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门,就在一座花团锦簇的假山后。
猩红光辉涌起,假山后的通道赫然在前。
就在大男主要先把身后那具“尸体”踢进去探探路时——
一道黑刺如蝎尾如飞电,刺穿商道灵咽喉。
怎么还有偷袭?
只见一条蛊虫从季无忧胸腔里爬出来,直接穿破商道灵喉咙。
鲜血汩汩而下,画面中一直得意洋洋的青年,难以置信地低头捂住自己脖子。
季无忧眼中透出一丝沉冷的光。
……被这邪修用法宝困住,法力无法全然施展,不然这蛊虫应该直接能把他的头颅削下。能自愈、能再生,传闻因为背负着诅咒而不死不灭的魇巢,他的头被砍下后还能再生么?可惜,这是他身上唯一一条蛊虫了,不然他一定把魇巢的头给砍下来!
魇巢的首级他无法砍下,但这条在他体内养了二十多年的蛊虫,应当能令魇巢麻痹数个时辰。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等这个邪修昏倒过去,他便从密室中接走婉婉,从此脱身尘寰,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只见漆黑之色,如瓷器上的裂痕般瞬间攀满了前方那个邪修的脖颈。很快,那不死不灭的鬼魅身影踉跄起来……季无忧悬起的心逐渐放下。
荣春松将画面放大再三。
我去。
这次看起来好像有点严重啊。
数行鲜血,从商道灵双目流下。
如同一具俊美的白石像点染了丝丝血迹,既可怖又幽魅,诡异而妖艳。
不过大男主战损时刻还欣赏他的美貌太缺德了,荣春松心道,还是先给他用个血条恢复丹。
然而下一刻,似乎中毒已深的商道灵,又拍拍衣上尘灰,优游地,将眼下赤血抹去。
“天尊,您反应这么冷淡吗,看我中毒也不声不响,还是觉得我中毒的样子有碍您观瞻啊,连看也不看?”商道灵转转手腕,松动松动筋骨,“算了,装中毒也没什么好玩的,不玩了。”
荣春松内心:……
血条恢复丹很少派上用场所以被扔到了最后一栏,她刚刚在背包栏里翻翻找找,一时间移开了目光——结果这家伙全是装的,看见装中毒博取不了领导同情立刻就不装了。
她真无语了:幸好没用血条恢复丹,险些又浪费我一个B级小道具。
商道灵转过身来,目光看向地上的季无忧,微笑道:“很好,待会你连全尸也没有了。”
他漆黑长眸危险地眯起。
“哦,季峰主,为何你身上的伤口没有愈合了?莫非……”商道灵将那蛊虫从喉咙中抽出,手中红莲幽焰一闪,瞬间将那覆盖着一层漆黑硬甲的蛊虫烧成灰烬,“莫非,你身上并没有什么法宝,靠的是这条蛊虫?”
在季无忧如同死灰的目光中,商道灵一脚踩断他一条臂。
没有法宝,他拿什么和她“复命”。
真是晦气……!
刚才她虽装作浑不在意,但他能猜出她最近似乎在追寻那九件上古法宝的踪迹。今天装作不在意,过几天他将那法宝带到她面前,她还能坐得住?
然而他兴奋的期望,转眼落空。
少了一桩能让她兑现承诺的“功绩”,他心中阴冷怒火升腾。
于是很快,“咔”一声,季无忧另一条臂也被他踩断。
*
一片振翅声响起,数百只黄符纸鹤向地道深处飞去。
黑衣的青年坐在地道入口处一块假山石上,二郎腿翘起,双手置于膝前,面无表情。
又在这装上了。
知道没有法宝,这个小商似乎心情很不好。
小商,你还是太贪了,太爱财了,太物质了。
她将镜头稍移,想去看地道内的景象,耳畔立刻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我正在和那群纸鹤共享视界,就不劳您动手了。”她看见他满脸血便立马将目光移开,一丝体恤也无,现在他修整一番、皮相如常,她还要将目光转移?
商道灵从山石上站起,低声道:“行,我找到了,走吧。”
*
药王峰园林下,竟是一座地宫。
一道红光涌起,守卫在地宫尽头的绿衣护卫全都被放倒。
飘拂纱帘、华美屏风,皆如层峦叠嶂,人工堆砌的锦绣群山深处,栽种着药王峰新任峰主最心爱的花朵。同样也是人力编造的绢花。
只见一个美丽而沉默的女修,坐在闺阁外的临水露台上。
荣春松道:“近看,这位金小姐确实长得像烟雨剑。而且你朝她走近了她也没反应……”
“小商,问问那季无忧,她父母是不是烟雨剑夫妇。”
商道灵当即拽起地上季无忧的散发,冷声道:“那位‘金小姐’的父母是烟什么雨剑么?”
