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发现这一点时,李希夷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总算能回去了。

    而后她的心情变得沉重,漫步在地魔陵之上的土地。

    地魔陵之上,解折耗费大量魔气,打造了一片可以种植的广袤土地,有魔修在此培植灵草、灵药。

    而解折本人在此,只种下了一棵李子树。

    今夜,解折也睡着在李子树下。

    他反反复复梦见刚成魔的时候。落入悬崖死去的他,得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爬上悬崖,清洗身上的伤口,同游商交换了新衣服,企图改头换面地重新活下去。

    然而,美貌再次成为灾难。

    他找到的第一个活计,店主暗中将他打包卖入了烟花之地。

    那夜他非常满足地睡去,醒来只看见一张张淫.邪的脸,恍惚间以为自己没有跳下悬崖,而是还在被义父安排,在十三境之间周转、卖来卖去。

    然而,他的确是死过了一回。

    少年抬起手,看见了爬满身体的魔纹,他似哭似笑。

    然后,他第一次结茧了。

    那一条街都没有留下活口。

    由此,始祖魔现世了。

    迎接解折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恶、指责、追杀。

    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没有人愿意听。

    解折知道所有人对他的恶意,但无法化解偏见。

    他一次次地伪装成“人”,想要融入,想要“被接纳”,最后都落空了。

    直到他明白了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生于恶念的魔,等不到天亮,因为永远活在黑暗里。

    从那天起,解折开始没有心理负担地杀人,他不会再故意留人性命而被偷袭了。

    就这样,成为他们口中说的恶人、贱人、无可救药的人。

    反正他已不再在乎。

    他也没有感情。

    仙门杀不了他。

    他就杀了自己。

    死不了就封印。

    听说,李子树下专埋死人。有一天,等他死了,变成李子树上的李子就好了。

    解折种的李子树长势很好。

    每结一棵李子就有一个人加入魔修的队列,但无人接纳他,只有对魔修力量的崇拜。

    直到枯萎,李子树下埋满了死人。

    可为什么……上天竟也垂怜过他?

    在麦田里,为他送来了会温柔接纳他的人。

    “恩人,请问贵姓……”

    噩梦变成了美梦。睡梦中的解折露出真心的笑容。这个梦真实极了,她漂亮的红发带落在他脸上,她身上的沉水香近在咫尺。

    只是梦还是醒了。

    解折看见了李希夷。

    李希夷跪在他身边,仿佛在低首一同听他的梦。

    风吹过李子树,带出李子甜到发腐的香气,梦中少女的红发带,尾端正好垂在他的面颊。

    原来不是梦啊。

    “你来了。”解折像是睡懵了,下意识朝她露出笑容,“来给我下毒的吗?还是……你要领谁来刺杀我?”

    说完后,解折自己慌乱极了。

    他是真的睡懵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看破不说破才对。

    不然,一切都会毁掉的。

    李希夷看着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她才知道,解折很早就有了自毁的计划。她明白这点的时候,简直无法面对解折。

    他知道她所有的算计、背叛,但选择了配合,而不是怪罪。

    李希夷感到呼吸都变得艰难。

    压抑感充斥在胸腔。

    她很轻地问:“你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吗?”

    解折摇摇头。

    “原来你听到了啊。”解折望着满树的李子,轻轻喟叹,“我想封印自己,连同魔兽一起。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会成功的。”李希夷肯定地答。

    李希夷知道,历史上的解折成功了。他真的自封于魔渊下五百年。

    但是……传说听闻来的历史,和设身处地亲身经历的历史,略有不同。她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既定的结局。

    感觉是不一样的。

    非常不一样。

    风吹拂在二人之间,解折仰躺着,无害地凝视她。

    像是忍不住,他举起双手,用手指描摹过她的眉眼、五官。

    他的手指分明冰凉,李希夷却觉得面颊滚烫,她终于忍不住出声。

    “对不起……”

    解折悲哀地笑了笑。

    “谁要喜欢一个魔头?”

    “魔就是魔,你的行径定义了你是魔。”

    “我不会喜欢你的。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的。”

    解折的笑意变深,“好。我喜欢你就够了。”

    ——谁要喜欢一个魔头?

