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姜水之畔,少女傀儡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东南五十三步,她记得很清楚,抬头,目光所及处,那时候小小的傍水沙棠木,现在已经根系发达,长成参天大树。

    圆月温暖到发黄。

    少女傀儡仰头。

    “已经……过去五百年了啊……”

    阿折。

    淅沥沥的倒酒声。

    傀儡将酒水洒在岸边。

    “我做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希望你喜欢。”

    阿折。

    少女时期的成柔,用手指拂过鬓发,笑意略略羞涩。细碎发丝掠过额前。

    解折埋葬在这一层层的结界封印之下,与魔兽为伍,会不会也很孤单。和她一样。

    阿折,当年……你不愿意授我不老之术。

    你说,不愿我变成无知无觉的兽,总把我当小女孩啊。

    明明你自己,也像个缺爱的孩子。

    少女傀儡转身时,温柔不再,神色冷硬。

    “好了,可以开打了。”

    解兰舟原封不动地回敬,“老人家,怎么还爱打打杀杀的,不如赏个脸,到地魔陵喝个茶?”

    傀儡面无表情,任头发随风飘扬。

    “你要打开魔渊吗?”

    解兰舟毫不犹豫,“当然。”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动手吧。”

    地面一声震动,响声不大,可有什么波动,呈圆形扩展开去。

    范围深入地上,上罩天空。

    若不是草叶波浪式的摇晃,迟钝的人都不会发觉到,自己已经被包入了天罗地网的结界之内,与外界彻底隔绝。上天、入地都无法逃出。

    郁雾:“小心,中天九泉罩。”

    解兰舟叹了口气,“为什么非得打打杀杀的,多不好玩。”

    说话时,金器铿锵,弯刀蟾影与傀儡的木质剧烈相撞,其中的丝线也有如铁质,无法切断,韧性极强,被蟾影魔焰逼到极致,拉扯成弯,都没有断。

    少女傀儡歪头,“麻烦啊。”

    *

    “奶奶!”

    李希夷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淋漓。

    奶奶模样的傀儡过来,拍拍她的肩头,“囡囡,别怕。”

    惊梦疲乏醒来,李希夷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时无法分辨。

    “奶奶,还是……”

    傀儡。

    成柔的眼珠子,在灯下反射出微黄的妖异光芒。

    李希夷心中一沉。失落压来。

    是傀儡啊。

    “奶奶,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即便是傀儡,她也很难把她当做没有感情的物体。实在太像奶奶了。

    李希夷洗了把脸醒醒神,外面天还黑着,她看了眼更漏,快到妆娘来的时候了,她没什么睡意,索性坐在简陋的梳妆台前,翻看自己写下的话本。

    折角的书页一页页翻过,李希夷回忆着上辈子的剧情,时不时脑内对话,和印灵讨论重要的剧情节点。

    焦躁。

    她说不上来的焦躁。

    莫名的。

    李希夷长叹一口气,把折角话本放在梳妆台,而后抓了抓自己的头。

    难道……是因为要嫁人了吗?

    脑内印灵小人煞有介事,【婚前焦虑,正常、正常的啦……】

    【你知道奶奶去哪儿了吗?】

    印灵额头冒出一滴夸张大汗滴。

    【唉,我哪知道啊。诶诶,妆娘来了。】

    李希夷藏好折角话本,冲妆娘笑起来。

    *

    姜水。中天九泉罩内。

    少女傀儡歪头,“麻烦啊。”

    中天九泉罩中,无数的傀儡,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层叠似乱葬岗的墓碑。

    天空之中,妖异圆月高挂,黑点密密匝匝落下来,下了一场傀儡雨。

    姿态各异、年龄相貌能力都各异的傀儡,尽数涌向目标的两个魔修——郁雾和解兰舟。

    所有的丝线尽头,则集中于少女一人身上。

    就像洞窟内,吐丝的蛛母。形单影只,却强大无俦。

    少女轻轻颤动十指,傀儡们应声而展开攻击。

    罩内无声。

    蟾影化作巨大等身的镰刀,郁雾快速挥动,阻挡四面八方来的花式攻击。他一个攻击加自愈的刺客,自给自足没短板的存在,现在被逼到用攻击手段来当作防守。

    “傀儡师,死不要脸人海战。”

    傀儡师成柔,无所谓郁雾的挑衅。精密的丝线操作,没有一丝偏差。

    “阿柔,平静的心性,最适合学傀儡术了。”

    成柔有一点出神。想起那个鬓发到下颚的少年。

    少年别着剑走着,“唉,所以我捡到你以前,他们都那么对你吗?真不是人啊。姐姐就活该给弟弟铺路吗?走,我带你回去,把他们都杀了。”

