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英灵殿。

    有些弟子本看累了,这种男女情爱的八卦,屡见不鲜。

    只是事涉池青道,他们才想观望观望。谁承想池青道一句话不说。

    本来看累了打算走的弟子们,顿时打起了精神。

    嗯?这瓜还有后续。

    只见英灵殿外,广场上行来一人,身量极高,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他逆着正午最刺眼的光行来,步伐轻巧矫健。

    每一步,都像孤狼在荒原上隐步,不知不觉就逼近了自己的猎物。

    直到他迈入英灵殿,他背后的阳光有所遮挡,众人才看清他的面貌。

    烈焰般的长发,火焰状褴褛的门服,颈戴伏魔金项圈,腰缠磨刀石带,双手裹着拳套,拳套锯齿根根分明,如野兽亮出的獠牙,寒光毕现。

    此人气度张扬,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却有逢大事之人才有的静气。

    这是个经过事的人。

    一个照面,有人认出来,“焚火殿主……晓兰焰?”

    怎么会是他?

    他来钩吾山,常去万金社做生意,怎么认识身在春山的李希夷?这隔绝得可远了?

    裴阮宁疑道:“这就是你的奸……情郎?”

    李希夷同晓兰焰彼此过了个眼神。默契不消言语。

    事急从权,她已借文心牌,求得晓兰焰来解围。

    以伪装情郎的方式。

    换做旁人,李希夷未必会用这招,但他是晓兰焰,是……

    她的池星野。

    他会永远向着她。

    李希夷从未怀疑过。

    李希夷:“是啊,叫来了,你又不信。”

    裴阮宁明知她在撒谎,却不得把这出戏演下去。

    反正,李希夷必须远离池青道。

    哪怕灵均真对她有点朋友转爱人的花花肠子,现下也得掐灭了。

    裴阮宁打量晓兰焰,“的确一表人才。微微妹妹眼光不错。”

    竟是不再深究的意思。

    裴阮宁代表空蝉苑,空蝉苑就这样放过去了?

    再看裴阮宁对池青道秋波暗送。

    众人看破不说破,空蝉苑闹这出,合着还是打池青道的主意啊。

    怕退婚的“金龟婿”给人拐跑了。

    于是李希夷的“情郎”现身,不是池青道,空蝉苑立刻就消停了。

    非但如此,裴阮宁能屈能伸,“男子敢作敢当,这是好事。既然晓兰殿主,已经与妹妹如此亲密,不知是否好事将近呀?那姐姐可得提前备上贺礼了。”

    李希夷走下椅子,走到晓兰焰身边,挽住他肌肉虬结的小臂。而后斜靠着他。

    原本冷酷无情的男子,被他一碰,竟有些像狼遇到猎人,成了狗。整个人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面上绯红。局促了半晌,被李希夷靠着的地方,都汗津津的。

    众人一看,愈发信了几分。

    这就是动情的情态!下意识的反应,装不出来的。

    “阿宁姐姐说得对。男子就是要有担当,敢做敢认。

    殷署长更是深明大义啊,两情相悦,结为道侣,没什么不可以。”

    李希夷说话时,有聪明人看了看池青道,“敢做敢认”,这怎么像话里有话。

    “阿宁姐姐美意,我心领了。”李希夷略带小女儿情态道,“得看他的意思呢……”

    这出戏,演得众人瞠目结舌。

    被李希夷倚靠着的晓兰焰,适应以后,却不知不觉放松了身体,脸上露出安宁祥和的表情。完全是一脸狼狗找到了主人乖乖趴草地上晒太阳的样子。

    山主见状,挥挥手道:“既是如此,就按殷前辈说的,小辈们怎么喜欢怎么来,只要不入歪门邪道,随他们去吧。”

    英灵殿人陆陆续续起身,都想顺势散场了。

    忽闻堂上一声问,声如风动碎玉。

    “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

    是池青道。

    刚站起来的宗主门主们,刷地又坐回去了。

    殷明见更是皱眉挤眼,捶着自己的后腰,喊弟子:“哎哟我的老腰,我的艾草锤呢?”

    “这呢。”弟子取出小锤子,顺势也留下来了。

    好家伙,裴阮宁息事宁人了,谁能想到,无情剑跳出来不放过了!

