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虽然成柔日上三竿时才醒来,但成柔蓬头垢面、眼睛粘涩,像是完全没睡过。

    更兼她梦洁阿姐为解折挡刀,急哭了,面上犹有泪痕。

    李希夷早醒了,见状问:“没睡好?”

    成柔一把抱住她的腰。

    “我……我梦见阿姐……”

    小孩子很敏感,会感知捕捉到大人不愿意承认的事。但早早知事的成柔知道,有些话是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

    只要一点火星子,就会毁掉他们三人岌岌可危的平衡关系。

    成柔忍着噩梦的余惧,最后什么都没说。

    李希夷拍拍她的脑袋,“来癸水是容易累的,这几天我们在天音城住几天,等你身体好些了再出发。”

    临近天阴城,趁着城外林中人迹罕至,解折又教了成柔几招。

    在他的指点下,三年前成柔就已经筑基,平日她就会点小术法,权作应急防身用。而这回解折教她的法术,攻击性极强,显然是认真教的。

    成柔上手极快,学完了,解折又教她防御的、逃跑的,成柔都不挑,每样都认真学,而后在树林里施展。

    解折懒洋洋靠在树上,看成柔施展。

    李希夷走过去道:“她身上不爽利,何妨让她歇几天再练?”

    “总要学的。”解折道,“要跟着我们,她就得有……保护你的能力。”

    他已将话说得很委婉。按他的本意,让成柔做李希夷的挡箭牌都行。

    “随你。”李希夷不再多管闲事。

    成柔将基本的一套术法使得有模有样后,总跳到李希夷跟前来,兴奋地边展示边说:“阿姐,以后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李希夷笑弯眼,摸摸她的头,“多谢呀。”

    这么说只是照顾小孩子的自尊心,李希夷才不会把这么沉重的任务,压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她会保护自己的。虽然她摆烂这么些年,但是日日都有复习从前学过的心法,令牌更是精心保养。有时她会借助印灵的帮助,进入识海,打开那些竹简,研读复杂的衍阵、令牌复制来的术法,闲着无聊时,她还会自创一些衍阵。

    因而这些年她的长进,比从前只多不少。

    只是成柔和解折当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罢了。

    进了天音城后,李希夷张罗着帮成柔置办几身新衣裳和头面。

    两个人一起坐在镜前试妆,互相为对方比钗环,有时试到丑得出奇的红配绿珠翠,彼此笑到捂肚子,这半晌实在过得开心。

    她们俩玩得正开心的时候,解折出去了一趟又回来,手里捧出个璎珞来,给了成柔,“送你,防身用。”

    成柔有些吃惊,她试了试,戴在脖子上,不紧不松,大小刚刚好。再摘下来摸摸做工、观察细节,无一不精巧。这风格她熟悉,很像平日里解折为阿姐亲手制作的簪环。

    “你打的?”成柔不禁问。

    “我打的。”

    李希夷眼睛都亮了,抱了抱解折,“阿折真细心。你可真好。”

    解折的表情别扭了一下。

    成柔戴上璎珞后,在镜前转了两下身子,露出真切的笑意,“要是永远这样就好了。”

    他们三人永远这样幸福。

    闻言,李希夷、解折的表情都滞了一滞。

    置办完衣裳、头面,解折那边的储物空间里也补齐了他们旅居的必备品。

    李希夷在下榻处帮着清点了一遍,“暂时没什么要添置的了。”

    成柔在隔间里看书习字,他们特意请了书生来,时不时教导她。

    房中只有解折、李希夷二人。李希夷不免姿态放松许多。她趴在藤条席上,以手肘撑着下巴,小腿交叉悬着,正在翻一本新买的十三境八卦书。这是她了解十三境最新变化的来源。

    虽然野史没有正史那么靠谱就是了。

    她听得身旁案几有沙沙的响声,抬头一望,案几上摆了一排的人偶胚胎模型,大约一手掌高。材质有木头的、陶瓷的、红土的、琉璃的、面泥的,不一而足。姿态举止也各不相同。

    而解折坐在案几前,和了面,揪下几个面团子在用刀片刮出形态,再用彩笔点绘上色。不一会儿就做好了一个人偶。

    李希夷奇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傀儡。”解折在天音城买了纸,默默取出,在纸上写着什么。

    李希夷凑近一看,该死的熟悉。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她一眼就认出来部分的心法、诀式,不是分傀术还能是什么?

    解折这么早就研究出傀儡术了?

    李希夷假作不知,问:“你研究这个多久了?”

    “一天。”解折稍作修改,基本是一气呵成就写出了一部心法。

    “一天?!”李希夷惊得坐起来,“你一天就……”

    研究出傀儡术了?

