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蜷缩在黑暗中, 双手捂住耳朵,却无法阻止那些声音传入脑中。
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有人在叫喊她的名号, 有些只是无意义的惨叫……各种声音交叠起来,慢慢从嘈杂变为有节奏的韵律。
「为什么要抵抗呢……」那道非人的声音说道, 「你已经很努力了……你已经不需要这么努力了……」
黑暗中的少女抬起头, 发丝划过她的唇瓣, 双手随着这道优美的旋律慢慢放下。
她的姿态变得自然又放松,一步步朝声音的来处走去。
「就这样……就这样……」
黑暗中,无数看不到的手从脚下伸出, 紧紧抓住她的双足。
地面燃起火焰, 乱抓的手被烧掉。
「就这样……就这样……它们不是你的对手……」
黑暗中的东西不肯放弃,再次捆绑住她的四肢。
梅莉艰难与之拉扯,点燃那试图束缚的东西。
可还不等她挣脱出来,又有新的危机出现了。
一只巨大的、恐怖的怪物突然出现在面前,近到她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吐息。
“它”大张着嘴,大喊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不要害怕……它无法伤害你……谁也无法伤害你……」
尽管还有向后拉扯的力道,梅莉还是慢慢随着那道声音抬起手。
火焰从她的手中燃起,抓向怪物的身体——
怪物的脑袋忽地下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她的双唇。
梅莉半阖的双眼猛地睁大。
视野中的黑暗全部消失, 炙热的空气吸入气管, 她的五感终于回来了。
晃动的视线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浅蓝的眼睛。
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如晴空一样的颜色,是看不到边界的颜色, 是能包容一切的颜色……
抓住青年的手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突然落回扶手, 周围的火焰也尽数熄灭。
她不再挣扎, 青年也缓缓直起身,向上看去。
“城堡要塌了。”他说。
梅莉瘫坐在石椅上,同样向上看。
可她明白,不是城堡要塌了,是诗人留下的那道“最终保险”即将启动。
她呆呆仰着头,突然道:“你该走了。”
视线转向沉默立在身前的青年,看到他身上的烧伤,她哭着笑起来:“你总是这样……下次不要再去这种危险的地方了,臭小鬼……”
格雷没有回答,反而用左手抬起她的脸颊。
青年的手很大,手心也很粗糙,直接包住梅莉的半张脸。
相比起左手那样轻柔的动作,右手却握住长剑,冰冷的剑刃抵上少女的额头。
“请相信我,梅莉。”他说道,“我绝不会伤害你。”
梅莉猜到他想做什么,可她连询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少女缓缓闭上眼,神情已经回归平和,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冰凉的剑刃贴上她的额头,慢慢下滑。
有点痛,但有这么多年的折磨作对比,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她会被杀死吗?
也许吧,但已经无所谓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曾经她认为活着总比死掉好。所以她拼尽全力消除自己情绪和欲望,慢慢把自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可一年又一年过去,她已经太累了……最后支撑着她的,只有潜意识里的一点微弱的光。
她还有想见的人……是母亲,还是其他什么人……她已经快要忘记了……
就在此时,格雷闯进了城堡。
这让梅莉想起,在母亲走后,也是他闯进了森林,这才有了后面的种种……
他是她第一个救助的人类,第一个产生对话的同族,第一次让自己说出心里话的朋友……
一切都仿若命运……他是一切的开端,那由他来结束这一切也算是不错?
几乎布满额头的红色纹案慢慢消退,最后竟全部缩回那枚菱形的碎片中。
格雷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枚碎片,直到所有痕迹都消失了,手疾眼快地用剑刃将其翘起一角。
“碎片”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图,猛地闪烁起耀眼的红光。
格雷手中的剑刃在剧烈颤抖,好似下一秒就要脱离掌控。他却更用力地握住,与银白的剑刃对抗起来。
梅莉的眉头忽地蹙起,身体因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抽搐。
“不要害怕,我就在这里……梅莉!”格雷按着她的手顺着脖颈滑到肩膀,微微用力,“我就在这里……不论生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见梅莉微微睁开一条缝,他扯出一个让安图德尔都觉得难看至极的笑。
“‘救命之恩就要用救命之恩来还’……你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答应的话我一定会做到……”
感受到手下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些许沙哑,闪耀的红光中能看到他的眼角有什么在闪烁,可他却还坚持扯起嘴角:“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全部交给我,好吗?”
