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里默默补充。
扣动扳机的瞬间,世界会变得很安静。呼吸停止,心跳放慢,所有的杂念都被压缩成一个点——那个点就是靶心。
五发子弹,五个弹孔,全部命中靶心。
"漂亮。"旁边的一个教官低声说了一句。
王尧没有表情地放下枪。
他转头的时候,看到苏小曼站在射击场的角落里。她不是射击学员——女人不参加射击训练——但每次下午射击训练的时候,她都会找个角落待着,安安静静地看着。
没有人赶她走。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来。
王尧的目光和她对视了一瞬。苏小曼的眼睛依然平静如水,但王尧注意到她的左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训练结束后,王尧故意绕远路回宿舍,经过苏小曼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怎么了?"
苏小曼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嘴唇微微翕动。
"他们来过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缕烟。
王尧的脚步停了一瞬。
"谁?"
"客户。"苏小曼的声音没有颤抖,"上周来了两批。第一批选了三个,第二批——"
她顿了一下。
"第二批的名单上有我。"
王尧感到一股冰冷的东西从脊椎底部蔓延到头顶。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深、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身体里有一根弦,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拨动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苏小曼终于转过头看他,"你还有多久?"
王尧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附属品"的保护不是永久的——每次"挑选"之后,他都需要重新申请。而这个申请的有效期越来越短。第一次是半年,第二次是三个月,上一次——只有一个月。
"我会处理的。"王尧说。
苏小曼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处理不了的。"她说,"你不是一个人能对抗的。"
"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可以不管我。"苏小曼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是平静的水面下突然刺出的一根针,"你管了两年了,够了。你——"
"闭嘴。"王尧打断了她。
他看着苏小曼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是黑白分明的,但里面不再是两年前的那种死寂。两年前的苏小曼像一潭死水,而现在的她——像冰面下的河流,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我说了,我会处理的。"王尧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凿出来的。
苏小曼咬了咬下唇,没有再说话。
晚上,宿舍。
王尧躺在床上的时候,陈墨的声音又传来了。
"尧哥。"
"嗯。"
"如果考核真的来了……"陈墨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沉重,"如果我跟你分到一组……"
沉默。
"你不会让我死的,对吧?"陈墨说。
王尧睁开眼睛,盯着那盏闪烁的灯管。
"不会。"他说。
"那如果必须死一个呢?"
王尧没有回答。
陈墨也没有再说话。
安静持续了很久。整个地下三层都沉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一百多个人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然后,在所有人都快要睡着的时候,阿彪的声音从远处的角落传来。那声音低沉、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王尧。"
"嗯。"
"如果是我呢?"
王尧怔了一下。
"什么?"
"如果跟你分到一组的是我……"阿彪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会……"
"不会。"王尧说,"你们都不会死。"
"你拿什么保证?"
王尧闭上眼睛。
"拿命。"
这两个字落下之后,整个地下三层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寂静。灯管继续闪烁,混凝土墙壁继续沉默,一百多个人继续假装睡着。
但王尧知道,在这个地下三层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人在睁着眼睛,跟他一样,盯着那片虚假的光。
第三天夜里,事情发生了。
王尧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但比正常的打斗声更沉闷,更厚重,像是砸在了一个体型特别大的人身上。
他坐起身,看到格子的墙壁上方闪过几个人影。走廊里有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出事了。"陈墨已经坐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王尧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格子。走廊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都面朝同一个方向。
阿彪的格子前围了一群人。
王尧快步走过去,挤进人群。
阿彪蜷缩在地上,满脸是血。他的鼻子被打歪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淌。但让王尧真正心惊的不是伤——而是阿彪身上踩着的两只脚。
踩他的人穿着教官的黑色作战靴。
"我说了,"教官的声音冰冷如铁,"明天考核,你如果敢输,不用别人动手,我先废了你。"
他松开了脚,转身走了。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出声。
王尧蹲下来,查看阿彪的伤势。鼻骨断了,但没有刺穿皮肤,还好。左眼眶可能有裂缝,需要冰敷。其他的伤都是皮外伤。
"没事……"阿彪含糊不清地说,"没事……"
"怎么回事?"王尧问。
阿彪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们……在排考核的对阵……把我跟毒蛇分到了一组。"
毒蛇。
王尧的瞳孔微微收缩。
毒蛇是训练营里最危险的学员之一。真名不详,据说是从东南亚某个雇佣兵组织出来的。他的战斗风格极其阴毒——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喜欢慢慢折磨对手,像毒蛇一样缠绕、挤压、注射毒液,让猎物在漫长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阿彪虽然块头大,但他怕血。一旦在战斗中受伤出血,他的战斗力会直线下降。
而毒蛇最擅长的,就是见血。
"这不公平。"陈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脸色铁青,"阿彪跟他打,胜算不到两成。这不是考核,是处刑。"
"森罗殿不需要公平。"王尧说。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散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庆幸。庆幸被分到一组的不是自己。
这就是森罗殿教会他们的第一课:别人的不幸,是自己的幸运。
王尧弯下腰,把阿彪扶了起来。
"走,回去处理伤口。"
阿彪庞大而笨拙的身体靠在王尧肩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巨大犬类。他的血蹭了王尧一身,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走到一半的时候,阿彪突然停下脚步。
"王尧。"
"嗯。"
"如果明天真的是我跟毒蛇……"
"没有如果。"王尧说。
"但我——"
"我说没有如果。"王尧加重了语气。
阿彪看着他,那只没有肿的右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种光不是感激,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信任。
"好。"阿彪说。
王尧把阿彪安顿好之后,没有回自己的格子。
他穿过走廊,在黑暗的拐角处找到了瘦猴。
瘦猴正缩在自己的格子里,面前摆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碎布,正在擦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刀。看到王尧出现,他差点把刀掉在地上。
"尧……尧哥,什么事?"
