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我用银针葬了神仙 > 231、第二百三十一章 毒蜂

231、第二百三十一章 毒蜂

    雨下了三天。

    城中村的巷道里积了一层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塑料袋和烟头,沿着破损的水泥路面缓缓流向低洼处的排污口。巷口那家兰州拉面馆的招牌被风吹歪了半截,"正宗"两个字被雨水打湿,灯光从毛玻璃后面透出来,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王尧站在医馆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的雨幕发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的一枚银针。那根针比寻常银针略长三分,针身上隐约有细密的纹路,像是什么远古文字,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刻进去之后留下的伤痕。他不知道这根针为什么会在自己枕边,不知道它身上的纹路是何含义,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破旧的城中村开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医馆。

    "你又在发呆。"

    身后传来叶无尘的声音。那个女人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太长,遮住了半截手指。

    "喝点热的,外面冷。"

    王尧回过头,接过碗。姜汤的温度从瓷碗壁透进掌心,让他微微恍惚了一下。这种感觉——温暖的东西握在手里——似乎曾经很重要,但他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

    "我做了个梦。"他说。

    "什么梦?"

    "我梦见一个很大的殿堂,黑色的柱子,红色的灯笼。很多人跪在地上,喊我……"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喊我殿主。"

    叶无尘端着姜汤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

    "我还梦见了一只蜂。"王尧继续说,目光又飘向窗外,"很大的一只蜂,通体漆黑,翅膀上有金色的纹路。它蛰了我一下,然后我醒了。"

    "那不是什么梦。"叶无尘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在王尧的记忆彻底恢复之前,说太多只会让他的精神更不稳定。她从冥界带他回人界时,他的神识几乎碎成了齑粉,是银针中残存的一丝自我保护机制将他维系住了。但记忆——那是回不来了。至少短时间内回不来。

    "楼下有人来了。"叶无尘忽然说。

    王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巷道的尽头,雨幕中出现了一把黑色的伞。伞下是两个人影——一个高挑的女人,步伐沉稳有力,即便在泥泞的巷道中也走得像踩在红毯上;她身后跟着一个稍矮的年轻女孩,撑着一把透明伞,步子小一些,但也不见犹豫。

    两个女人穿过巷道,停在了医馆楼下。黑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高颧骨,薄嘴唇,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冷厉。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冷厉——有的只是一种极力压抑着的、近乎疼痛的东西。

    "姐?"身后的女孩也抬起头来,"到了吗?就是这里?"

    "嗯。"

    黑伞收起。女人站在医馆门口,仰头看着二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雨水沿着她的发丝滴落,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她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黑色雕像。

    王尧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比疼痛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锁在身体深处的记忆,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正在用尽全力撞门。

    "叶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外面那个人……我是不是认识?"

    叶无尘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个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让她上来吧。"叶无尘最终说。

    ——

    沈璃站在楼梯口,听见二楼门开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十三年前。那时候她还叫"毒蜂",是森罗殿三十六杀手排名第七的存在。她记得那一次的紧张——她接到命令,要去刺杀一个在修真界和人界之间穿梭的散修。任务目标的信息很少,只知道对方用针,针法诡异,从没有人看清过他的出手。

    她失败了。

    不是被杀——是被制服。那人的银针准确地刺入了她的三处大穴,令她全身瘫痪了整整三个时辰。然后他蹲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说:"姑娘,杀手这条路,走不通的。"

    她当时恨极了他。

    但后来——后来的事情,就像河水改道一样,不知不觉就变了方向。

    "沈珠,"她低声对身后的女孩说,"跟紧我。"

    "姐,你手好凉。"沈珠握住她的手,有些担忧,"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走吧。"

    楼梯很窄,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老朽的东西在叹息。沈璃一阶一阶地走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走向一个她既渴望又恐惧的终点。

    她曾经见过无数次死亡。见过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来,见过瞳孔在最后一点光亮中扩散,见过尸体在荒野中被乌鸦啄食。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但此刻,她怕。

    她怕推开门之后看到的那双眼睛里,什么也认不出她。

    门开了。

    她看到了王尧。

    ——

    那一瞬间,沈璃觉得时间被什么东西捏碎了。

    他站在那里,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不是那种病态的瘦,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消耗过的瘦——像是一棵被抽去了年轮的树,外表看起来还撑着枝干,但内里已经空了大半。

    他的头发比从前长了,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得像能刺穿一切的眼睛——此刻是混沌的,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

    沈璃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她做了十三年的准备。从森罗殿覆灭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准备重逢。她花了五年时间将森罗殿的残部从杀手组织转型为安保公司,花了三年时间洗白所有地下关系,又花了五年时间将"蜂安集团"做成了南方最大的安保企业之一。她做这一切,都像是在铺一条路——一条能让她重新走到他面前的路。

    但路铺好了,站在路尽头的那个人,已经不认得她了。

    "你好。"王尧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是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任何一个上门求医的陌生人。

    沈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她努力控制着声带,不让它颤抖,"你……不记得我了?"

    王尧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抱歉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生过一场大病,之前的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你是来看病的?"

    沈璃没有说话。

    她身后的沈珠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姐?"

    "我没事。"沈璃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只闭了一秒,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但她笑了。

    那是一种极尽克制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是冰面上出现了裂纹,裂纹下面的水正在无声地涌出来。

    "你不记得我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也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吧。"

    "姐——"沈珠在一旁小声说。

    沈璃抬手制止了她。她走进房间,在王尧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桌。桌上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我叫沈璃。"她说,"从前……你叫我毒蜂。"

    王尧的手指微微一动。

    沈璃注意到了。"你有感觉?"

