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池青道最终什么都没做,他离开了。

    当夜也没有回来住宿。

    决赛前,还有一月,李希夷猜想,闹得这么难看,他大概不会再回来。

    印灵刚能冒头,痛骂【靠,魔鬼啊,这个大件货】

    【是我自取其辱。】李希夷仰天,看院前枯枝落斜展到檐下,【好像不像我了。】

    【啊那个……你是有点被原主的情绪影响了……你别太怪自己。】

    【会吗。原主?原主不是书里的虚拟人物吗?】

    印灵也被问住了,纸片人托腮腮。

    【对啊!这个原主意识哪冒出来的?】

    比起那个,李希夷问印灵,【池青道的好感度,能看见了吗?】

    纸片人划了划虚空电子屏,【唉,还是一片马赛克。】

    李希夷不再强求。

    此刻,她坐在客店的庭院,打完了今日的功法,便来此处闲坐放空。

    这一侧庭院,人不多。

    客店自带阵法,洞天景与真实景交织。

    这里的春花永不凋谢,像很久以前的春山。

    海棠纷落又再生,怅然的只有人自己。

    隔着一道白墙,青瓦下,每隔五尺一开窗,窗棱都用了紫檀木,散发着天然类漆的亮光。

    光影穿过窗格,被切割成碎块,日出时,碎影落在那一面,在那一侧投出无数菱形;日头东升西斜,日落时,便会落在李希夷所坐的这侧,影子带着霞光,炫目而萧索。

    窗外是另一条廊道,人来人往,脚步杂沓,赌.钱者有之,喝酒者有之,带着孩子出来看稀奇者有之,一方客店,人间百态。

    李希夷听着那侧鲜活热闹的人世,偶尔也觉得安心。

    这一侧只能坐着看看湖里的鱼,为争食而浮出水面。

    不多时,又四散开去。

    她羡慕鱼。记忆很短。快乐忧愁,七秒以后,一并忘却。

    嘎达。

    有石子掷在她脚边。

    路径是从窗格缝隙里过来,她探得一道神息,只当又是什么经过的小孩子恶作剧,不以为意。

    可那身影又掷来第二道“石子”。

    李希夷一看,是红宝石。她懒得搭理。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翡翠、镶金玉、琥珀琉璃,不一会儿,李希夷脚边已经堆起小小一座宝石山。

    “道友莫非属龙的?”

    窗那头静了很久,而后亮起一道男声,“何出此言?”

    “传说有龙族,喜好搜罗各类宝石,囤于洞窟,富可敌国。每日龙族,睡也要睡在这堆宝石上,硌得慌,心才安。”

    那人笑起来,笑声清亮。满是少年感。

    可李希夷听得,他话语末尾,牵出无端的哀伤。

    “那我便属龙吧。”

    李希夷觉得此人有几分意思,掐诀将宝石全拢作一堆,从芥子囊中找了个闲置布袋,把宝石全装进去。

    很奇怪,她拿出芥子囊时,那道神息顿了一顿。

    李希夷拎着一布袋子宝石,举步走到窗边,下意识想透过格窗缝隙,把布袋子递过去。

    那人却闪了一闪,躲到白墙后,并没有接。

    一片衣角,在窗后闪过,清贵华服,那身形倒似有些眼熟。

    李希夷无意与之深交,“无功不受禄。”

    “道友可否陪我一聊?”

    “不聊。”

    “你在这呆了很多天。”

    李希夷要把布袋子丢过去的动作一顿,“你也观察了我很多天,说吧,什么目的。”

    “想看便看了。”他问,“边走边聊?”

    隔着一面墙,两人真这样聊起来。

    大部分时候,对面都在问她,她开心吗?想什么?有烦心事吗?

    李希夷已读乱回。

    那人也不生气,只是笑,笑多了,声音也哑哑的。

    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熟稔的态度。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墙尽头。

    在白墙尽头,廊道相通,丁字拐角,本可相遇,他们默契地彼此住了脚。

    “就到这里吧。”李希夷把布袋子丢过去。

    “你明日还来吗?”

    “明日再见?”

    一男一女两道声同时响起。

    而后双方静了静,都笑起来,不说话。

    李希夷从另一扇月门猫腰走,回房间去。她过去时,那神息仍在墙那一侧待着,不知何时离去。

    很熟悉啊。

    李希夷垂眸,只是落过来的影子不像。

    日复一日。

    那人还是每日来与她搭话,却从不碰面。

    李希夷静观其变。

    有时陪他聊,有时不搭理。她只兀自坐在檐下,下意识抚摸无名指的戒指。摩得指腹疼痒。

    “有心事?”他又问。

    李希夷被他烦怕了,“我有一位朋友,嫁了同胞兄弟里的弟弟,弟弟亡故了,夫兄照拂她,有些………过从甚密。”

    “你那朋友,喜欢夫兄?”