季无忧目眦欲裂,闭口不言,反倒是坐在美人靠上的季夫人,听见烟雨剑三字,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似有一丝触动。
片刻后,季无忧终于开口,但不是回答商道灵的问题,而是——
“婉婉,快走!”
荣春松:?
居然还在装深情。
“别管他了,小商,你先把金小姐身上的蛊虫拔了。”
说到拔蛊虫,这从刚才开始心情就很不好的大男主,脸上终于有一丝笑意。
他迈步向水边神情空洞的女子走去。
他深沉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却无法探视到蛊虫的踪迹。
商道灵一扯掌中锁链,那链条顿时在季无忧脖子上重重收紧:“赶紧告诉我你将蛊下在了她身上何处。”
季无忧冷笑:“魇巢道长,我都说了内子身上并无蛊虫。”
荣春松心道,倒可以用那个魅魔的低语让季无忧将金小姐身上的蛊惑解开,她道:“哎,小商你让让,让我施个小法术控制他。”
商道灵却道:“用不着,我有的是办法找到线索。”
三个承诺,法宝那个已然落空,焉能再落空一个?
“让我想想,这位金小姐只有在你身边时才有言语动作,如今一动不动,想必是你被我打残了,没力气操控她了。这不是下蛊是什么?”
“而且刚才在那园子里,我不过随口一提你给她下蛊,你就说什么迷情蛊,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望着季无忧越发难看的神色,商道灵笑道:“蛊虫这种东西,我之前也玩过,只是后来心觉恶心便不玩了。”
“药王峰归天闻宫管辖,你也很怕天闻宫的人到药王峰上来时发现药王峰夫人,体内竟有蛊虫吧。毕竟……连妻子都要下蛊控制,岂不是会让他们怀疑你对药王峰的掌控力?”
居然是怕这个吗,小商你把天闻宫也想象得很邪恶啊。
虽说,根据她那十二表哥在天闻宫学到的东西,天闻宫估计确实没有表面上那么高风亮节。
荣春松拍拍商道灵的肩,以示鼓励:“很好,名侦探道灵,继续你的推理。”
被她一拍,商道灵一顿,而后唇边酒窝更深:“所以你用的不是蛊虫的原蛊,而是蛊虫磨成的粉末或汁液一类,服用后,混入血脉血水之中,便无踪无际。”
季无忧的神色,已然难看至极。
商道灵大马金刀地坐在美人靠上,臂撑在大腿上,托腮笑道:“用蛊水能控制一个人三年,你确实青出于蓝胜于蓝,很好地发扬了你爹那条老毒虫的蛊术。”
又说季无忧像他爹,又双叒叕戳别人脊梁骨。荣春松发现这个大男主an起来真是特别an。
“你现在选吧,是你自己解除她身上的迷情蛊,还是我把她的血放个一半出来,我急着要和莲花天复命。”
“你……!”
季无忧咬牙道:“药王峰到底在天闻宫名下,你不怕今日之事,招致天闻宫的惩处么?”
“哇,是吗,我好害怕啊!”商道灵当即大笑出声,“不过你觉得我得罪的人还少吗,这世上,上了天闻宫天榜通缉的通缉犯还少吗?那天榜,我倒乐意上一上。”
他头抬起,又对着虚空处调笑道:“到时候我上了通缉榜天榜榜首,世人又能称赞天尊您大慈大悲,竟能收服一个大罪犯了,是吧?”
商道灵一条臂随意搭在阑干上,长眸微微眯起,像猛兽看似悠游放松实则在与人周旋的姿态:“而且今日这一连串事情,都是因为您想来药王峰‘转转’才会发生,您可不好不庇护我,可不好,不给我一个在您天威笼罩之下的藏身之所。”
又倒打一耙。
荣春松直接道:“要是上了通缉令,大不了你就往南边走呗,天闻宫的势力范围都在北方诸城,中洲最南边的几座边城他们有所不及,你躲那去。”她可是好心提示了,到时候别说她没和他说过她在什么地方。
“对了,你别真放人家血,说两句威胁威胁季无忧就得了。”
得了这不痛不痒的回复,商道灵心中甚是恼火。她分明就在白玉京,却又说什么让他躲南边去。
算了,他也不需要她庇护他。
等杀了季无忧,他会随便从药王峰那堆瓶瓶罐罐里找一瓶颜色和那天疫妖身上毒液相近的,伪装成季无忧自导自演、将疫情散布城中。一个死者身上若污点重重,城中的庸众,想必也只会为他的死拍手称快。
他乌色锦靴,再度踩上季无忧的背:“你决定好了么,我放血,还是你自己解蛊?”
