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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这邓母,还有两手准备!

    裴琰要收邓艾为徒这件事,到底还是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摆到了中军帐的案头。

    "……就是这么回事。"荀彧把昨日经过一五一十禀完,轻叹一声,"裴公子收徒之意极坚,还说要亲自给邓艾讲他那些''后世学问''。臣实在拿不定主意,只得回来请丞相定夺。"

    曹操靠在案后,捏着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答应吧,裴琰那头眼巴巴盼着,万一惹他生疑,之前小半个月的戏全都白演;答应吧,邓艾人就在许都大营里,是许褚、贾诩以朝廷名义明公正道征辟来的,满心以为自己投的是曹丞相。

    这师徒俩一个以为自己在江夏刘营,一个以为自己在许都曹营,真要是当面对质起来,那场面,曹操想想都觉得脑仁疼。

    "一个裴公子还不够,如今又添一个邓艾。"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本相这丞相府,如今倒成了唱大戏的瓦舍,天天排练,日日开场。"

    帐中立着的贾诩却忽然眼皮一垂,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丞相,臣倒以为,此事非但不是祸,反倒是个送上门的良机。"

    "哦?"曹操抬眼,"文和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咱们不妨把心一横,既然已经骗了一位裴公子,何妨再多骗一个邓艾。"贾诩不慌不忙,把那条毒计一层层摊开,"咱们营中,不正好有一位现成的''刘皇叔''么?丞相只管扮上,去见邓艾母子,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先前那场''朝廷征辟'',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什么虎贲军、什么朝廷使者,都是我刘备的人假扮的;之所以出此下策、顶着曹丞相的名义去汝南寻人,实在是因为士载藏身曹军地盘,不如此,便不能把他安然接出来。"

    "这么一说,邓艾便会以为,自己从头到尾投的都是刘备军。"贾诩顿了顿,眸中精光一闪,"而后,再顺理成章让他拜在裴公子门下。有邓艾这么个大活人,日日在他跟前走动,跟他一样''身陷刘营''、一样管丞相叫''主公''、一样管曹营叫''曹贼'',有这么一个活见证在,裴公子对自己身处刘营一事,岂不就更是深信不疑、再无半分疑心了?"

    曹操却越听眼睛越亮,可转念之间,他又缓缓靠了回去,捋着颌下那撮特意剪短的胡须,眉头重新皱起。

    "不过……本相还有一层顾虑。"他沉吟道,"邓艾这孩子,可是本相亲耳考过的,一肚子真才实学,是块难得的将种。他若只是远远拜师、走个过场也就罢了,可裴琰是什么人?上知两千年、一肚子''大道理''的人物。这师徒俩朝夕相处,日夜熏陶,万一邓艾叫他耳濡目染,真的心向——"

    "汉室"两个字已经冲到了嘴边,曹操的目光,却在这一瞬,鬼使神差地扫过了帐中垂手而立的荀彧。

    他猛地想起来,这位荀令君,可是满朝文武里头,心向汉室心最热的那一个。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真的心向刘备那一边,认贼作父、死心塌地,咱们费这么大劲把他从汝南刨出来,岂不是白白替刘备养了一员大将,平白丢了个天大的人才?"

    贾诩何等通透,立刻接上,补上了最狠的一环。

    "丞相所虑极是。只是这一点,臣也早有计较。"他声音压得更低,"邓艾的寡母,如今可还在咱们营中,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丞相忘了徐元直之事了?徐庶何等人物,本在刘备帐下效命,可程昱先生一封伪书、把徐母接来许都,他还不是乖乖辞别刘备、千里来投?孝,是这些读书人的命门。只要邓母在咱们手里一日,邓艾便是真叫裴公子说动了心,等将来真相大白,他敢反、能反、舍得反么?为了他娘,他也只能乖乖为丞相所用。"

    "人质在手,人心,便也在手。"贾诩轻轻吐出他的毒计。

    荀彧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丞相,此事……只怕不妥。邓艾是来投效的人才,他母亲更是无辜的乡野老妇。拿人家的生身母亲做质子,胁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我所用,传扬出去,于丞相的声名,怕是有损。依臣之见,厚待其母、以诚感之,未必不能收其心,又何必行此下策。"

