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外,南郊。

    公路顺着山势修,一边是缓坡,一边是密密麻麻的杂树林。

    三井贵太坐在一辆军用卡车的驾驶室里。

    卡车的后斗里,挤着三十多名荷枪实弹的护卫。

    本来坐飞机是最快的,可眼下的平壤的天空,已经不是帝国的天空了。

    任何一架敢从平壤起飞的帝国飞机,都是活靶子。

    他现在只能先去开城府,从那里乘飞机回国。

    所以,三井贵太别无选择,只能抽调了这辆卡车走公路。

    驾驶室里,他靠着椅背眉头紧锁,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在想,回国之后该怎么办。

    他正低着头想着出神。

    “吱!!”

    毫无征兆的,卡车猛地一刹,三井贵太没有防备,整个人朝前一栽,额头险些磕在挡风玻璃上。

    “怎么回事?!”

    他又惊又怒,抬起头,朝前看去。

    只见前方转弯处,一棵合抱粗的大树,连根拔起横倒在路中间,把并不算宽的公路,堵得严严实实。

    三井贵太的心里,瞬间警惕了起来。

    他抬起手,朝后挥了挥。

    “下去两个人看看。”

    两名护卫从车斗上跳了下来,端着枪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那棵大树摸了过去。

    两人绕着大树转了一圈,又伸手使劲推了推,那大树纹丝不动。

    “阁下!”一个护卫回过头,朝卡车喊,“树太沉了,两个人搬不动!”

    三井贵太皱着眉,略微迟疑。

    他环顾四周。

    公路两边的树林,静悄悄的,阳光透过林梢,斑斑驳驳洒下来,看着,竟有几分寻常午后的安宁。

    “都过去。”他终究还是下了令,“动作快点,搬完了立刻走。”

    他又指了指后斗里剩下的护卫。

    “你们六个,留下警戒。”

    “嗨!”

    六名护卫跳下车,在卡车两侧散开,端着三八大盖,枪口指向林中。

    其余二十多名护卫,加上司机,一股脑涌到了那棵大树前,喊着号子,肩扛手抬,试图把这棵拦路的大树挪到路边去。

    “一、二!一、二!”

    在众人的努力下那棵大树,终于被一点点撬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那棵二十多名护卫正合力搬动的大树,毫无征兆地爆炸了!

    一团刺目的火球,裹挟着无数碎木和泥土,猛地膨胀开来,气浪掀翻了离得最近的几个护卫,破碎的肢体混着木屑,被高高抛起,又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拦路的树。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伪装成倒木的杀人陷阱。

    “敌袭!有敌袭!!”

    凄厉的嘶吼,刚喊了半截。

    “哒哒哒!哒哒哒!!”

    公路一侧的树林里,骤然喷吐出火舌。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风骤雨,朝着公路上卡车边那些毫无防备的护卫,泼了过去。

    三井贵太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挑出来的三十多名护卫,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里,连一枪都没开,就一个接一个地栽倒。

    仅仅一个照面。

    三十多名护卫,倒下了一半还多。

    “啊!!”

    三井贵太吓得魂飞魄散,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了驾驶室的门,从车上一头栽了下去,爬到了卡车的车轮侧面。

    子弹打在卡车的钢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双手抱着头,脸埋在臂弯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枪声逐渐稀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呐喊声。

    三井贵太哆哆嗦嗦地,侧头望过去。

    只见公路两边的林子里,跃出了三十多个身影。

    那些穿着棒子军装的人,手里端着枪,也有拎着刺刀、砍刀的,一个个面红耳赤,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棒子话,如同下山的饿狼,朝卡车这边潮水般涌了过来。

    残存的护卫,端着刺刀迎了上去。

    一场短促而惨烈的近身肉搏,在卡车前的公路上爆发了。

    刺刀入肉的闷响,刀刃劈砍的声音,枪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他的护卫,确实是精锐。可一来,先中了埋伏伤亡过半,二来,对方人数占优,又是蓄谋已久以逸待劳。

    四周的厮杀声,渐渐停了。

    公路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三井贵太带来的三十多名护卫,包括那个司机,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而那三十多个棒子伏兵,也只剩下了八个。

    八个人浑身是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踩着满地的尸体,一步一步朝卡车这边逼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踏在血泊里,发出一种黏腻的,让人心头发毛的声响。

    三井贵太背靠着冰冷的车轮,整个人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了手枪。

    他把枪口,缓缓地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不想活着落到这些棒子人手里,然后被乱刀砍死,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死法。

    与其受尽屈辱而死,不如……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

    就在这最后一刻。

    他忽然,那么清楚地感觉到。

    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

    他还这么年轻,他是三井家的人,从小锦衣玉食,绫罗绸缎,这世上的荣华富贵,他还远远没有享够。

    他开始悔恨,发了疯一样地悔恨。

    他为什么要为了那些无聊的、可笑的“自我证明”,隐姓埋名跑来投军?

    他虽然是个私生子,不能继承家业,可父亲是那样地宠他。

    他的所有用度和嫡系的兄长,没有半分分别,甚至父亲待他,还要更软和些。

    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人上人的日子。

    他当初,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

    对了。

    是三井茂。

    是他那个堂兄,三井茂。

    是三井茂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说,什么“真正的三井男儿,要靠自己的刀,挣出一份功名”,什么“你顶着私生子的名头,一辈子抬不起头,只有立下军功,才能让所有人闭上嘴”。

    是三井茂,亲自替他张罗了“山下贵太”的户籍,并悄悄帮他入伍。

    刹那间,在这生死一线之间,三井贵太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建功立业,什么证明自己。

    他是中了圈套。

    这三井茂是要他死!

    好狠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