    这瓜吃的,跌宕起伏啊。

    池青道完全顾不上这些,他几步下了高堂,行至晓兰焰面前,紧紧盯着他。

    先前有高低差还不觉得,离得近了,池青道发现,晓兰焰与他一样高。

    以前除了星野,他都没有遇到过这么高的人。

    身量一样高,好,没有可比性。

    晓兰焰望着昔日的兄长,眸中闪过失望。

    他在文心牌上,了解了小道医的困局,隐约猜到了,在春山别苑强吻小道医的,不是别人,就是池青道。

    可今日小道医身陷困局,池青道却袖手旁观。

    这算什么?

    哪怕兄长喜欢小道医,兄长也配不上她。

    兄长连最基本的保护好小道医,都做不到。

    “晓兰焰”原本只想退出,默默让心上人与阿兄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此时此刻,他的想法完全转变了。

    既然兄长不保护小道医,那么……小道医,还是由他自己来守护!

    思及此,晓兰焰整个人都充满了攻击性。

    “并不算突然出现。”晓兰焰冷冰冰道,“是我对她一见倾心、穷追猛打。”

    死前、复活后都一样。

    池青道噎住,李希夷的行程他再清楚不过,如何得空去找这么个情郎?可若说是临时救场的救兵,这人也演得太卖力了些。

    更可恶的是,他还死不要脸,贴着李希夷,光天化日之下占人便宜!

    簌地,行藏剑倏然出鞘,剑尖直逼那对相依的男女。

    池青道突然发难,在场无人料到。

    连池青道自己都面露错愕,急忙抬手,险险握住剑柄,想要半路拦截住。可剑随念动,他与李希夷、晓兰焰又站得近,须臾之间,剑尖已到晓兰焰喉前。

    眼看就要洞穿晓兰焰的喉咙。

    晓兰焰眼眸微抬,迅疾抬手,咣的一声,拳套生生撞上行藏剑,竟不畏惧剑势半分!

    打了个平手。

    伴随着刺眼的火花与短暂的强光,行藏剑原本的剑道扭曲,池青道被逼得退了好几步,行藏剑更是直接飞脱出手去,在空中旋飞,正扎在楼望月足前。楼望月扬起一边眉毛,并拢腿,猛地缩上了椅。

    晓兰焰一拳,弹飞了剑,但他自己也没落着什么好。

    拳套被剑扎破,行藏飞出去时,连带拳套一起带出去。圈套砸到高堂更上方,拳套上的余火,将一片牌位点燃。

    李希夷嚷了一声,“怨三三!”

    “额咳咳咳咳……”星术署长差点呛住了,紧盯那三人,一眼都没肯放过,还招呼弟子要吃的,“花生!糖糖糖,今早刚供过的……”

    弟子顾不上殷明见,跟着惊呼起来:“牌位着了!第二排也着了!”

    “救火……救火呀……”

    有人想掐诀运水,被身旁师尊一手拍掉,“那是你师祖太爷爷!你敢泼牌位?!“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师祖,师祖姥姥都得救啊!”

    水诀启,灵力化水而去,那晓兰焰的拳套火却奇怪,遇水不灭,反而更盛。

    原本头两排着了火,现在带倒一片香烛,一连五六排都遭了殃。

    英灵殿牌位着火,这是建筑者想跑了脑袋都预料不到的情况。

    一时男弟子们慌的慌,咬手的咬手,尖叫的尖叫,捂嘴的捂嘴,“怎么办!快想办法灭火啊!”

    英灵殿内吵嚷不堪,但没人敢过去救火。

    这上面的牌位,代表的是各宗门的脸面。曾经的扛把子们。

    “让开都让开——”

    只见一短发英气的女修,当机立断,掀下客座的桌布,又取了坐垫夹在肋旁,一溜烟儿冲上堂,大臂一展开,桌布朝着烈火熊熊的焰火盖下去。

    白烟顿起。呛得人直咳嗽。

    火势已小,众人刚松了口气,却见桌布上猛地被灼出一个烧焦的洞,而这样的洞一个接一个,一块大桌布,眨眼间蜂窝一般,全是火星子从洞口冒出来。

    这什么火?如此难缠?

    晓兰焰出声提醒,“用土。”

    短发女修闻言,并指于下巴前,道声:“得罪了!”