    成柔看到了自己,跟在少年身旁,年纪都够不上两位数,身高只到他大腿,跌跌撞撞被他拖着走。

    “不要。”她说。

    “反正,他们都在瘟疫里死掉了。”

    解折骤然停步,望入她古井般的黑眸里。

    过了会儿,他突然笑了,戳了戳她的脸。

    “啊小孩子不要装大人。”

    ……

    十指弯曲、伸直、绷紧,再松。

    每一丝操作,都精妙,都连通到自身本体的核心丝线。

    成柔的平静之下,额头冒出冷汗。

    解兰舟蹲在郁雾蟾影形成的小型保护圈内,手指在地上画来画去。

    “傀儡师,你很兴奋啊。”

    所有傀儡的动作一顿。

    郁雾才喘息一瞬,众多傀儡的攻势再次排山倒海压来。

    “不妙啊。”郁雾暗叹。

    他的真气不够耗的。

    郁雾抽空踢了解兰舟一脚,“起来干活,别装。”

    他防备地再次挡下傀儡一击,肩膀的空档挨了一刀,半个肩膀都差点被卸下来。他不得不缩小蟾影,边自愈,边应敌。

    “很难缠,真身不知道是哪一个。”郁雾身上细密的小伤越来越多,蟾影变小,对他的保护也不再是无懈可击,随着魔气消耗,他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每次攻击,本体又会转移到别的傀儡上。”

    棘手。

    郁雾委婉地服了软。

    他看向解兰舟,目前的希望所在。

    解兰舟呼痛,出了蟾影的保护圈更惨,满身是伤,抱着头满地打滚儿。

    郁雾无语凝噎,“你演够没有?有戏瘾?我明天把你打包卖戏班子里?”

    解兰舟高喊,“我要当压轴的角儿!”

    郁雾彻底怒了。蟾影再次加速,大家一起完蛋吧。

    仅凭一腔意气是做不到的。

    一念魔又因为解兰舟心绪烦乱,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多时,两人都败下阵来。

    输了。

    连一念魔都被傀儡一一制住。

    郁雾满身是血,头低垂,脖子都抬不起来。血液滴滴下落,还强撑着单膝跪地,浑身的关节都动不了,纷纷被丝线缠绕禁锢。

    解兰舟躺平在地,美人小白花的脸,近乎毁容。

    胸口起伏,他在喘息,不然与死人无异。

    圣儒堂的弟子服,浆洗到褪色,此刻被他的血浸染,生动艳丽。

    解兰舟喷出一口血,“喂,你很怕被外面知道吗?”

    傀儡师不回应。成柔已经了解他的狡猾,连小屋那一次,魔婴都是装的,没有露出一念魔这个保底牌。直到仙门、她都放松了警惕,才来了这一出。

    还好,成柔庆幸,自己那过剩的责任心,让她近日守在魔渊附近,才及时阻止了魔婴作妖。

    被无视的解兰舟,没有尴尬,反而一边说一边吐血。

    “维持这么久、这么大范围的中天九泉罩,还要操纵傀儡,你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簌簌踩草声。

    有傀儡走来,少女面容惊为天人,华色容光,晃了人眼。可神态那样柔和,清清浅浅,怯怯若蒲草。

    嘎嘣。

    少女一脚踩在解兰舟侧脸,逼得他侧过脸,无法动弹。那一脚力气大得他牙齿都嘎嘎作响,松动的门牙掉下来,从嘴角滚落。

    解兰舟斜眼,努力用余光看清。

    看清时,他不由一震。猛地眼睛瞪大。

    是那个女孩子,在池青道身边的……

    好像叫做希夷。有时,他们叫她微微,是乳名么……很衬她。

    “咳咳。有意思。”解兰舟努力在鞋底的压迫中,找到腮帮子发声的力气。

    “这样的傀儡,你做了多少个。有创意。”

    成柔淡淡应:“受了点启发。”

    微微那孩子,想要十几个傀儡帮她偷懒,想到了,成柔就忍俊不禁。

    解兰舟敏锐至极。洞察入微。

    “你在想谁?”