    “……年少时喜欢过。”

    那人默了许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你该去追逐他。”

    李希夷:“都说了是我朋友!”

    “好。”他笑。

    然而这辩解没有用。

    他们都心知肚明,没有什么“朋友”,只有她自己。

    “我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可能是执念吧,想知道他是不是曾有过同等的心意。”李希夷沉默许久后说,“是我自取其辱了。”

    “自取其辱?”他不可思议地轻声重复,“那不是勇气吗?”

    墙两侧,两道影子同时停住。

    从格窗缝隙中,递过来一朵格桑花。

    李希夷面露惊诧,下意识接过来,捏紧。“这花,你从哪儿找来的。”

    “折的。”

    李希夷:“你不讨厌我吗?”

    “为什么要讨厌?”他又反问,“喜欢,是不能控制的事。”

    也是这时候,李希夷才从他少年气的声音里,听出一丝历经世事的沉重。

    或许是对陌生人,人会更敢说;又或许是这个神秘的“墙友”,天然让她产生信任感;更因为待夺宝赛事了,她就会回到春山。

    反正他们以后会陌路,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毋需顾忌后果。

    李希夷忍不住将心事和盘托出,“……我有时,分不清。我到底喜欢谁。”

    “随你自己的心走就好。”

    李希夷一切的纠结,在他只言片语中又迎刃而解。

    她听得墙头有脚步声,他回完这句话,竟是渐行渐远。

    李希夷猝然走近白墙,一时情急,竟忘了走到走廊尽头去追人,只急道:

    “你……你叫什么?”

    那人远去的脚步顿住。

    “明天,你还会来吗?”他说,“明天我告诉你。”

    月升月落。

    李希夷大约坐在客店的庭院很久,翌日静下来,她才发现,是决赛日,很多人都去看帝燕城夺宝赛的决赛。

    有人群经过时,议论声也传入耳朵。

    “怎么延时了?”

    “无情剑等了一日了,晓兰焰都没出现。”

    “弃权了?”

    “不知道啊……人无情剑还在那干等呢。怕被人说,胜之不武。”

    “若是晓兰焰不出现,那池灵均岂不是站着赢了?”

    “运气太好了。”

    “或许,晓兰焰被什么事绊住脚了吧。”

    李希夷垂首,她等了整整一日,她奇妙的“墙友”没有来。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惝恍,李希夷站起身,轻敲酸麻的腿。

    一道熟悉的声音,闯入她耳中。

    客店前店,有红发男子转来,弯腰将东西递给幼童。

    “能不能帮哥哥一个忙?”

    她等来了。

    李希夷眼睛一亮,跑到墙边,那道身影走近了。直到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这一侧,与李希夷的影子交叠。

    “名字。”李希夷问。

    他顿了顿,“今晚,想不想看焰火?”

    李希夷“啊”了一声。

    “咻”地一声,有烟火飞升至夜空,在蓝墨色夜幕上绽开一朵接一朵的焰花。

    五光十色。转瞬即逝。

    焰火连发,产生很大的声响。

    李希夷惊讶的脸,便在焰火的照射下,闪过斑斓的不同光色。

    像是被某种预感戳中了,李希夷朝着墙尽头跑去。

    起初是快走。

    而后小跑连步,最后越跑越快,并步跑,提着裙摆,终于在丁字回廊的交汇处,她停住了。

    近乡情怯般。

    她观察那侧。

    墙友步速稍快,竟也赶上了她的节奏,他停在那一侧,似乎等着她动作。

    等着她选择。

    前店,传来掌柜的怒骂,小孩吵闹的声音。

    “再玩火放炮,老子打断你的腿!”

    李希夷一咬牙,踩上回廊道,扶着墙,转过身去。

    花火熄尽。

    仿佛命定般的重逢。

    在一场冷冬夜邂逅。

    李希夷与一张陌生的脸,面面相觑。

    李希夷忐忑而期待的表情,寸寸碎裂,她一时不知改摆出何种表情。

    身量很高,身材很像。

    只是,头不一样。

    不一样的发色,迥异的长相,褐色的眼眸,望着她时,藏神蕴光。

    她不由自主退却了。

    那人上前一步,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腕。

    他笑起来很好看,灿烂到李希夷觉得畏惧。

    “我的名字,叫晓兰焰。你呢?”

    他就是晓兰焰。

    他就是池青道夺宝赛最终的对手,那个拳修。

    李希夷在震惊中,脑子里像打翻了一锅粥,一道标志性的电子音却使她完全无法忽略。

    【可攻略角色:晓兰焰好感度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