    那是她对他说出的唯一一句真话。

    *

    其实解折早就知道了。

    微微骗了他。

    她不喜欢他。

    解折每次内观,能看到魔道的秘传。比如天魔之体,一旦动情,魔气就会逸散,会越来越弱,直到生老病死。

    但如果魔的心上人也爱魔,那么这种虚弱就不会停止,直到他彻底被魔道放弃,成为一个普通人。

    但解折从未成功过。因为无人爱他。

    每次他靠近微微,变得虚弱,都会很开心,但离开微微,魔气又回来了。他的虚弱只是暂时的。

    真失望啊。

    一次又一次的。

    直到今时今日,他终于明白,微微不可能喜欢上他。因为他身上恶念凝聚的那部分,连他自己都十分厌弃。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把这部分恶念舍弃掉。哪怕舍掉了,自己会变傻变弱,都无所谓。

    “解折,这不怪我。”他听见心爱的女孩子说,“因为你本就该死!”

    她是什么时候恢复灵力的呢?

    谁都没有发现。

    只有李希夷自己知道,赤绦每次褪色,她的灵力就会恢复一部分。直到如今,足以让她操纵令牌,开启久未使用的衍阵,使用令牌复制来的血修术法。

    “莲劫·业火红莲。”

    这一晚的记忆,大部分时候,解折回想起来,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浑身的血液像沸腾了一样炸开,被心上人虐.杀,又因天魔体的强大恢复能力,而一次次自愈。

    微微原来这么厉害。

    她会的折磨人的术法,那么多。

    他好像从未了解过她。

    只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弱小。

    就快被折磨到结茧之前,解折抓住了她满是黏腻血浆的手。

    解折摸了摸她的脸,于是她脸上也沾满了他的血,“这些年,没有人理解你,所以微微才那么痛苦的吧?是我不好。”

    李希夷冷硬的脸色,总算有了一丝裂痕。

    “为什么……阿折,你不恨我吗?”

    “我喜欢你啊。”

    于是少女对他的虐.杀,总算停止。她慢慢地站起来,手腕的红绳被黑色侵染,直到完全变黑。

    在她的身后,红线交织的时空通道出现了。

    她一步步往通道里后退,盯着解折,“在这里,你再也不会看到我。忘了我吧,解折。”

    奶奶成柔死于魔兽潮的仇,两世的仇,她都一并报了。

    她和解折的恩仇,合该到此为止。

    解折极力伸出手,但抓不住她。

    她就那样从他面前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

    过了这么久,解折还是不明白。

    就这么恨他吗?

    那就恨吧。

    总比不在意要好。

    “或许五百年后……会再见吧……”

    解折总会想起来,她完全被红线吞没之时的话,轻得像风吹进了心。后来他明白,那只是他自己的心脏跳动声,回荡翻滚在耳轮里。

    回忆太多次,她最后同他的五百年之约,都像是他宽慰自己的幻听。

    解折已经难以辨别真假。

    在他最开心最想活的时候,微微离开了他。

    解折找回了成柔,养育她,培养她,直到成柔也变成独当一面、威震天下的魔道傀儡师。

    地魔陵洞穴中的魔兽越来越多,闻名而来的入陵者越来越多,魔修们主动“上供”的战利品也五花八门。

    只是魔主反应淡淡。

    魔主不许他们滥用魔兽,而只将魔兽用作提升战力、锄强扶弱上。

    “我怎么感觉我比正道还正道?我修的不是魔道吗?”

    这样的声音也并非没有过。

    但解折一意孤行,魔修们也没什么办法。

    魔兽只听魔主的。

    魔兽与主人之间有别人插不进去的隐秘羁绊。

    魔兽势盛,但地魔陵独大一方又不肯分享魔兽,旁人更不知道怎么对付魔兽。没过多少时日,十三境将矛头齐刷刷对准了地魔陵。

    双方发生过无数次大小摩擦,两边都算试探着来,时打时讲和。

    还有帝燕城的谋士出谋划策,各势力遍寻十三境,给地魔陵送来了绝色美人。

    一冷郁魔修白眼翻到脑袋顶,抱臂道:“魔主能上这种老当?魔主就算不能人道也不可能喜——”

    碎碎念戛然而止,有魔修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郁雾,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美人计,本无人在意。

    谁知那美人进了解折的实验洞,竟好半晌都没出来。

    这八卦在洞穴之内迅速传开,连在洞里采毒蘑菇的魔修都知道了。

    实验洞内,魔兽乌鸦 、硕鼠、棕兔探头探脑,躲在各个角落偷看。

    魔主正坐在解剖的石台上,双手交叉放在鼻前,看着那美人。

    解折看了有好一会,看得美人生惧,解折才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家住哪儿?”