    什么怪物啊靠。

    “很难吗?”解折莫名其妙地睇她一眼。

    李希夷很想打他一拳。碍于灵力全无,只得遗憾地放弃。她坐到解折身边,盘起腿来,八卦问:“这傀儡术你打算怎么用?”

    “给成柔用。”

    李希夷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这才放下心。看来她穿过来不会改变什么,成柔依然会成为魔主的得力干将——独树一帜的傀儡师。

    解折看见她安心满足的表情,忍不住多嘴解释,“成柔很喜欢做这些手工,她会喜欢这门傀儡术的。”

    李希夷:“有吗?”

    “难道你没留意过?”解折反问。

    李希夷想了想,成柔确实喜欢没事做些小手工。路边折草摘花编花环、编小草人,看解折用魔气融铸钗钏,她看一遍也能模仿个囫囵。

    不过李希夷没重视,只当小孩子有个兴趣爱好。

    没承想解折如此细心,竟留意到这些。

    “我也不是没有留意过。”李希夷勉强道。

    都到这份上,解折偏一副不通人情的模样,细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观察她的表情有没有撒谎。

    须臾,解折收起目光直起身,轻轻哂笑了一下,“你完全没注意成柔喜欢什么。”

    李希夷有些对自己、也对他着恼了,“那又如何?我又不是三头六臂,照顾孩子总有不留心之处。”

    解折笑意更深,探出身子,他伸手在李希夷脸上刮了刮。留下一道白色的面粉痕迹。

    “不如何。”解折笑道,“你更在意我,我很高兴。”

    李希夷脑子转了转,方知解折误会了。她误打误撞讨了他的欢心。

    目光一时乱转,落在解折黑而柔顺的发尾。李希夷微微睁大眼,伸手撩起那搓发尾,揉了揉,“这里粘了面粉。”

    还是和过半湿的面点子,黏在头发上,不好弄干净。

    解折循着她的动作看去,果然黑发中有不少白色。

    教书先生走后,成柔算是下学了,伸了个大懒腰。解折候在门外,同她说了傀儡术的事,成柔欢喜得不敢相信,跳起来抱他。

    解折面无表情地推开她,“走开。”

    成柔揉揉鼻子,“你终于讨人喜欢点了。近阿姐者赤。”

    解折一愣。有点怔忪。

    他很讨人厌吗?

    而后成柔一溜烟儿绕过解折,跑向在楼梯口等她吃饭的李希夷了。

    “阿姐!”

    李希夷倚着栏杆,含着笑意,蹲身接住她,一把抱起来,故意颠了颠,“阿柔长高了,重得我有点抱不动了。”

    成柔信以为真,手忙脚乱爬下来站好,“阿姐,手臂没事吧?酸不酸?”

    李希夷笑笑,“我好着呢。”她站直身,望向不远处发愣的解折,“阿折。下去吃饭了。”

    解折如梦初醒,朝她们快步行来。他往下看看成柔,又往上看看李希夷,目光闪躲,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李希夷牵住他,“阿柔是无心之语,你别多想。”

    解折无措的神色才慢慢缓和。

    用过晚膳,三人洗漱。成柔第一个洗好,马不停蹄去捣鼓解折给她的小人偶,要从基础的傀儡术练起。李希夷瞄了眼,成柔无比认真,手头一时找不到丝线,她就拔了自己的头发丝当做操作小人偶的丝线,李希夷瞧着头皮都跟着一痛。成柔却沉醉其中,专注又享受。

    奶奶真是世界上最棒的天选傀儡师。李希夷暗自想。

    再看房间另一边,美少年打了水,洗发已洗了五道,他捧起湿漉漉的头发,盯着发尾的面点子,眼神凉凉的,动作恶狠狠地揉搓。

    面点子不容易洗干净,解折又不喜欢用法术,除了杀人和做饰品的时候。于是他就执拗地用皂角搓洗。

    明明洗得很干净了,他还拿起来嗅闻,反复确认。

    像个强迫症。

    他忘不了今日微微盯着这处微微睁大眼提醒他的样子,他一定是被嫌弃了。

    解折越回想,洗头发的动作就越粗.暴。

    李希夷看得难受,“好了,那么一手好头发,再洗要洗断了。”

    她夸我诶。

    那应该是不嫌弃了吧。

    解折懊恼地叹了口气,特别小声的,像猫一样。

    翌日一大早。

    李希夷起床后,乍见美少年跪坐在月牙形的凭几前,清瘦的脊背挺直,后腰的衣服微微陷落,勾勒出好看的腰窝曲线。

    美少年双拳按在膝头,一动不动。手背软骨凸起,清瘦而有力量。

    身后是窗户,阳光洒进来,落在他泼墨般的长发上。在藤席上转出半片隽永。

    美少年高冷又美丽,神圣而不可侵犯,宛如月神降临。

    李希夷眨巴眼,【主神化形接我回家了?】

    【醒醒。我还没资格见穿越主神呢。】

    “阿折,你守一夜了?”李希夷问。

    美少年:“我要剪发。”

