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早在池青道摆开那些礼物时,李希夷就有些如芒在背了。

    她一后退,发现自己和墙之间,还隔着一个大活人宛平,顿时是心态崩溃一瞬。

    这年头,躲靠墙还有人卷的啊?

    算了。

    金主在,灵石在。

    李希夷硬着头皮顶在前头,面对池青道的质问。

    池青道声音很轻,好像没了力气。

    “这都是宛平让你送的?”

    李希夷顺杆就爬,带点破罐子破摔了,可算是省了她多解释的功夫了,索性都挑明了讲。

    还省得宛平多心。

    “是。是宛平公主托我转交。”李希夷展示宛平给她次结的灵石,表明这是完完全全的钱财交易。礼物到,钱到,事了。

    “抱歉,夫兄,我是赚了点好处,但这也是成人之美不是?”

    “夫兄想,宛平公主是诚心拜师,夫兄一身本事,授业传道,公主学成也可回朝,造福黎民百姓,多好的事。”

    “当然了,话又说回来,我是赚了点小钱。”

    “这一石三鸟的事……”

    李希夷说得理直气壮的,这不怪她,是池青道自顾自误会的,还没给她机会解释。她顺带拉了把身后的宛平。

    宛平顺势走出来拜道:“还……还望仙君不弃,收宛平为徒。”

    市侩气。

    这是池青道感受到的全部。

    他对她来说,只剩下用灵石来衡量的价值,是没有温度的交易品。

    他感受如何,

    她根本不在意。

    宛平没有强迫她,从头到尾,都是她自愿的。

    自愿牵线,自愿把他推给别人。

    “成人之美……”池青道喃喃,看着李希夷,他眼神里竟有种碎裂感,笑了两声,声音复归冷漠。

    “好,如你所愿。”

    李希夷一肚子话卡在喉咙口。她见池青道仍如冰山雪莲,没什么异常。

    “成……成了?”

    宛平扑通一声跪下,唤了一声:“师尊!”

    *

    不日,宛平公主拜入春山门下,成为无情剑池灵均的第一位座下徒。

    消息一出,满仙山骇然。

    拜师礼盛大,春山来去几波客,钦羡宛平者有之,忌惮池青道有什么新动作的有之,试探池青道是否甘心安居春山的亦有之。来去千张面孔,其中真心祝贺者,寥寥无几。

    这都与李希夷无关。

    她除开拜师礼在人群中观礼,大都在蜃楼宗随山主修习。

    约莫是去了桩心事,她境界又跃升,已至金丹后期,有迈向金丹大圆满的架势。

    山主对她越发赞赏,鼓励有加。李希夷更加努力修行练习。

    至于路海,李希夷去探望过。

    后来她想明白,路海那明显是中毒,估计是魔毒,所以春序的银针才没验出来。

    魔婴中魔毒,应是没大碍。路海的确是亏损,但无生命之忧。

    李希夷懒得去想,只当是地魔陵也有身怀异心的魔,对魔婴下毒。

    总不能解兰舟癫到给所有人下毒?

    自己都不放过啊。

    魔不能,至少不该……

    73的好感度,解兰舟没伤到她头上来,她就不愿意多费心思管的。

    她操心自己炮灰女配的命就够了。

    因此,李希夷去探望路海,心疼道:“你先养好伤。”

    路海很要强,生怕休养的间隙被人替换掉,第二天就带伤上岗。

    活一样没少干。

    还多了一样,扫自己吐出来的血块,顺带擦地。

    李希夷冷眼看着,怎么说,乖得不行啊。

    不愧是到哪儿都会被欺负的命。

    李希夷扶他起来,亲自喂他喝药,擦去他的血迹,摸摸他的脸。

    她只是看了眼地铺,担忧之色一闪而逝,而后蹙起眉,“你先睡我的床,休息会。”

    待李希夷做完修行功课回来,就看到自己主屋内焕然一新,地铺也收走了。

    【宿主,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好感度跌了没有?】

    【没跌。】印灵默默闭麦了。

    李希夷试探成功,敲了敲偏屋的门,门没上门闩,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至于路海,人还昏睡在偏屋的窄床上,闭着眼满面通红。

    李希夷走近,昏暗中见他神志不清,背靠在墙蜷缩。

    路海听到有人走近,半睁开眼,呼出的气发烫,声音也像在沸水上滚了一圈,沙哑轻颤。

    “微微。你有事差我吗……我休息一会儿就……”

    而后他又迷迷糊糊断片了。

    李希夷端了把杌子坐他床边,拿手背探了探他的脸颊。

    他面颊滚烫,正发高烧。

    因李希夷手背很凉,他还贪凉地蹭了蹭。

    “发烧了?”