    “你那套影响人心,对我没用。”成柔用力踩下去,踩到解兰舟脸变形,骨骼变形。

    她眺望远方部落,帐篷群落,在视线中小得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

    “杀你们的动静,还是小一点好。”

    解兰舟五官面容都被踩到扭曲,依然执着发问,语气轻佻,“为……什……么……”

    “附近有人,成亲有喜。”

    “有人?是你朋友吗?”解兰舟像是在唠家常,“有空,我也想去喝一杯。”

    成柔发怒,“你可没有被邀请。”

    她一脚踹出,解兰舟的脖子折断了。清脆可闻。

    成柔解开中天九泉罩,留着力气处理尸体。

    “结束了……”

    *

    “好啦,真是美人,比画上都美。”

    妆娘上好妆,真心对着李希夷夸赞。

    李希夷有些羞涩,看向帐篷外,“天快亮了啊。”

    “着急呀,别急,过会儿新郎就来接你了。”

    “嗯。”

    李希夷点点头,她佩戴好流苏头冠后,面前的景象,被旒冕切割成一条又一条。支离破碎。

    *

    天亮了。

    成柔听见身后的异响,警惕回头。

    出乎她的预料,先有能力反击的,不是那个能自愈的极品刺客月主。

    而是……残破不堪的魔婴。

    他像蛹。

    破茧而出,身上沾满粘稠的液体。

    黏答答的声音听着恶心,细微,却让已经是半个傀儡身的成柔,悚然不已,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直觉,提示她……

    危险。

    高度危险。

    致命致死的危险。

    所有的傀儡,瞬间全部挡到成柔身前,成柔靠本能保护自己,挡下一击。

    就像流星穿破夜幕。

    石头破开河水。

    顷刻之间,傀儡群不堪一击,冰块一般被融化,被黑色的扭曲的虚空吞噬。

    这只是……

    从蛹中重生醒来的解兰舟的一击。

    这熟悉的攻击方式,让成柔痛到心颤。

    她怒吼。

    “别再装了。你之风姿,美虽美矣,不足解折一成。模仿他,你还不够格。”

    隔着正在被虚空吞噬的数目庞大的傀儡群。

    解兰舟与成柔视线交接。

    成柔眸中含泪,痛怒难当,“你不配模仿阿折!脏东西。”

    解兰舟笑容消失,眼神阴厉,瞳孔缩成点。而后放大到正常。

    解兰舟苦笑,“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你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他捂住脸,无助地倒退,“我不想露出这个样子的。我不想的……”

    他变了个样子。

    一条轻纱覆眼,尸布梵文缠手缠足。轻纱后,如芙蓉出水隐于雨雾,可红瞳明显到无法忽视。

    成柔啐了他一口。

    “不要用你那恶心的脸,模仿阿折的样子!”

    “解兰舟,你不及他万分之一。”

    五感消失前,这是解兰舟听见的,她的最后一句话。

    七窍之中,眼睛先瞎掉。

    耳聋。

    舌落。

    鼻无嗅觉。

    解兰舟此种形态,蒙昧如婴儿宿眠于母亲腹中,纯净天真。

    可屠杀,是他这个形态的本能。不需要五感,也生来就会。没有了五感的介入,他动手更为顺畅。

    想不起来了。

    解兰舟在漆黑和静寂中分神。

    他多少次变过这个形态呢?好像不多。面对不死人天赋的阿泠,他有变过。阿泠从此对他的恐惧敬畏,刻入了骨子里。

    阿泠哭了,质问他为什么要逼人把自己的肠/子吞下去。逼她杀地魔陵的敌对者,逼她吃下敌人的肉。

    他回答了吗?答了什么。大脑迟钝生锈,不记得了。

    他一边杀,一边回想。

    七窍五感,在屠杀中,一项项恢复。

    解兰舟看见自己水发红衣,不知何时,已经踩在姜水里。

    入目不堪,令人作呕。

    嘎嘣。嘎嘣。嘎嘣。

    他不小心踩到什么。声音的五感,让屠杀的记忆倾巢而回。

    嘎嘣嘎嘣,他扣动自己的指关节,频繁的。

    “你说,怎么死比较好呢,啊我想到了,把大腿内侧的肉片下来包饺子,喂你自己吃怎么样?”

    “那里的肉最嫩了。”

    他包饺子的动作很笨拙,塞进成柔嘴里逼她吃。

    傀儡连带着本体,早就不成人形。丝线都成一团乱麻,每根都浸透了血液。

    “怎么不吃呢?”

    真苦恼啊。

    解兰舟捂住脸,身上尸布梵文尽数褪去,露出原本的卧底弟子服。

    他徒然跪地,他记得的。

    解兰舟,这名字听上去多美。

    作为婴儿,一叶扁舟被推出魔渊,推出姜水。

    可那是他自己对记忆的美化。

    是棺材,是尸布缠身,是梵文封刻,他是像垃圾一样,被解折随水丢出的魔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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