    赶巧,她就是土灵根的,施法之下,土包从天而降,盖住桌布,闷住火苗。

    这下火势算是彻底灭了。

    短发女修松口气,将牌位们一个个从土包里挖出来,用医修擦拭着,“擦擦就都还能用……”

    钩吾山众宗门之主:……

    下一瞬,大家默契地偏过脸,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英灵的牌位们获救,门主们委实捏了一把汗,这时他们得寻找罪魁祸首——池青道和晓兰焰问责,之前忙着救火还没仔细看,如今定睛一看,他们那刚消下去的汗,又一个劲儿地往外冒了。

    只见殿堂中央,李希夷仍与晓兰焰站在一块。

    晓兰焰缺了一只拳套,望着池青道,沉肃的眉眼里,划过一丝惊诧。

    而李希夷不再挽着晓兰焰,而是稍稍远离,因为少顷之前,在池青道突然发难时,她本能地祭出了巨阙千钧令,想要保护晓兰焰。

    那声“怨三三”,是李希夷自创的法术咒诀。

    池青道退在几步之外。

    胸前衣袍全是血,一层层濡湿晕开。

    巴掌大的令牌,洞穿了他的胸膛。

    穿胸而过不说,那令牌像在池青道的胸膛里来回洞穿。

    之前,他为了保持冷静,胸膛本就有数道割伤。胸膛又被巨阙千钧令打穿,来回洞穿,青色的、红色的、细细的血脉被来回倒,和织机线上的纺锤线差不多。

    绕在了一起,一团乱麻。

    李希夷惊得目瞪口呆。自觉误入解剖课现场。

    池青道默然望着她。

    她是自卫,是保护晓兰焰,出手有分寸,避开了他的心脏要害。

    可池青道还是觉得疼。

    心好疼。

    仿佛不止血肉,他的心一并被洞穿了——来回洞穿。

    李希夷自己也懵了,这才收令。

    “星星误。”

    令牌冲出池青道的胸膛,因他护体咒法的拦截,而半路势微。落在了地上。

    李希夷迟疑着走过去。

    两边交手,池青道受伤,她莫名有些心虚;而且明眼人都看出来,池青道那是行藏剑失控,他去执剑,是想补救收剑的,只是失败了。

    当时,李希夷却根本不相信他,直接做出了御敌的对应。事发仓促,她没有时间思考,只能依凭本能反应。

    攻击了他。

    事后,池青道受伤,她和晓兰焰安然无恙,倒显得理亏了。

    可李希夷转念一想,池青道没控好自己的剑,那不还是他的问题吗?

    就这样想着,李希夷为自己壮胆,试探着走近,捡起了地上血淋淋的令牌。

    “池青道,我不是……”她斟酌字词,却见池青道有了动作,李希夷立刻怂了,小心翼翼地抬眼讨好他。

    “我就这个一个法器,你能别生气毁掉它吗?”

    少女蹙着眉,恐惧怯懦又忌惮。

    仿佛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怪物。

    池青道刚迈出步子,又顿在了原地。

    李希夷那双明艳艳的眸子望着他。害怕他会迁怒她、伤害她。

    扎心至极。

    痛得池青道下颌骨都颤抖发麻。

    可下一瞬,更加强烈的不甘心涌上来,池青道一步步朝他们走近。

    一步比一步沉重。

    李希夷赶忙拿着令牌就退回晓兰焰身后。

    池青道站定,难以置信,“微微,你为了他,对我动手?”

    李希夷垂眼,摸了摸鼻子。

    池青道停在原地,几乎站不稳。令牌造成的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李希夷这回避的态度,却实实在在地伤到了他。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想好了,他会出来,承认自己对李希夷动心,而后让她回陌洲。

    先隔绝他们的距离,让她远离是非之地,待局势稳定下来,他找到了害死爹娘的真凶,复仇成功,他就去极北草原接她。

    事缓则圆,慢慢来,他们有的是以后。

    池青道原本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她有新的心上人了?

    那一刻,她本能祭出令牌,保护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晓兰焰!

    池青道眼尾红了一片,露出一种茫然的神色,他拧着眉,仿佛想哭,又不知哭泣是怎样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哭。

    口角流血,胸前血迹浸染,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布料。

    粘稠的血块,落在他银色的麻花辫发尾。沾湿、黏结。

    李希夷看着他那模样,更加害怕,直接往晓兰焰身后躲去。

    池青道察觉,一把拉住她的小臂,不让她逃跑。

    “怎么?微微,为何不敢看我?”

    “李微微,看着我的眼睛。”

    他专注地盯着李希夷,掷地有声地质问。

    “你不是说,只喜欢小野的吗?”

    一次次地拒绝他,说只衷情于他的同胞弟弟。

    池青道自嘲地笑出声,“为什么会喜欢上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