    李希夷缓缓抚摸他的侧脸,语气关怀而缱绻。

    路海低低地“嗯”一声,在她温柔的触摸下,他的耳尖都发了红。

    李希夷:“现在,伺候我。”

    路海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但他观察李希夷,惊觉对方是认真的。他的心跳,又蓦地漏了一拍。

    这可是大白天。

    这可是……池青道出关之后的春山。

    这可是门扉半掩的偏屋。只要有人从窗外经过,他们立刻就会被看到。

    她可……明知他是魔。

    沉默片刻,他挣扎着爬起来,勉强半坐着,薄被从他肩膀半滑落。

    路海单手托住李希夷的脸,吻了上去。

    李希夷只觉灼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面颊上。

    魔婴的吻,炽热脆弱,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有意思。

    李希夷轻轻回吻,啄了啄他柔软的嘴唇。

    路娇娇就不行了。

    李希夷笑,“真硬来啊?”

    路海水光浸润的眸子里,浮现迷茫。

    李希夷推开他,转身离开。

    等她出去了一趟,过会儿回偏屋来时,路娇娇面朝墙睡,还在生闷气。

    李希夷憋着笑,放下手中重重的水壶。

    路海听见声音,好奇地半转身偷偷觑看过来,正看到李希夷从水壶中斟出一碗浅黄色的茶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浓郁的姜香味扑鼻而来。

    “姜汤。”李希夷舀了一勺,“我不会煮别的了。”

    路海那点别扭神色,完全消失,诧异过后,他微垂了眼睫,似乎又内疚又害羞。

    李希夷扶他半坐靠好,一勺勺喂他喝下去。

    一碗姜汤下去,路海发了一身汗,身体的温度降下去。

    路海把自己的脸放在李希夷的手心里,“微微,我乖吗?”

    李希夷:“乖的。”

    路海:“那可以不赶我走吗?”

    李希夷犹豫了。

    【解兰舟好感度:88%】

    【解兰舟好感度:73%】

    系统播报的好感度,最高88最低73,反复横跳中。

    她的答案是否善意,取决于他好感度能回涨多少。

    李希夷挑了挑眉。

    “谁说要赶你走了。”

    【解兰舟好感度:88%】

    好感度稳住了,李希夷的笑容变得真心实意。

    她安抚路海睡下,“你睡一觉,起来了喊我。”

    这时,门外传来喧嚷声,李希夷走出去一看,竟有一干红衣禁卫并春山执事弟子,正一箱箱地往院里抬东西,都搁置在内院里。

    沉重的箱角,压塌了路海精心侍弄的花草。

    那一行,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近来闻名钩吾山内外的池青道和赵元回。

    池青道风姿依旧,自倒屣塔之别,除了宛平的拜师礼,李希夷再没见过他,此时乍见,也只觉得生分,微微颔首罢了。

    宛平公主赵元回,换了春山弟子服,见了李希夷倒心虚极了。

    宛平着急地走过来,挽住李希夷的手臂,“师尊,我可以同她一起住。互相照应。”

    李希夷愣了愣,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池青道。

    池青道神色冷峻,竟比从前更冷淡上几分。

    眉头一直拧着。

    他见李希夷是从偏屋内画出来的,喉结动了动,感觉喉咙苦涩。

    她和那个长随,感情就这么好?大白天就要厮混在一块。

    李希夷问宛平,“你要搬进来?我给你腾住处?”

