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古黄的铜钱,抛高又降低。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九十九次。
他已浪费了一刻钟来将这铜钱抛掷。
反面,正面。不是,抑或是。否认,或承……
忽地,他将那半空中的铜钱一把夺下,塞回袖中。他在想什么?没有什么是或不是,不过做了不该做的梦,一时意乱而已。因她时时作乱,戏耍他、逗弄他,他才会梦见那些无聊的……他不需要那些无聊的,庸俗的情感。
他来找她,不过为了戳穿她的真面目,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
“哎,小商你怎么还在这椅子上坐着,不出去转转?你不到白玉京大街上转转,可怎么找到我。”忽地,她手心触感又再降临,拍在他肩上。
他僵硬一瞬,片刻,才将幽黑双眸从掌心铜钱上移开。
“又在抛这枚铜钱?小商,我看你有点选择困难症,出门玩去哪玩的事情还要抛铜钱决定。”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托起他的手背。
她的手分明已触碰过他千百次,但自从昨天之后,所有触感都千百倍地放大。
她的薄茧、指纹、掌纹,全都清晰可感,像许多印记,覆在他手背。
就这么一晃神间,她已控着他的手将那铜钱一抛。
正面。
反面是否认、不是,正面则是……
商道灵当即皱眉,想将那铜钱重新抛起,但一息间,他的手腕落入一人掌心。
手套并不能将他的手腕也覆盖。她手心的温热源源不断传来,宛如魔咒,将他全身动作定住。
“走吧,去玩去吧,顺便再给你买几套衣服,”夏日轻风中的女声笑道,“你也该买几套新衣服了,之前那套脏了就再买一套,怎么又在穿这件两百文钱的。”
“而且你不是羡慕人家游天宗的衣服有纹章么,我们也一起画了一个了,你倒可以让绣坊老板顺便把那纹章绣上,就绣到衣摆、袖边之类的地方。”
随着她的牵引,他静凝的躯体才逐渐有了动静。仿佛一尊被赐予灵气生机的雕像,迈步从石中走出。
她又在胡说什么,他从未说过他羡慕游天宗的校服有纹章,是她自己会错了意……
*
“噢,这位道长您要加绣这莲花纹是吧,可以啊我给您看看报价。”
说着,绣坊坊主已将一本刺绣布样册子摊开:“这个是最好的彩画绣,一两银子。当然,也有别的工艺,比如这个衣锦纹针八百文,鬅毛针法五百文……”
然而还没等坊主将册子往后翻,案台前,俊美的青年漆黑长眸一扫,目光定在第一页一两银子的精绣。
遇上豪爽的客人,坊主喜笑颜开:“好嘞,您稍等片刻,很快就能绣完。”
荣春松还以为他会选后面那几个便宜的呢,怎么就看也没看直接选一两银子的了。
看来是好感值上去了,知道要为她华藏教的门面着想了,舍得下血本了。
商道灵望着一室锦绣绸光,眉峰挑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教主,您不妨告诉我您的身高体重,我看这绣坊中也有女子的服饰卖。”
置办集团文化衫还想着给领导也带一件,有心了。
不过么……
荣春松笑眯眯道:“你有心了,不过我一般不穿成衣,我的衣服都是量身定制的。”
商道灵沉默一息。
荣春松看他又不说话,倒想逗逗他。
这座在白玉京名列前茅的绣坊并非凡人经营,那坊主也是个修士,所以才绣样飞快。而角落处那几个木偶人,也是施加了灵力。
只需告知坊主大致的形体数据,偶人便可变幻出和顾客相仿的体型。
她道:“这座绣坊似乎有本人不在也能量身定制的业务,既然神使你诚心诚意想为本座献上一套法衣,我也可以告诉你身高体重之外,我的肩宽、腰围、臂长。”
谁料那大男主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方才问她身高体重,是他想在给她买几件衣袍之余,顺便套她的话,问出她大致身形,以便缩小搜寻范围。
身高体重,他可以记在心中,亲自给她挑几件衣服。但让那坊主,一个外人知晓她的肩宽腰围,简直是一种冒犯,亵渎……!
商道灵沉着脸道:“不必了。”
但转念,他又想起,她说她的衣服全是量身定制。岂不是一直有人为她……
貌似戏谑言笑,其实浸染了几分阴沉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知您教中的裁缝是男是女?”
荣春松只觉有点好笑,他还在乎起给她量体裁衣的是男是女来了。
“女子。”城主府中的尚衣使确实都是女官,告诉他也没什么。
然而商道灵微微转晴的面色,转瞬又更加阴沉。
“不过要是来个才华横溢的男裁缝,我让他为我量体裁衣也没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她是故意的么,故意在他面前说什么男裁缝?
