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合拢的震响在原始森林里荡开。
陈安顺走到洞府深处,在青石蒲团上盘腿坐下。
他手指弹出一道法诀,彻底封死了洞府内外的气机流转。
外面那片红色虚空散发的规则波动,像极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将他原本顺畅的三千法则压制得运转滞涩。
他没有急着去强行冲撞这方天地的壁垒。
识海深处,镶嵌在噬星龙冠上的那枚清风命格,被他彻底激发。
柔和的白光顺着他的神识蔓延开来。
“清虚不染”、“三千听风”。
这两项脱胎于金仙命格的极致特性,直接迎头撞上了那层厚重的界域迷障。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轰鸣。
白光像一把锋利无匹的刻刀,一点点刮去那些排斥他的异界规则,硬生生从迷障里凿开了一条细不可察的裂缝。
丝丝缕缕的外界法则顺着裂缝挤了进来。
陈安顺闭上眼。
他的呼吸频率开始调整,慢慢与这些挤进来的法则波动重合同频。
只要这条裂缝还在,跨越界域领悟大道,就只剩时间问题。
只要凑够五成的三千法则底蕴,大罗金仙那扇门,他就能一脚踹开。
同一时间。
南堇仙界,北辰天庭。
观星台的玉石地砖上结满了一层刺骨的寒霜。
天璇星君捧着一面古朴的青铜命盘,手抖得快要握不住盘子边缘。
命盘中央,一根代表顺遂仙朝的气运光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窜。
那光柱红得刺眼,几乎要溢出盘面,把周围代表其他势力的星点压得黯淡无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璇星君咽了口唾沫,声音卡在嗓子眼。
他不敢再看,抬起头,求助般地看向站在栏杆前的那道金色背影。
“天帝。”
天璇星君硬着头皮开口。
“顺遂仙朝的气运又涨了。比前些日子翻了一倍不止。”
栏杆前。
孔白回过身,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一步迈出,直接闪现到天璇面前,一把夺过那面青铜命盘。
目光死死钉在上面的气运走势上。
盘面上的红光倒映在他金色的眼瞳里,烧得他眼角肌肉直抽。
“又在进步。”
孔白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那半截大罗道格已经献祭给了天地之灵,十万年的天道封锁,结结实实地压在南堇仙界的版图上。
这本来是个死局。
可陈安顺凭什么还能领悟法则?
“按照这个势头……”
天璇星君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触怒了对方。
“再过个几万年,他恐怕就能凑齐法则底蕴,强冲大罗境了。”
几万年从金仙跨大罗。
这话说出来,连天璇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命盘上的数据做不了假。
孔白胸口剧烈起伏,捏着命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青铜盘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被硬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痕。
亿万年了。
自他成就北辰天帝、坐拥这方天地以来,第一次在一个后辈身上,体会到了名为“无力”的东西。
他打压、他封锁、他发布刺杀令。
他把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
可无论他怎么下死手,那个叫陈安顺的泥腿子散修,就像是一棵砍不死的毒草。
每次挨了一刀,反而长得更凶、扎根更深。
差距不仅没有拉开,反而被对方以一种蛮横的姿态,一点点咬死了距离。
不行。
不能再拖了。
孔白眼底的金色神芒猛地爆开,实质化的杀意将观星台边缘的白玉栏杆绞成齑粉。
碎屑簌簌掉进底下的云海。
“本帝要亲自去一趟蚀骨荒城。”
他扔掉手里的命盘。
天璇星君大惊失色,慌忙上前一步挡在前面。
“天帝三思啊!”
天璇声音拔高了几分。
“蚀骨荒城现在牵扯颇多。五彩神龙、北阴冥朝的崔不立那些老怪物,可都死盯着咱们的动静。您若是本体降临,万一被他们联手牵制,那后果……”
“牵制个屁!”
孔白反手一巴掌挥开天璇。
天璇像破布袋一样摔在结满寒霜的地砖上,不敢呼痛。
“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本帝就把那小子挫骨扬灰。只要陈安顺一死,顺遂仙朝就是一盘散沙。”
孔白双手结印。
大罗道行疯狂运转,虚空被他生生撕开一条漆黑的口子。
他那双蕴含着天道规则的金色眼眸,穿透空间夹层,跨越千万里,直直锁定在蚀骨荒城的上空。
城主府的密室里,盘踞着一道极其强悍的气息。
道种境巅峰的威压,肉身硬得像块铁疙瘩,连着蚀骨荒城的地脉阵法。
看似无懈可击。
但孔白的视线刚一触及,脸色却骤然变了。
“妈的。”
他骂了一句脏话,大罗的仪态荡然无存。
“这小子是蚯蚓转世的吗?怎么这么滑溜!”
躺在地上的天璇星君愣住:“天帝,怎么了?”
孔白咬着牙,死死盯着那道气息。
在大罗法眼的穿透下,那具强悍的身躯里,只有一缕牵引阵法的神念,根本没有完整的元神和命格。
“星辰材料捏出来的分身。”
孔白的声音冷得掉渣。
“陈安顺的本体根本就不在海东仙洲!”
怒火直冲脑门。
被耍了。
那小子居然用一具造价昂贵的分身在老巢坐镇当幌子,本体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躲清闲去了。
“本帝倒要看看,你这泥鳅能钻进哪个耗子洞!”