    "文若啊文若。"曹操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哪儿都好,就是这心肠,太软了些。成大业者,岂能被''德行''两个字捆住手脚?妇人之仁,要不得,要不得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荀彧的臂膀:"你呀,就该多跟程仲德、贾文和他们学学。该狠的时候,何曾有过半分拖泥带水?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问该不该,而是问成不成。只要能成大业,怎么做,便怎么对。这件事,就依文和的计策办,不必再议了。"

    "……臣,遵命。"荀彧默然片刻,终究还是躬身应下。

    一旁的贾诩垂着眼,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不无委屈地嘀咕:丞相这话是怎么说的,合着在您眼里,我跟程昱,就是俩没德行的人了?我们那叫审时度势、通达权变,好不好。

    过了半天,大营深处一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邓艾的寡母邓氏,正就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给儿子缝补那件换下来的旧短褐。

    邓艾则盘膝坐在一旁,捧着一卷《左传》看得入神。

    "阿田。"邓氏停下针,眼眶有些发热,"咱们家,是邓氏一族出了五服的旁支。你爹走得早,撇下咱们孤儿寡母,族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哪一个正眼瞧过咱们?你去族学窗外听书,叫人撵了多少回;娘给人浆洗衣裳,手指头泡得全是口子,换来的半袋粮还要被人克扣。这些白眼,娘都记着,可娘从来没在你面前掉过泪——娘是怕你认命。"

    "咱们人穷,志不能短。你是高密侯的后人,身上流着云台首功的血。如今你才十二,便得了朝中贵人赏识,被朝廷征辟,这是咱们家几辈子修来的荣耀,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她理了理儿子的头发,"娘盼着你好好当差、好好长进,有朝一日也像先祖高密侯辅佐光武那样,位列三公,看族里那些人,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娘。"邓艾眼圈红了,重重点头,磕磕绊绊却字字千钧,"孩儿以后、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吃、吃半分苦了。"

    "好。"邓氏笑着抹了抹眼角。

    她正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而此刻的帐外,曹操背着手站在僻静处,手里捏着半个拳头大、紫皮白心的圆疙瘩,满脸一言难尽。

    "丞相,就是此物。"贾诩忍着笑,又递过来一个,"此乃前朝博望侯张骞凿空西域之后,自葱岭以西带回中原的''胡葱''(洋葱)。这东西汁水辛辣冲鼻,切开了往眼皮底下一凑,任你是铁打的汉子,眼泪也得当场下来。"

    曹操将信将疑,把那胡葱一切两半,凑到眼皮底下轻轻一熏——

    "嘶——"

    一股钻心的辛辣直冲双目,他堂堂统御百万雄兵的曹丞相,当场被熏得涕泗横流,半天睁不开眼。

    "咳咳……好、好厉害的胡葱!成了,文若,走,随我进去。"

    一旁摇着羽扇的荀彧忍着笑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挑帘进帐。

    帐中的邓艾母子慌忙起身。当先一个矮个子之人,眼眶通红、泪痕未干,一脸悲天悯人;身后一个白衣文士,羽扇纶巾,飘然有出尘之态。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知来者何人。

    曹操清了清嗓子,把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头衔,一字一顿、庄重无比地报了出来。

    "老夫人,士载,二位受惊了。某乃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刘玄德是也。"

    "在、在下诸葛孔明。"

    荀彧跟着一揖,不紧不慢地把那套说辞娓娓道来。

    "我来将此事解释明白,我军中近日得了一位奇人,点出士载乃当世罕见的良将之材,主公求贤若渴,这才命张翼德将军,与主公麾下一名属吏,诈称朝廷遣使征辟,北上到汝南寻到了二位。实在是汝南尚在曹军治下,不如此便不能将二位安然接出,万不得已才行此下策,连二位都一并瞒过。"

    他又是一揖,语气诚恳至极:"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许都,而是我家主公屯驻的江夏大营。二位一路所见的曹军旗号、朝廷仪仗,乃至那日远远望见的城郭,皆是为掩人耳目做的戏。如今二位既已平安入营,主公与亮,特来赔罪。"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邓艾母子愣在当场。

    不是曹丞相征辟?那位莽汉"朝廷使者",竟是张飞张翼德?他们竟不是去许都,而是到了刘玄德的江夏军中?!