湖泊般幽深阴影投映在商道灵眉骨下,他面无表情。
她以为,三言两语就能牵扯他的心,她打错了主意,她——
“所以小商你有空就学学怎么穿针引线,以后有机会了,让你兼职华藏教首席设计师,给我贴身做衣服。你看,你又能在华藏教多兼任一个职位多领一份薪水了,我是不是很器重你?”
荣春松扪心自问,她一般不给下属画饼。有饼直接掰开了大家吃了得了,画个饼出来看得见吃不着纯属套路。但千人千面,有的下属他还就吃画饼这一套。
比如这个小商。
绣坊中尽是绫罗绸缎,暖风鼓荡,漾起一片五色丝光。在这丝绸的国度,经纬交织,艳色粼粼,浮光跃金,层层丝光飘拂开去,露出一张比丝国绣章更华美的脸。
这张她亲赐的画皮,长眉压眼,眉睫漆黑沉沉,笑时妖异邪气,不笑时阴森沉冷。
但她随手画个饼,阴沉神色便从他脸上尽数褪去。
尽管他依然腮帮紧咬,什么也没说。
平时这大男主不说话的时候就是默认了。
荣春松心道,毕竟他们这种大、男、人都这样,大男人、猛虎、雄狮,总是行动胜于语言!
如果他真给她做了一件衣服,只要不是丑得离谱,她就试穿一小下吧。
*
小商你有空就学学怎么穿针引线,给我贴身做衣服。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她以为他稀罕么!
她轻慢的语调,轻薄的语言,他并非不能领会其中调笑戏弄意味。她时时逗弄他,消遣他,见他吃瘪语塞,她便觉得有趣。有时候他怀疑夜里骤然涌来春色的梦,也是她暗中作法。
她用恩典笼络他,又忽远忽近地,用感情操纵他。
走在街上,商道灵脸色越发难看。她对他有过恩典,他可以为她献上几分忠诚。如果她开口要他献上身体,他也并非不能侍奉一二,但绝不能……余光里,却看见那已绣了莲花火焰纹的新衣。纹理交纵,绣线密密,将他包裹倾覆。
和她在一起越久,他只觉身上缠绕的丝线越多,剪不断理还乱。
他绝不能真的踏入那陷阱。
有了感情,就会被控制,被操纵。而那莲花天,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极其擅长挑拨他心弦的女人。
情爱、情义,不过是凡人自找的烦恼,自创的枷锁。他早已脱身红尘俗情,不受这些庸俗无聊的感情围困。他——
或许他不该来白玉京找她。
然而她的声音,忽然传来。
她淡淡的几丝吐息,仿佛她的唇离他耳后肌肤只有半寸之隔。猝不及防的靠近,几要令他挺拔身躯发软。
“你来白玉京的时候没怎么在郊外停留吧,就是护城河那里。那片景色倒不错,走,我带你玩玩去。”
沉默半晌,他道:“我去过。”
耳畔的女声却道:“那就再去一遍。速速听令,赶紧去郊外呼吸点新鲜空气去。”
“我看你印堂发黑脸色发青,定是深居闹市之中,心绪淤塞沉闷,城市病犯了。刚好去看点绿色亲近亲近大自然。”
*
在绣坊给奇迹商商的衣柜补完货了,她本来打算指挥他去郊外踏踏青。
白玉京的护城河上有中洲最美的莲花,她去年夏天随爹娘参加仙盟会议时看过一次。不过今年的仙盟会议定在冬天,她也忙,且她对白玉京也没什么向往之情,若非她的电子小宠物跑到白玉京来了,她都想不起那闻名中洲的夏日盛景。
不过来都来了,那就线上游赏一下。
荣春松刚想开口,脑海中,叮一声传来。
【攻略对象好感值60,目前阶段“遐思遥慕”。】
这不是前两天就提醒过她一次了么,怎么又播报一遍,卡壳了?
下一刻,识海中的字幕上,“遐思遥慕”四字疾速跳动,直至成为一团虚影。
【攻略对象好感值60,目前阶段“情枷爱锁”。】
荣春松无语了。
这攻略阶段还能变?
又怎么了我的大男主。怎么就情枷爱锁了,我寻思我也没锁你吧,我锁你哪了,你怎么就戴锁了?