    宛平声如蚊蝇地“嗯”了声,又表忠心,“你可以住外院,咱们走动也方便。”

    “不行。”

    一句冷如冰霜的话打断了好姐妹的商量。

    是池青道。

    他眸光无波无澜,眉头舒展,没有多余的情绪。

    “李希夷,你搬到春山执事堂去。”

    春山现任峰主发话,没人敢违抗。宛平还有点公主习气,嘀咕了几句,但池青道对她来说,积威甚重,她最终缩头鹌鹑般应允了池青道的安排。

    只是李希夷收拾行李,跨出别苑时,宛平简直是洒泪挥别了,颇有自己被关进某电.击书院的既视感。

    李希夷被自己离谱的联想逗笑了。

    宛平登时板起脸,“你还笑,你是自由了,可怜我……”

    宛平止住话头。她后悔拜池青道为师了。

    可后悔二字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骑虎难下。父皇那头也不允准。宛平当初见.色起意,真接触了,发现高岭之花不是谁都摘得的。

    光池青道那股冷意,就能叫人望而生畏。

    遑论池青道教导严苛,宛平别说起遐思了,晚上做噩梦都在被逼练剑。

    梦里梦外,池青道都不讲情面,软硬不吃,宛平热恋铁人冷屁股,一次次寒心,早灰了心了。

    李希夷安抚地捏捏宛平的手,“你别怕,夫兄就是那样的性子,时间久了,熟悉了就好了。”

    宛平苦瓜脸,完全不赞同。

    她偷偷给李希夷塞一包灵石,“师尊没看到。你有什么难处,联系我。”

    李希夷婉拒,宛平坚持,她收下了。

    而后她用凌霄雾梦镯载上退烧的路海,同往春山执事堂而去。

    春序唤和鸣来,“女娘那边的安置,你多帮衬。”

    和鸣离去后,春序转回别苑内苑来。

    主屋里,原本的东西都被清出来,堆在地上不像样子。还是宛平怒斥禁卫,他们才一样样收进储物袋里。

    春序到的时候,

    池青道在主屋门口的廊椅上呆坐着,阳光落下来,覆盖到他的脖颈,脉搏在苍白的肌肤下,规律地跳动。

    春序感觉他很淡,但与从前那种冷淡不同,

    他游离在外,仿佛第三者在看别人的故事。

    池青道听出她的脚步声,问:“走了?”

    “是。”

    池青道瞥了眼空荡荡的偏屋,缓缓说:“她行李很少。”

    他帮她购置的,她什么都没要。

    或许心魔说的是对的。

    哪怕她看到了他过去十年的隐秘心意,事情也无可回转了……

    池青道失神地想。

    “我给的,她什么都不要。”

    李希夷搬家时毫无怨怼,甚至露出了求之不得的暗喜神色。她走时,只带了最基础的生活用品,还有池星野留给她的遗物芥子囊。其余,她毫无留恋,皆可抛之脑后。

    真是……抛弃得很痛快的女人啊。

    可她分明有恻隐之心,搬时带上了长随,连偏屋里路海练的字帖都带上,还正好被他看到——

    李希夷心虚道:“夫兄,这……自家的字帖……总……”

    池青道后知后觉地想,他们并不是变得生分了。

    比那更可怕。

    他们相见时,一方只剩下尴尬敷衍,一方淡漠无言。

    缘分,没有任何可以继续下去的纽带。

    断了就是断了,牵不起来。

    这一刻,池青道甚至希望小野可以活过来。

    有小野在,起码他们不会形同陌路,李希夷也不会……连讨厌的情绪都懒得分给他。

    要是她还在生气就好了。

    池青道最终什么都没说。也可能说了,但他不记得了。李希夷趁机拉着路海溜走了。

    正如此刻,池青道呆呆地听春序说了许多安慰话,但记忆总是一阵阵的。

    有时他听到了。

    有时他恍惚,自觉心境越来越稳固了。

    只是偶尔人会断片,想不起前一刻自己做了什么,为何此刻身置此处。

    唯有落在身上的阳光,积蓄到出现明显的烫灼感,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跳动的那处脉搏。

    温暖的、缓慢的。

    春序试探道:“仙君莫担心,奴婢会尽量照拂女娘的。只是……仙君不再想想?”

    “就这样吧。”池青道很平静,“夫兄弟媳,分开住,避嫌也好。”

    春序眯起眼,仙君看似意已决?

    这样也好。

    春序知道,他之前嘱咐她去试探女娘,分明对人有意,女娘忠于已逝的小仙君,钟情弟弟,无意于哥哥,这也是没法勉强的事。感情没法子强求。

    仙君歇了不.伦的心思,对大家反倒都好。

    之后,春序、和鸣在旁敲侧击提起李希夷,池青道都很淡漠。

    “我不想见她。不要再提她。”

    和鸣摆出无奈表情,一脸“看吧,我就说,劝不了”。

    春序稍稍安心。

    但她的心,安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