叮————!!
对峙的最后,当红光升到最明亮的那一刻,像是终于耗尽抵抗的力气,亮光骤然熄灭。
与血肉连接的部分终于断开,一块金属被剑刃挑出,叮叮当当地掉落到台阶之下。
随着“碎片”甩出去,魔王城也慢慢停止震动,那道来自顶部的可怕视线消失了。
梅莉的身体随之绷起又瘫软下去,直接陷入昏迷。
格雷急忙接住她向一旁歪倒的头,轻轻放下后又从行囊里扯出一团剪好的布条,仔细为石椅上的少女包扎伤口。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般,流畅到不可思议。
影怪观察了一阵还沾着血的菱形碎片,又飘到青年身边:“现在可以解释了吧?”
“自从那天我看到从王都升起的火柱时,我就知道一切都太迟了。”格雷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梅莉,先撒上药粉,又用干净的布擦拭她脸上的血,“可等我冲进王都、问清楚发生了什么时,她又不见了……”
旧王都的混乱让格雷有机会混进外城。
十三岁的少年不停在大街上奔走,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关“她”的消息。
格雷在旧王都里待了好几天,因为中央广场附近以及内城都遭受到不小的破坏,他很容易就找到一份工作,顺带打听梅莉的消息。
可当他从那些辱骂声中拼凑出真相后,又陷入更深层的悔恨。
被钉在木桩上处以火刑……格雷不敢想象她当时有多疼,又有多绝望……
他不相信梅莉会主动伤害别人。
她有多尊重生命格雷最清楚,因此对于她毒杀王子的说法也置若罔闻。
可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不见了。
凭空消失,一点消息都没有。
格雷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躺在廉价的床位上思考了许久,最后决定去商行碰碰运气,走的地方多了总能知道更多信息。
他从杂工干起,因为踏实能干被管事看中,应允他能跟随商行一起外出送货。
外出确实会更快获得消息。没过多久,他就得知了“炎之魔女”的传闻。
结合旧王都留下的痕迹,格雷也与其他人一样,认定那就是梅莉安捷拉。
可……那又怎样呢?
“炎之魔女”的威名越传越广,伊赭丝山脉也出现大量来历不明的魔物,连骑士都无法靠近,他去了又能做什么?
尽管理智知道,但格雷还是抱着一丝丝希望,准备去那座突然出现的城堡看看。
因为方向不同,他辞去了商行的工作,一边打工一边往故乡走去。
但他还是没能见到那座城堡,他被一个神秘的女人拦住了。
“她自称‘尼莱乌斯’,是梅莉的养母。”
见梅莉额头上的伤口不再渗血,格雷开始一圈一圈地给她的头缠布条:“有关‘炎之魔女’的信息都是她告诉我的。”
“即使你现在去了也什么都做不到,这份鲁莽反而会让你白白送掉性命。”看不清面貌的女人说道,“她救下你的命,并不是让你拿来随便挥霍的。”
十四岁的格雷被戳中痛点,有些恼怒地提高声音:“你说得轻巧……难道你还有办法让她恢复原样吗?!”
“有。但还缺少条件,你要试试吗?”
见少年呆愣在当场,尼莱乌斯也没卖关子。
“那是神明曾使用的武器碎片,但构成它的本质不会变。”女人说道,“你要把它从梅莉的身上分开,就必须拥有一把同样用「狄密特」铸成的武器。”
尼莱乌斯抬起手,径直指向东方:“朝着太阳初升的方向走,直到走到大陆中央的沙漠。你要找到一群长有蜥蜴尾巴、全身被红鳞覆盖的半龙人,他们知道熔炼「狄密特」的方法。”
“等你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得到一把趁手的武器,我们就能进行下一步了。”
女人强调道:“不要太急躁,但也不要耽误太久,她可能会等不到那一天……”
格雷当然明白这点,焦急追问道:“你既然知道方法,为什么不自己去?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比我更快救出她才对!”