    邓艾张了张嘴,连他那颗过目成诵的脑袋,都有些转不过来。

    到底还是邓氏年长,经的事多。

    她先是一惊,可还没等脸上的错愕落定,多年谨小慎微熬出来的本能,已逼着她抬起眼,借着行礼的工夫,把这位"刘使君"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一打量,她心里头却"咯噔"一下,悄悄打起了鼓。

    当年刘备驻军新野,她一个升斗小民虽近不了身前,却也在夹道相迎的人堆里远远瞻仰过两三回。她记得分明,那位刘使君生得身形修长,一张脸清癯和善,耳朵大,胳膊也长。可眼前这位……个头,似乎矮了那么一截;身量,也似乎富态了那么一圈;至于那眉眼间的气度,更是说不出哪里不对,与记忆里那个影子,怎么都叠不到一处去。

    一念及此,邓氏的心跳都快了半拍。

    可她转念之间,又亲手把这丝疑云死死按了回去。

    罢了,当年不过是隔着人山人海远远瞥过几眼,又隔了这些年兵荒马乱,谁能记得那般真切?再说人都是会老的,刘玄德这些年东奔西逃、鞍马劳顿,熬老了、走了形,清减几分或发福几分,又有什么稀奇?是自己一个乡野妇人,少见多怪了。

    更何况,是真是假,当真有那么要紧么?

    邓氏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身旁的儿子身上,刹那间心下雪亮,再无半分犹豫。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们母子的身家性命、阿田的锦绣前程,如今都攥在人家手掌心里。

    人家说自己是刘备,那他便是刘备;人家要听什么,她便说什么。为了阿田——那样她早早备下、本盼着一辈子都不必动用的"那个东西",今日,到底还是要拿出来了。

    心念电转,不过一瞬。她脸上的错愕,已行云流水般化作了又惊又喜、如沐春风。

    "哎呀!原来、原来竟是刘使君!"她一把拉着儿子,竟直直跪了下去,"草民一家在新野时,便早闻使君仁义之名布于四海!使君本是汉室之胄,当年驻扎新野,广施仁义、剿匪安民、秋毫无犯,新野父老哪个不感念使君恩德?草民那时便常对这孩子说,长大了定要投刘使君这样的仁义之主,才算不枉为男儿!"

    曹操:"……"

    只听邓氏话锋一转,语气里立刻添了十足的义愤:"至于那曹操,实乃欺君罔上、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带兵南下,强行勒令新野百姓背井离乡迁往汝南,多少人家破人亡、苦不堪言!草民母子也是被他的兵丁拿刀逼着,才不得不从,心里头,没有一日不盼着王师、盼着使君打回来啊!"

    这一番话,吹刘吹得情真意切,贬曹贬得咬牙切齿,转折顺滑、立场鲜明,直如排演过千百遍。

    邓艾在旁,虽觉母亲转得快了些,可他自小在新野长大,刘使君的仁名、曹军迁徙的苦楚本就刻在记忆里,此刻听来只觉句句在理,跟着重重点头。

    "使君稍候。"邓氏说着,竟起身快步走到那只随身旧木箱前,翻箱倒柜,珍而重之地捧出两双编得整整齐齐的草鞋,双手奉到曹操面前。

    "使君您看!"她眼圈一红,声音发颤,"这两双草鞋,还是当年使君在新野时亲手编了、施舍给城中百姓的!草民母子有福,恰好领到两双,这些年颠沛流离,什么都能丢,唯独这两双草鞋,草民拿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一直贴身珍藏——为的,就是感念使君恩德,盼着有朝一日,能亲手再还给使君,再看使君一眼!"

    "刘备"呆呆看着捧到面前的那两双草鞋,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滋味当真是五味杂陈,荒诞得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帐帘外头,假装巡逻、实则贴帘偷听的贾诩,把这一幕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夫人,方才被"朝廷征辟"时,一口一个"为汉室效力、光耀门楣";如今一听对面是刘备,竟能脸不红心不跳,反手掏出两双珍藏的草鞋,吹刘贬曹,无缝衔接。

    若是来的是孙权,她怕不是还能吹捧起孙权来?

    "了不得,当真了不得。"

    "这邓母,还做了两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