孔白极度不甘心。
他闭上眼,双手在胸前猛地合拢。
大罗道行直接沟通南堇仙界的天地之灵,强行拨动命运长河。
无数条错综复杂的因果红线在他识海中显化,像一团乱麻。
他精准地捕捉到最粗的那条,属于陈安顺的因果线,一点点往回倒腾。
顺藤摸瓜。
这因果线上的阻力大得出奇,显然被什么顶级的遮掩法宝处理过。
但孔白不管不顾,拼着消耗本源,强行往下扒。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那条线延伸的方向,不在海东仙洲,也不在八荒武域。
它越过了南堇仙界的外围,直挺挺地扎进了紫薇帝宫的核心区域。
“躲进帝宫了?”
孔白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的意识顺着因果线,刚一触碰到那片被浩瀚星光笼罩的宏大宫殿群。
还没等他看清那座红水晶行宫的样子。
“哼。”
一声冷哼,毫无预兆地在孔白识海中炸响。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高高在上、把一切踩在脚底下的绝对冷漠。
紧接着,一股恐怖到极点的精神风暴,顺着那条被扒开的因果线,蛮横无理地反卷过来。
没有试探,没有警告。
直接就是碾压级别的精神轰击。
“轰!”
孔白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脚底下的玉石地砖被踩得寸寸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一直蔓延到观星台的边缘。
一张脸瞬间白得像纸,喉咙里一股浓烈的腥甜涌了上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硬是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紫薇大帝!
孔白彻底慌了。
他顾不上什么天帝的颜面,赶紧双手抱拳,对着面前虚空的方向深深作揖。
“道兄息怒。”
他放低姿态,语速极快。
“我天庭有个叛贼,极其狡猾。我无意中顺着因果线一路追寻,这才发现他竟然躲在了道兄的地盘。绝非有意窥伺帝宫,还望道兄海涵。”
虚空那边静了两息。
随后,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是说陈安顺那小子吧?”
孔白心头猛地一跳,脊背绷得笔直。
“告诉你,他现在是我紫薇帝宫的人。”
紫薇大帝的语气狂傲至极,根本没把孔白这个北辰天帝放在眼里。
“不是你能碰的。给我滚!”
“滚”字一出。
第二道精神风暴比刚才猛烈十倍,排山倒海般顺着因果线砸在孔白身上。
“砰!”
孔白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直接掀飞,重重砸在观星台那根盘龙柱上。
粗大的柱子被撞出几道裂痕。
他捂着胸口滑落下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底全是屈辱和极度的憋屈。
旁边的天璇星君吓得双腿打颤,整个人趴在地上,死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二大罗势力的领头羊,底蕴太可怕了。
同为大罗金仙,紫薇大帝光凭一道隔空的精神风暴,就能把他这位主宰一方的北辰天帝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孔白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很清楚,紫薇大帝硬要保陈安顺,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杀不了。
根本杀不了!
那小子不仅有无尽星空的跳板可以去异界刷法则,现在甚至还抱上了紫薇大帝这条南堇仙界顶级大腿。
一股暴虐的情绪在孔白胸腔里疯狂膨胀,像点燃的炸药桶。
无力感最终全变成了急躁、屈辱和不可遏制的杀意。
他扶着柱子站起身,眼珠子里爬满血丝。
既然杀不了陈安顺本体,那就杀跟他有关的人!
他一步迈出,虚空撕裂。
观星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浑身湿透的天璇星君。
南堇仙界,天市星城。
这座城池因为郑士昌的死,一直维持着最高级别的护城大阵。
城墙上,几名合体境的守将正来回巡视。
“你说城主陨落后,大圣主什么时候会派新城主过来?”一名守将随口问道。
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搭话。
头顶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变成了刺目的纯金色。
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眸,取代了原本的太阳,悬挂在天市星城正上方的苍穹。
末日降临。
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大罗降临的威严宣告。
一道水桶粗的金色光柱从那只眼眸中射出,带着毁天灭地的规则之力,狠狠砸在护城大阵上。
“轰隆!”
能扛住天仙全力一击的防御阵法,连半息都没撑住,像纸糊一样被直接撕碎。
“敌袭……”
守将凄厉的吼声刚喊出一半,就被第二道扫过来的金色光柱气化成了飞灰。
屠城。
孔白站在云端,面容扭曲。
他机械地挥动着手臂,一道接一道的金色光柱胡乱地劈向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崩塌,楼阁化为齑粉。
城里的修士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合体也好,渡劫也罢,在金光扫过的瞬间,肉身与元神齐齐泯灭。
连惨叫声都来不及传出,就被连绵不断的爆炸轰鸣声彻底盖过。
繁华的街道被切开,地脉被截断。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
这座原本生机勃勃的天市星城,被硬生生犁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焦土巨坑。
空间剧烈波动。
几股强悍的大罗气息从不同方向飞速逼近。
虚空破开。
北阴冥朝的崔不立,以及混乱山庭的季青临,同时降临在巨坑上方。
两名大罗看着脚下还在冒着刺鼻焦烟的废墟,脸色皆是微变。
崔不立转过头,看向云端的孔白。
“孔疯子。”
崔不立语气森寒。
“你堂堂一个大罗,跑来欺负一城连真仙都不是的蝼蚁。还要不要脸了?”
孔白没有搭理他。
胸口的郁气发泄出去大半,他那张扭曲的脸稍微恢复了几分冷漠。
他冷哼了一声,看都没看崔不立和季青临一眼。
一脚踏碎虚空,头也不回地钻进空间裂缝,返回了北辰天庭。
巨坑上空,风吹过焦土,卷起浓烈的血腥味。
季青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的废墟残骸。
他没有去追孔白。
这位云枢仙盟的主人,此刻的表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凝重。
他抬起头,看向极远处蚀骨荒城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孔白急了。”
季青临摇了摇头,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上空飘荡。
“这么不顾体面地撒泼泄愤,连大罗的规矩都不要了。看来……”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透着股说不清的意味。
“陈安顺那小子,是真的要晋升大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