    “剪什么?”李希夷没听清。

    “剪什么?我来!”成柔以为是剪傀儡丝线呢,一咕噜坐起来。揉着睡眼。

    总之,在美少年本人的严词要求下,为解折剪发的事儿就提上了流程。

    天音城凡人居多,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暂时找不到什么靠谱的理发匠。

    他们只好在住处自己私下理发。

    解折还跪在凭几前,保持着端正的跪姿。完全是个顶级仪态的贵人。

    他整个人就更像精致的陶瓷娃娃了。

    李希夷绕着他走了几圈,从各个角度端详,将解折的头型、头发记在脑海里。

    这人头真圆。

    发质好。还没杂色。

    黑长直殊为漂亮。

    不过,黑长直总是有点挡脸的。而且未免太清冷了。

    李希夷总想起他后世的样子,腮侧的两缕平直刘海,正好滑到下巴,不算太挡脸,又有些若隐若现的悲情美。

    “阿柔,你手上功夫好,你试试。”李希夷把剪刀递给成柔。

    解折:“我不要。”他眼神示意,只要李希夷帮他剪发。

    李希夷无法儿,拿回剪刀,架在他脑门上,放下又拿起。

    “我剪了啊。”

    “好。”解折答得干脆。

    李希夷迟迟没有下剪,她垂下一只手,想拍拍解折的肩膀,打个商量要不就不剪了吧,万一剪坏了岂不是……

    咚的一声。

    她的手还没挨着解折的衣服,解折从善如流地侧倒,而后翻了翻身体,仰面期待地看着她。

    李希夷:“你倒什么?”

    “腰酸了。”

    腰酸了就倒之?

    这跟她还没碰到它就躺倒碰瓷的猫有什么两样!

    成柔托腮,“阿姐,你用剪子把他戳死了。”

    解折乜了她一眼。

    李希夷没理睬他们俩的眉眼官司,不然又是一番闹腾。

    “算了,你要躺就躺着吧。”

    李希夷跪坐下来,用梳子梳起解折脸侧底一缕发,轻轻一捻,乌发排开在她五指间。

    解折的头发生得本就美,成魔之前又是有专人细心打理的,所以头发底子就不错。

    李希夷只用替他小修,主要是剪好刘海。

    要剪什么发型,她心中早有成算,因此一旦下剪子,就不再犹豫。

    “咔嚓咔嚓”的剪发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李希夷垂眼时,发现他安静地睡着了。

    睡颜安宁又无害。

    李希夷以为他是装睡,摸了摸他的脸,竟然有温度,被窗口投下的阳光照暖和了。

    大魔头明明魔力强大,体温偏低。

    “什么嘛……”她轻声埋怨。

    完全是个凡人的样子嘛。

    好像她随便捅一刀,他就会死的……

    脆弱的凡人。

    成柔在一边练习傀儡操纵,冷不丁感知到一点杀气,还以为有人追杀。她看看那头宛如璧人的一对,解折中途醒了,枕在李希夷膝上,沉浸在她身上沉冷的香气里,继续睡去。

    那股杀气,成柔只当是自己傀儡发出的,她激动地捧起傀儡,“厉害!你会挑眉了!”

    落在解折脸上的光,从温暖的晨曦缓缓变成浅红色,他醒了。

    解折坐起来,替李希夷敲打酸痛的腿,“对不起,微微……我睡太久了。”

    李希夷双腿上有红色的压痕,在他魔气的作用下很快好转。她好脾气地说“没关系。”

    这些日子,只要在野外,都是解折守夜,几乎夜夜不睡。

    或许魔头也是会累的?会有像凡人的时候?

    她感觉到了一点不寻常,却强迫自己忽略了。

    解折坐起来后,成柔倒吸一口冷气。

    “阿折,你也太美了吧。”

    美少年刚醒,眼饧骨软,紫色的眼瞳,白到发粉的皮肤上有压痕。

    漆黑的发,剪平的刘海垂到侧脸下颚,可从中窥见一点他略略提起的唇角。

    他半支撑着身体,仰视着李希夷,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含笑,眉头却蕴愁。美得雌雄莫辨,似喜似哀。

    刘海的碎隙里,有霞光溜进去,轻轻啄吻在他的唇角。

    李希夷戳了戳他的鼻尖,扫去剪下的几道碎发,“的确很美。”

    对于成柔的夸奖,解折不屑一顾,此时听见李希夷夸奖他,他的嘴角止不住地翘起来。

    成柔看了又看,有点不满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