    “回……回魔主,奴家叫风荷。家住……”

    风荷战战兢兢答了,发现魔主并不想将她开膛剖腹,只是问她的家长里短,于是放心多了,说话的口条也顺多了。

    解折默默地听着,偶或点头应上一句。他面容清冷又精致,远观竟不似邪魔,倒有几分神性。只是他坐在血淋淋的石台上,身后地魔陵用于照明的灯也是死去的兽油炼制,空气中飘散着脂肪的黏腻甜香,几乎让风荷晕眩。

    洞穴的天窗落下网状的阴影,挂在石壁上的兽类头骨大得可怕,但紫色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

    解折安然地坐在那里,仿佛误入了邪魔之地的道子。非他所愿。

    风荷不免为他的风姿所折服,心中动了点绮丽的情思。

    这魔主,看去只是个好相与的美少年,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

    只是他的人实在无趣了些。问她的都是老掉牙的鸡零狗碎事,完全不懂如何逗女子开怀。

    风荷正想着,听见洞穴门口锁阵砰的一声响,有一少女闯入,身旁还跟了个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像是她的奴仆。

    待少女走近了,风荷才发现,细如蛛网的红线,粘附在男子的各大穴位,而红线的另一端,连接在少女的五指上。

    那不是奴仆,那是她的傀儡。

    风荷慌忙见礼,“傀儡师大人。”

    成柔来势汹汹,破开锁阵,斜眼时面上犹带戾气,她看清风荷的样子,自己倒一愣。

    风荷半蹲久了,额头冒汗,“傀儡师大人。”

    连声音都这样软。

    成柔心里一痛,面色如常,“出去吧。”

    风荷没想到她一来就赶人,扭头看了眼解折,魔主还没发话呢。

    成柔看出风荷暗藏的心思,笑道:“这人不值得。你另寻前程。”

    风荷听了吃惊。被送来示好魔主之前,她就听说傀儡师深得魔主信任,常陪伴其左右,魔主对傀儡师的信重,非其他魔修可比拟的。

    即便如此,傀儡师也可以这样当着面骂魔主的吗?

    “你信不信,他根本不在意你。”成柔继续说,“你今日出去了,死活好坏,他都没兴趣管。”

    风荷又觑眼看解折。

    解折没反应。

    风荷见好就收,忙退出洞外去。

    成柔瞥见风荷的背影。

    不禁回忆起风荷方才说话的样子。

    她柔柔弱弱,说话也不敢高声,音色听着就温柔,叫人忍不住跟着心软。

    那副天真的姿态。弱柳扶风,让人不自觉想到,世间残酷之事皆与她无关。

    她只需安心当小孩。

    成柔长长呼出一口气。

    “难为他们,找得到这么像阿姐的。”连她都不禁有些恍惚了。

    时至今日,她依然不相信,阿姐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阿姐消失那年,解折来玄机门接她回去,连同照顾她的那名魔修,一同归入地魔陵。

    他有了保护人的地盘、手下,还有了无可匹敌的利器魔兽,但他渴望保护的人,早已不在身边。

    地魔陵魔修海海,但没有人敢问,那个名为“微微”的姑娘去了哪儿。

    可成柔敢。

    “你弄丢了阿姐。”

    “告诉我,她究竟去哪儿了。”

    解折总是不回答。

    他们找了好几年,不惜派出魔修、魔兽沿途见义勇为拔刀相助,都没有找到半点阿姐的踪迹。

    她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花了更长的时间接受这一点后,成柔知道,她和解折都变了。

    解折伪装自己是个正常的、企图获得世俗认可的青少年。

    那是世俗安排给他的身份。

    而成柔成了难缠的魔修傀儡师,应付过大大小小的战役。

    有时,成柔也会划开新作的傀儡,向发呆的解折展示傀儡的内部。

    内部中空。

    除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那是傀儡丝线扎出来的,几不可察。

    成柔自豪地展示着傀儡空无一物的内部,冲解折道:“解折,你和他们一样了。”

    解折扫视傀儡内部,良久,“你也一样。”

    成柔的挖苦便进行不下去了。

    他们俩越来越强,内心也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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