地上的人低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开始如何看出,婉婉身上有蛊。”
三年来,从未有人怀疑。
因为一个世家大族的女主人,温婉、端庄、少言,是多么的正常。何况,还是药王峰上的世外仙姝,飘逸出尘。神仙玉像,自是婉约低眉,默默无言。
“我才没心思看那什么金小姐。”
商道灵嗤笑一声:“我不过是‘聆听’了莲花天几句天音。她说你夫人除了指挥仆妇外一句话都没说过,很奇怪。”
“疫妖肆虐,你和她在城中施药时,她一直静默无言。正常的道侣,早就开口问对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吧,你却心安理得地继续让她辅佐你。”
“她又说,再恪守德容言功的世家主母,也有为她们自己开口的时候。”
*
荣春松有点小惊讶。
这小商居然把她的几句推测一字不落记下来。
不知是否她寥寥数语将季无忧假扮深情的面目戳破,眼中怒意灼烧的季无忧,此刻面色如同槁木。
锁链晃动,哐啷作响。
层层叠叠的纸鹤落在季无忧背上,长喙叼起他的衣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商道灵笑眯眯道:“我好心让你站起来,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招。”
季无忧一语不发,只走到那眼神空洞地俯瞰地宫湖泊的女子身旁。
地宫此处上方,刚好是药王峰历代女主人居住的庭园。
一代又一代,庭园里默默无言的妻。
曾几何时,婉婉,不、非晚,她也曾明艳活泼,英气飒爽,有许多俏皮言语要告诉他。十几岁时,她在夕阳下练剑,看见他来送饭,展颜笑道,四哥……
一缕黑雾从女子胸口沁出。
望着地下波澜不起湖水的、古井无波的眼,逐渐泛起一丝波澜。
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双一直沉默温驯的双眼恢复清明时,最先涌起的是怒意。
她当即向站在她面前的季无忧挥出一拳。
画面中,季无忧立刻倒下。刚刚被她座下小商打了一百多拳的季无忧,现在真是连一拳都经不起啊!
那位金小姐似乎还想继续出拳,但被一道猩红光辉拦住。
“不急,他已是必死无疑了。倒是你,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说几句话。”
女子这才注意到湖边还有一人。
“你是……”
商道灵随意道:“魇巢。”
“魇巢道人……”她回想了起来,三年前季无忧请来杀了老峰主那名杀手,“请问道长为何在此?”
“我为什么在这里,大概是我的神在指引我吧,”商道灵的臂靠在阑干上,漫不经心笑起,“我今天在药王峰浪费了大半天时间,现在么,心情很、不、好。你要是识相,接下来我说什么你跟着我说什么。”
年轻的女人微微蹙眉。
三年前,她见识过这个人的凶残暴虐。这个道号魇巢的散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她的修为不及此人,而且现在她刚从迷蛊中苏醒,还是不要和他硬碰硬。
“道长请说。”
商道灵笑道:“你说,‘我今日得以苏醒,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将我救下,还请尊者兑现她对她神使的诺言’。”
“……”
好奇怪的一句话……莲花天是何方神明……
但依眼前人所言,是他在那位莲花天的指引下救了她。或者说,杀季无忧之余顺手救了她。她目光微微下投,望向地上血淋淋的季无忧,曾经的,四哥。
“我今日得以苏醒,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将我救下。感谢尊者和道长。”
商道灵神色微微阴沉:“我让你说的最后一句是这句么?”
“道长,既是您的神灵指引您前来,我不好冒犯圣……”
荣春松真服了他了,赶紧拍拍他:“哎,行了行了,别为难人家了,我说了会答应你的事情还能不作数吗。”
商道灵俊美面容上的阴沉神色这才稍稍缓解。
他随意笑笑:“算了,告诉我你和这季无忧之间的前尘往事,我的神,莲花天,很喜欢凑热闹,很喜欢听你们这些家伙无聊的故事。”
商道灵目光随意下投,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你说完了,我可以把杀季无忧的机会让给你。”
这小商是有点上道了,都会自动触发副本结束后的剧情动画了。
荣春松道:“你先问问这位金小姐叫什么,外界一直叫她季夫人,我有点好奇她的本名。我看那季无忧一直叫她婉婉。”
听了魇巢道人的发问,湖边的女子沉默几息。
“婉婉是他非要给我取的小字,我本名是……”
她笑一下,说出那个十多年来没有人说起过的名字:“我本名是金鳞琦。这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
镜头外,荣春松心道,原来烟雨剑的遗孤叫金鳞琦。这个名字一听便寄托了至亲一番厚望。
幽幽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