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宫灯挂得密不透风,烛火跳得人眼晕。

    丝竹声软趴趴飘在殿里,拼了命地凑祥和,可越凑,越显得人心发慌。

    崇祯传了口谕,摆家宴,给太子接风。

    消息递到各宫,没人真的欢喜。

    谁都知道,这位太子爷是带着刀回来的。

    逼宫软禁皇帝,殿前斩御史,活埋万余俘虏,哪一件拎出来,都够宫里人抖三抖。

    这顿饭,是接风酒,也是鸿门宴。

    周皇后到得最早,挨着崇祯坐下。

    手里攥着个铜护心镜,镜面磨得发亮,边缘的青绸布被她指尖蹭得起了毛。

    两宿没合眼缝出来的东西,针脚都比平时密三倍。

    快俩月没见儿子了。

    山海关那仗的消息传回来,说他亲登城头,身中数箭不退,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如今人平安回来了,她心里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悬的。

    怕就怕父子俩一见面就呛起来。

    一个端着皇帝架子,一个握着生杀大权,真闹僵了,谁都收不了场。

    田贵妃坐在下首第二位,水袖里藏着个紫檀木盒。

    里头是一方端砚,一盒徽墨,娘家花了上千两银子淘来的上品。

    她指尖隔着布料反复摩挲盒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如今这宫里,乃至这天下,说了算的早就不是龙椅上那位了。

    她膝下无子,又不算得宠,能攀上太子这根高枝,后半辈子才算有靠。

    等会儿瞅准时机递上去,不求能得青眼,好歹混个眼熟。

    她飞快瞟了崇祯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心里没半分愧疚——宫里的人,哪个不是踩着高枝走?

    袁贵妃缩在最偏的席位,腰杆挺得板正,头却垂得极低。

    目光钉在面前的茶盏沿上,连眨眼都放轻了力道。

    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今晚就当自己是个哑巴,是块木头,别让太子多看一眼,就是万幸。

    底下几个选侍、淑女,连大气都不敢喘,互相递个眼色都得飞快,生怕慢了半分,惹上无妄之灾。

    满殿人都清楚,今晚真正的主子,还没踏进门。

    殿门内侧,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并排站着,抻着脖子往外瞅。

    一个十二,一个九岁,半大的孩子,对这位大哥的心思全拧着——一半是刻进骨子里的怕,一半是压不住的崇拜。

    定王怀里塞着本翻烂了的《孙子兵法》,页边卷得像波浪,纸都磨毛了。

    他攒了一肚子的话想问:山海关的城墙有多厚?大雪龙骑冲起来是不是地都颤?真的一天就把八旗打崩了?

    嘴张了好几次,又紧紧闭上。

    他怕。

    这位大哥连父皇都敢软禁,杀起人来眼都不眨,哪有闲心听他问东问西。

    永王更小,攥着周皇后的衣摆,只露半只眼睛往外瞄。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二哥,大哥真的斩了镶黄旗的旗主?”

    “那还有假?”定王压着嗓子,眼里亮得吓人,“侍卫们都传,大哥把人头挑在槊尖上,绕着山海关巡了一圈!鞑子吓得连城门都不敢出!”

    永王打了个哆嗦,往皇后身后又缩了缩,可眼睛还是黏在殿门口,挪不开。

    忽然,殿外传来甲叶碰撞的轻响。

    不是零星几声,是成片的、整整齐齐的脆响,从宫道那头一路铺过来。

    殿里的丝竹声,先一步乱了调子。

    弹琴的宫女手一抖,琴弦“嗡”地错了个音,刺耳得很。

    乐师脸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去按弦,越慌越乱,调子歪得没了边。

    没人怪他。

    因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是锦衣卫。

    是太子麾下的锦衣卫。

    沈炼的声音从殿阶下传上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列阵!护卫殿下入殿!”

    “喏!”

    七八十声齐喝,像一声闷雷砸在偏殿门口。

    黑甲锦衣卫沿着汉白玉台阶,一路站到殿门两侧,手按刀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黑墙。

    甲叶反光,顺着殿门映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一片片冷硬的光影。

    满殿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好几度。

    这可是乾清宫。

    是皇帝的寝宫。

    如今里外站的全是太子的人。

    崇祯坐在龙椅上,指尖猛地一缩。

    一股火气混着屈辱,顺着后脊往上冲。

    这是他的紫禁城,这锦衣卫也是他以前的锦衣卫,现在通通都是这个逆子的了。

    脚步声响起。

    军靴踩在金砖上,笃、笃、笃。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朱慈烺大步跨进殿门。

    玄色常服,没披甲,没佩剑,腰间只悬一块素面墨玉。

    衣着素净得很,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裹着寒风就撞了满殿。

    烛火被门外的风卷得晃了几晃,满殿人影跟着乱颤,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炼跟到殿门口就停了步,抬手按刀,钉在门侧。

    七八十名锦衣卫守在外面,连呼吸都齐整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