"考核的对阵表,你看到了?"
瘦猴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阿彪跟毒蛇。"王尧说。
"对。"
"谁排的?"
瘦猴犹豫了一下:"铁面。"
王尧沉默了几秒。
"能改吗?"
"改不了。"瘦猴摇头,"铁面亲自排的,没人能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自愿替代。"瘦猴说完这句话,立刻意识到了王尧在想什么,连忙摆手,"尧哥,你可别犯傻。毒蛇那个人,沾上就没命。你——"
"我不需要你替。"王尧打断他,"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清楚铁面为什么把阿彪跟毒蛇分到一起。"王尧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这不正常。森罗殿的考核虽然残酷,但对阵分配至少会考虑双方实力均衡。阿彪对毒蛇,这不是考核,是单方面的屠杀。"
瘦猴咽了口口水:"你的意思是……"
"铁面在针对阿彪。或者——"王尧顿了一下,"在针对我。"
"针对你?"
"阿彪跟我走得近。"王尧说,"在森罗殿里,跟谁走得近都是一种罪。"
瘦猴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擦那把小刀,但手明显在发抖。
"你帮我查,"王尧说,"我不会让你白干。"
"我不要什么,"瘦猴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考核的名单上出现了我的名字……"瘦猴抬起头,那张瘦削的脸上有一种可怜巴巴的真诚,"帮我跑。我跑不快,但我能藏。只要你帮我藏住,我什么消息都给你。"
王尧看着瘦猴。这个胆小如鼠的小个子,在森罗殿里活了三年,靠的不是武力,不是后台,而是他脑子里的消息和那双永远在观察的眼睛。
"好。"王尧说。
瘦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块千斤巨石。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像两把干枯的树枝。
"给我三天。"他说,"不,两天。两天之后我告诉你铁面在想什么。"
"别被人发现了。"王尧提醒他。
"放心。"瘦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在这个地方活三年,靠的就是两样东西——一双眼睛,一张不会说话的嘴。"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王尧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被阴影吞没,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瘦猴胆小,但他不蠢。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能活三年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两天后,瘦猴带来了消息。
但消息的内容,比王尧预想的更加沉重。
"铁面不是在针对阿彪,"瘦猴躲在走廊的阴影里,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他是在测试你。"
"测试我?"
"尧哥,你知道铁面为什么一直在看你吗?"瘦猴的眼睛里有一种不祥的光,"他在选人。"
"选什么人?"
"接班人。"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王尧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森罗殿的训练营每三年选一次种子,"瘦猴继续说,"种子是重点培养对象,未来的核心执行人。选中的种子会得到更多的资源、更好的训练,还有——更多的权力。"
"种子跟阿彪有什么关系?"
"种子只能有一个。"瘦猴说,"铁面看好你,但他在测试你的弱点。在森罗殿里,种子不能有弱点。阿彪、陈墨、那个小丫头——他们都是你的弱点。"
王尧的呼吸停了一拍。
"铁面的意思是——"
"如果你为了保护他们而放弃考核,或者在考核中放水分心,那你就不配做种子。"瘦猴的声音更低了,"而如果你……亲手解决掉他们……"
"那我就证明了自己够冷血,够资格。"王尧替瘦猴说完了这句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远处传来铁哨的声音。又一批学员被从某个地方押送过来,走廊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呻吟。
"尧哥,"瘦猴最后说,"你……小心。"
他转身钻进了黑暗的缝隙里,像只老鼠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陈墨在凌晨跟他聊天时嘴角的笑纹,阿彪把那块口粮放在他旁边时颤抖的大手,苏小曼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时说的"我不会死",瘦猴缩在角落里擦刀时可怜巴巴的眼神。
这些人,是他的同伴,他的战友,他在这个地狱里仅有的温度。
而铁面要他亲手把这些温度一一熄灭。
王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用针。
断生针,逆脉针,一针可断人生机。
但这双手,能不能在必要的时刻,刺向自己人的心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地方,犹豫就意味着死亡。而死亡,是他欠瞎眼老头陈玄机的。
老头子把针法传给了他,不是为了让他死在这里。
王尧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他转身,朝宿舍走去。
身后,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走廊的尽头,铁面教官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