女人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撤掉自己身上的幻术,露出本来的面目——一只浑身长有红毛的猩猩。
“我做不到。”红色的猩猩伸出双手,坦然道,“别说走入沙漠,我根本无法举起「狄密特」制成的武器,甚至只是靠近都会对我产生影响。”
少年格雷很震惊,愣了下才意识到:“你……你是魔物……”
红色的猩猩点点头,用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看向少年。
“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计划。”她说道,“不但因为只有你相信她……你对她来说,也是特别的。”
“如果你愿意试试我的计划,我会给予你最大的帮助。”
想要让一个人完全放下一切太不容易了。
尼莱乌斯明白,即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立刻去劝说也无济于事。
所以她在了解全部的事实后,选择了一条最残忍、却也是最有可能让女儿恢复的路——用时间磨去一切。
时间能磨掉仇恨,时间能磨掉希望……
如果她能活下来,时间也会让她麻木。
埋在她额头上的碎片会加快这个步骤,一一消除她的欲望……终有一天,她也能平静面对死亡。
死亡是新生。
这是梅莉做出选择后必须支付的代价,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除去所有感性,“山博士”才显示出自己理智到近乎冷酷的一面。也只有这种时候,旁人才能感受出她确实是智慧女神的信徒。
格雷进入魔王城到剔除碎片也许都不到一小时。看似简单,可一举一动,甚至动作和要说的话都是经过“山博士”反复验算、少年用十年的时间换取的。
包扎完成。格雷问影怪要来一件斗篷,把还在昏迷的少女包起来,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青年伸手在行囊里掏了掏,很快便取出一个水袋。
打开瓶塞,一股黑色的烟雾流淌出来,与影怪融为一体。
“尼莱乌斯让我转告你,你们之间的债务已经两清,你自由了。”
影怪愣在原地,突然指向一旁的碎片问道:“那这个怎么办!”
“建造这座城堡的人会来回收。”
格雷埋头整理好一切,打横抱起石椅中的少女,大步朝外走去。
风雪依旧很大,青年顶着狂风走下山,一路竟没有一只魔物或野兽出现。
他抱着梅莉,弯腰进入那座破败的林间小屋,将其放到事先修好的床板上。
***
梅莉是被一股香气叫醒的。
似乎已经十分久违的味道……来自麦子的清香……
迷迷糊糊地一转头,她正好与放在床边的木偶对上视线,不禁惊叫出声。
她的声音惊动了外屋的人,一阵东西掉落的声音后,一人匆匆从门框里钻进来。
两人猛地对上视线,梅莉还在愣神,格雷却先笑了。
与刚刚相见时的神情不同,反而让梅莉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时的样子,单纯因为看到想见的人而露出的欣喜笑容……
“你等等——”
青年见她无恙,立刻缩回脑袋,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钻回来。
“你现在还有些虚弱,喝点粥比较好。”他熟练地把人扶起,让她靠上自己的肩膀,这才把碗边递到她的唇边,“我没带太多粮食,只有这些了……”
食物送到嘴边,梅莉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
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她几乎忍不住那想要落泪的冲动。
但多年习惯让她条件反射地压制住这股欲望,没有在第一时间进食,反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以为刚刚心中升起的那股心绪会引来一次头疼,已经闭上眼开始等待,可那股疼痛感却迟迟没有出现。
梅莉有些惊讶地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头上好像缠着什么。
“先别碰,等长好我帮你取下来。”格雷用端粥的手制止住她想要摸额头的动作,继续把碗递到她面前,“吃点东西吧……”
梅莉双手接过碗,轻轻啜了一口。
有点酸甜的味道……并不是单纯的大麦粥。
“有……苹果?”她的味觉开始复苏,抬头看向青年,“冬天,你在哪找到的苹果?”
格雷见她喜欢,立刻又想起身出去:“是苹果干。还有,我这就去再拿点……”
他动作太大,梅莉差点把手里的粥弄洒,赶忙制止道:“不用,这些够了。”
格雷立刻停下动作,扶着她坐好。
看着她一开始只是小口小口地戳饮,到最后直接端起碗一口喝光,青年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梅莉喝完一碗粥,感觉身体从内到外都暖和不少。
然而,肩膀突然压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股潮湿感开始在肩头扩散。
她转过身,捧起对方的脑袋,看清后又好笑地叹息一声:“我还没怎么样,你怎么先哭了?”
青年紧紧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肩窝。
“我完成了,我们的约定……”他的声音已经带上鼻音,“好久不见……梅莉。”
风雪早已停歇,乌云也随之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