联系“情枷爱锁”四字含义以及今天一整天商道灵忽阴忽晴男人心英伦天的行为表现,荣春松心道,他估计是好感值到了又不愿意承认。
他觉得情爱于他,是枷锁。
也是,按照这种西格玛男、铁骨铮铮大男人的心理,承认自己喜欢上别人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唉……
实在是……
你这,我这,大男主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真是太……
太带劲了,太火辣了。
纯情西格玛男火辣辣。
*
天高日晶,草色如烟,河上莲花万千,芬芳馥郁。
不过这数量众多的莲花,并非同一品种。
还曾经到植物园做过义工给可爱的小学生们科普各种植物的荣春松,决定带着这个不懂领略大自然之美的小商游览一番,科普一番。
而且……
“之前不是说了等我有空就熏陶熏陶你么,刚好今天我就有空,带你赏赏花,作作诗,你可要好好学习。”荣春松语重心长地拍拍他肩膀。
商道灵额角微微抽搐。什么熏陶,什么作诗,无聊至极,他答应过要跟着她学么。
然而她当真三言两语便将诗词歌赋的格律说透。
那些映入眼中时繁复冗杂的文字,在她的解说下,全都灵巧轻盈。
他不明不白的满涨的心,仿佛也因她清雅的声音逐渐卸下些许负累。
“来,小商,看着这一河莲花,你吟诗一首试试。”
商道灵回过神来,谑笑一声。
不就作首诗么,谁还不会了。
他遥望河上莲影,笑道:“暑气蒸腾血上游,满河皆是浮人头。”
荣春松:“……”
小商你的第一首作品,真是技惊四座。
看,周围野餐远眺的游客全都被震惊了,震撼了,呆若木鸡了。
短短十几秒,众人已卷起布帘、提起竹篮,纷纷坐远了好几米,一时间,以商道灵为圆心,周围一圈空空如也。
好吧,一片静美和乐风光里忽然说莲花像人头,这个大男主在别人眼里可能根本不诗人。
她赶紧又把原著面板调出来看看。
唉,大男主,你说你混迹在白玉京仙盟里的时候为什么要硬融人家的文艺圈子,也去写些什么风花雪月呢?要是你也如今日般,对你的朴素情怀不加掩饰、直抒胸臆,绝对不会有人因为你作诗水平较低而嘲笑你。
荣春松拍拍他的肩,道:“你,诗风很纯直,很朴素,虽还有所欠缺,但已经初步做到了我手写我心,好好努力。”
商道灵一愣。
他有意胡言,她居然还鼓励他。
“您是真这么觉得?”
这家伙,她夸他还不乐意了。
荣春松光明磊落地直言:“我骗你干什么。虽然第二句平仄不太对,不过你能直抒胸臆,没有任何矫饰,真是难得可贵的稚、赤子之心。”
毕竟毕○索穷其一生,也只是想像个小学生那样画画。
而你,大男主,像个小学生那样作诗,直面自己的心、纯天然无添加,二十岁的你,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虽然此“小学生”明显是个需要多上几节思修课的恶童。
静默几息,忽又听他低声开口。
“我说莲花像人头,不过是说这些凡间的莲花。这满河莲花挨挨挤挤,凡俗庸常风景,没什么值得细看的地方。”
什么凡间的莲花?思索片刻,荣春松反应过来他此言何意。
花像头颅,不过是鬼气森然作品里一种常见的比喻。其实她刚刚都没联想到她给自己取的称号“莲花天”上去,他却要找补。
她眯起眼,慢悠悠道:“你说这是凡间的莲花,那在你看来,是否天上也有莲花?那请问你又怎么比喻天上的莲花?”
那双深沉狭长凤目,漆黑眸光颤动一瞬。
看他咬肌绷紧的模样,很明显,他不想开口。
看大男主又沉默了,知道的明白是情枷爱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戴口枷了呢。
本来她想逗逗他,友善地、友好地,引导他将心里话说出来。但一阵喧杂人音,将他们亲切友好的诗歌交流会打断。
芳草地上走过一对气质高华的青衣男女,身后跟着一列仆从。
贵人出行,踏青游玩的人群很快向两边分开,为他们让路。
女方头戴帷帽,风吹拂,朦胧白纱向后飘起,如同一道跟在女人身后的轻烟。旋即,身旁的丈夫为她重理轻纱,将被吹开的白纱拨回,她美丽面容再度被一层纱影笼罩,不受风沙侵扰。
只听游客中有人道:“那是天闻宫药王峰的季先生和季夫人。”
季家是中洲传承数百年的医修世家。
而所谓的天闻宫药王峰,其实只是挂了个天闻宫的名。虽受天闻宫指挥,但药王峰并不在天闻宫域内,而是在青青郊野,一处山水明秀的僻静山峰。
又有围观群众小声议论道:“是给季老先生守完三年孝了吧,看他们二人都不穿缟素,臂上也不缠黑绢了。”
“季先生和季夫人走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呀,一个飘逸青衣,一个碧绿襦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