泰安的位置上:"命令郑洞国立即北上,和荣誉六十一师的楚云飞会合,进驻泰安布防。"

    周明远和赵德明都没想到陆诚居然让他们北上。

    赵德明原本以为陆诚会命令郑洞国南下接应,至少也该让荣誉六十一师往苏北靠一靠。

    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

    "司令,为何不让郑洞国南下接应,反而让他北上?南京这边正缺兵,泰安离南京山高水远,不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吗?"

    陆诚的手在地图前停了片刻。

    泰安,地势易守难攻。

    华北日军虎视眈眈。

    他当然不能把脑子里那本"历史账"说得太清楚——他没法说,历史上山东就是白送的,那位坐镇山东的上将,日军还没到济南,人已经跑了。

    济南不守,泰安不守,几百里防线一夜之间干干净净。

    "华北日军不会坐视的。"

    陆诚转过身来。

    我们华东这边打得越凶,华北那边的鬼子心里就越急。松井石根现在风光,华北方面军那边难道就甘心看着?他们一定会在华北发动一场足够大的攻势来争夺资源。山东,就是最可能的目标。也可能是山西,但不可不防。郑洞国和楚云飞如果缩在苏北不动,等日军从济南方向沿津浦线压过来,整个山东的门户一开,徐州就要暴露,南京就从背后被抄了第二刀。我们不能到最后,连一个北上的支点都没有。"

    赵德明听懂了,但是还想再问,抬眼看见陆诚的眼神,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给郑洞国发电。"

    陆诚说,"让他不必再请求南下了。即刻率第二师北上泰安,和荣誉六十一师紧密靠拢。再告诉楚云飞,泰安前出阵地要立即构筑,尤其要防日军要是攻下济南,从济南方向沿津浦线南扑。山东这盘棋,南京这边打起来之后,他们就是最后一道北方防线。"

    周明远心里知道:司令这是已经在给南京之后做打算了。

    陆诚又坐回桌前,把另一摞文件往跟前一拉。那是其他四个集团军的情况报告——第八、第九、第十五、第十八集团军。

    加上中央突击兵团,整个南京卫戍司令部名义上能指挥的野战兵力,就是这五块。

    可陆诚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额头上的筋又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这四个集团军的情况比中央突击兵团复杂得多。

    编制混乱到了一种让人头疼的程度:集团军下面有军,还有师甚至还有独立旅。

    而且还塞着守备部队。

    有的师现在只有两个团,有的军只有一个师。

    兵员参差不齐,装备五花八门,有中正式、有汉阳造。

    更麻烦的是人。

    四个集团军司令里,罗卓英和薛岳是第一批资历最老的中将。刘志和蒋鼎闻更是二级上将

    上将军衔压在那里,陆诚这个中将副司令指挥起来,光靠命令是不行的。

    他手里这几道命令,发出去容易,真正落地,一半靠命令,一半靠各人的眼色。

    最多刘志给他面子全力配合。

    其他的就得看政治觉悟了。陈诚的那俩集团军可不好说。

    陆诚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

    纸张散开,有几页滑出去,铺满了大半个桌子。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笔尖齐齐停住。陆诚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那股烦躁压下去

    "这些集团军,指挥系统要先理。光看这些报告,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能拉出多少人来。蒋鼎闻的第八集团军现在几乎被打散了,必须尽快把剩下的部队回撤到当涂。不撤,就被日本人一节一节吃干净。"

    他捏了捏鼻翼。放松放松眼睛:"电告蒋鼎闻,第八集团军全体剩余部队,立即快速后撤至当涂一带收拢整补。不要恋战,不要分散。各部队能到多少是多少,能带到当涂的,一个旅算一个旅。"

    他又转向赵德明:"三百师丁立群,明日一早率部出发,前往当涂部署,到那里等蒋鼎闻的部队撤下来。当涂一线,必须接住。第八集团军撤到之前,三百师就是南面的大闸。到了之后立刻会合。"

    陆诚的声调渐次提高。

    整个作战室里的人都听得出来,他已经把这场撤离战当成眼下最重要的一步。

    "第九集团军刘志部,全线逐次后撤。第九集团军的战线拉得太长,再不断,日军从北面一个突击就全断了。后撤途中注意交替掩护,不要自己跑自己的。行了,这句不要发,刘将军有数。"

    作战室里静了片刻,只有周明远在纸上写命令的沙沙声。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补充旅的士兵还在出操,一个个半截身子隐在晨雾里,喊着号子。

    他背对着众人,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南线丢得太快了。"

    他说得很轻,可屋里的人全抬起了头。"牛岛和谷寿夫已经打穿了南线,整个战场现在是畸形的——北线打成一团,南线被掏了个大洞,中间随时可能被拦腰截断。无锡和江阴……"

    他停下来,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司令的意思是,放弃无锡和江阴?"赵德明轻声问。

    陆诚没有回头。他望着操场上出操的士兵,许久,才说了一句:"先不做决定。你们回去,各自把预案做出来。无锡和江阴,是退还是守,明天这个会接着开。"

    散会时,天已经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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