    "银针……"王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掌心中那枚银针正在轻微地颤动,频率极快,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掌心传到手腕,再从手腕传到胸腔。

    "它在回应你。"叶无尘在一旁轻声说。

    沈璃的目光落在银针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认识这根针。太认识了。当年这根针抵在她的风池穴上时,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你还留着它。"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一直带着它。"王尧说,"我不记得它的来历,但它像是……身体的一部分。离开它我会睡不着。"

    沈璃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女孩。

    "沈珠,叫王叔叔。"

    沈珠今年二十二岁,是沈璃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从小就听姐姐提起过一个人——一个用银针的人,一个改变了姐姐一生的人。她见过的描述太多了,以至于在她的想象中,那个人应该是个很高大、很威严的存在。

    但眼前这个人,瘦削,沉默,眼睛里有雾。

    "王……叔叔。"沈珠叫了一声。

    王尧应了一声,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是温和的。

    沈珠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看到他那种空洞而温和的笑容时,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姐姐这些年的等待,原来就是在等这样一个人。

    "沈珠已经大学毕业了。"沈璃说,语气恢复了平静——那种她花了十三年练就的、刀枪不入的平静,"现在在蜂安集团做实习经理。"

    "蜂安集团?"

    "安保公司。"沈璃说,"从前的一些……旧人,现在都跟着我做正经生意了。"

    她说的"旧人",王尧不知道指的是什么。但叶无尘知道。森罗殿三十六杀手,当年覆灭之后,是沈璃一个一个找回来的。有的人断了手,有的人废了修为,有的人躲在人界最底层的角落里苟延残喘。沈璃用了十年,把这些人从泥里捞出来,给他们身份,给他们工作,给他们一个可以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机会。

    "你做得很好。"叶无尘忽然说。

    沈璃看了她一眼。她认出了叶无尘——准确地说,她认出了叶无尘身上的气息。那不是人界的气息。但她没有多问。

    "还行吧。"沈璃低下头,"就是……累。"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和王尧能听见。

    "做正经生意比做杀手累多了。"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杀手只需要杀人,不需要考虑后果。做企业要考虑员工的饭碗,客户的信任,法律的边界……每一步都不能错。走错一步,跟着我的那些人都要跟着遭殃。"

    "但你还是走过来了。"王尧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似乎是一种本能,一种从比记忆更深的地方涌出来的直觉。

    沈璃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依然平淡,但他说出那句话时的语气——那种笃定的、带着微微认可的语气——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十三年前,她完成任务失败回到森罗殿,被关了七天水牢。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当她已经死了。只有他——在一次偶然的遭遇中,对她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那时候她刚刚叛出森罗殿,浑身是伤,一无所有。

    那句话她记了十三年。

    "我走过来了。"沈璃重复道,声音有些发抖,"但是……你不在。"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像是有人在用无数根手指敲打玻璃。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璃,"王尧开口了,"你说你从前叫我……那个名字——"

    "毒蜂是你的代号。"沈璃说,"你给我的。"

    "我给你的?"

    "你说过,毒蜂蛰人一下,要么死,要么活。死了是命,活了是造化。"沈璃的嘴角微微上扬,"你说你给杀手起代号从不用好听的。毒蝎、毒蛇、毒蜘蛛——你的审美一直很奇怪。"

    王尧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笑——但那句话里似乎有某种画面感,模糊的、不完整的画面,像隔着磨砂玻璃看到的影子。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站在一群黑衣人面前,一个一个地给他们起名字。那些名字都很凶,但他说话时的语气并不凶——他像是在对一群走错了路的孩子说:"既然你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好好走吧。"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王尧的笑容淡了下去。

    "我想不起来。"他低声说,"你说的一切,我都……想不起来。对不起。"

    沈璃摇了摇头。

    "不用道歉。"她说,"你从来不需要对我道歉。"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玻璃表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做安保公司吗?"她背对着王尧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你说杀手这条路走不通。我当时恨你。但我后来想了很久——你说的是对的。"她转过身来,眼中有了泪光,但嘴角是笑的,"森罗殿覆灭之后,我带着那些活下来的人东躲西藏了三年。最惨的时候,十二个人挤在一间地下室里,吃的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馒头。有个兄弟——他以前叫毒蝎——他的手筋被挑断了,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每天晚上都哭,不是疼,是觉得自己没用了。"

    沈珠在旁边低下了头。她的眼眶也红了。

    "有一天晚上,"沈璃继续说,"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城市的灯光。忽然就想起了你说的那句话——杀手这条路走不通。我就想,如果连这条路都走不通了,那还有什么路能走?"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走不通就不走了。换一条路。"

    "我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做杀手了。我们做安保。我们帮人保护东西,而不是毁掉东西。一开始没人信。客户不敢用我们,警方盯着我们,道上的人嘲笑我们——蜂安这个名字刚注册的时候,被人写了整整一面墙的骂人话。"

    沈珠轻声说:"姐那时候三天没睡。"

    沈璃笑了一下:"不是三天,是五天。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活下来了。蜂安现在有两千多名员工,覆盖了南方十二个省份。那些兄弟——毒蝎、夜鸢、铁蝠——他们都成了公司骨干。毒蝎虽然手废了,但他脑子好使,现在是我们华南区的总监。"

    她看着王尧,眼中的泪光在灯光下闪烁。

    "你当年那句话,救了我们所有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