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李希夷养伤的房间内。

    总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陈留有尽靠在墙角画图,还在生气,“这么说,我还得感谢您,只想让我瘫痪,而不是弄死我喽。”

    李希夷认识他这么久,没听他说过这么重的话。显见得他很生气了。

    不能再激再吵架了。

    李希夷下了床,慢慢地走到他边上,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我没想要用令牌杀掉你,只是吓唬你,你信吗?”

    “我敢不信吗?冥主。”陈留有尽停了笔,似笑非笑。

    这就是更气了。

    李希夷换了种方法安抚,她忽地捂住肚腹处,脸白得厉害,直倒抽冷气。

    其实陈留有尽早留意到她痛得厉害。

    苏玄素帮她敷药、包扎后,为了少碰伤口,她换了基地内常备的丝绸睡袍,月白色的衣料和基地的颜色差不多,不为人留意。

    当她走来时,陈留有尽就发现她走姿怪异,足见伤口疼得多厉害。

    伤这么重了,

    她还跟他吵,还试他。

    “疼?”陈留有尽忍不住站起来,李希夷顺势往他身上倒,他接在怀里,只觉那蛇一样的乌发又勾缠上来,密密麻麻,盖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身上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的,又冷又难捉摸。

    越琢捉摸不透,他就越想闻个清楚。

    还有,这睡袍的材质,滑得不行。

    陈留有尽帮她拢紧衣襟,直接抓了夹图纸的夹子给她扣上。

    “我错了。别生气了,有尽,你最厉害了。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筑阵同修。”

    “是世界上最全面的基地主理人、基地大管家。”

    “最好最忠诚的伙伴。”

    主理人?那是什么?

    大概也是夸人的。

    陈留有尽听她那婉转的讨好,气早就消了。原本就是生的她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气。

    他的手穿过她密织似的头发,轻轻握住她的后颈,而后将人抱起来。

    “行了,大冥主,我抱你去床上。再多走两步,伤口裂了又得请玄素来了。”

    李希夷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大喇喇地圈住他的脖颈,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这个人身上总有股画图的墨香,还有点颜料的刺鼻味,很特别。

    她被抱回了布置舒适的床铺上,陈留有尽坐在床边,灵气翻飞,他画图的桌子原地分崩离析,立体块自我拆解,而后在床边重新搭建,凝结成屏风。他转去后面,出来也换了身黑色金纹的睡袍,腰带松松垮垮系着,露出小半片胸肌。

    李希夷有些尴尬。

    不是,这人还有比谁身材更好的怪癖呢?

    还好,他换完衣服,又将屏风改造成桌子,背过身继续画图。

    “不生气了?”她得寸进尺道,“那你跟我说说嘛?”

    “说什么?”

    “唔,比如,你真名叫什么?”

    “还有界域天牢,跟我说说嘛,想听。”

    陈留有尽转过身来。李希夷正鸭子坐,掌根撑在床铺上。

    他扫了一眼她的伤口,这会儿倒不疼了?

    到底没说,他看她一会,只觉现下的李希夷,他怎么看,面容怎么都笼罩在一片自带光线的模糊里,他一见就忍不住想笑。

    “想知道啊?”

    李希夷猛点头。

    “那你过来点,我悄悄告诉你。”

    李希夷挪过去,陈留有尽眯起眼,俯身,嘴唇贴住她的耳涡,细细碎碎地说话。

    “我的真名,林三水。”

    他柔软的嘴唇碰了碰她的耳朵,又快速分开。但两人都距离依然很近,他单手撑着身体,与她视线齐平,甚至略低一些。

    他那水波潋滟的目光,盯得李希夷晕晕乎乎的。

    李希夷摸了摸他的脸,“怎么这么糊。”

    他笑起来。

    “三水……是我想的那个三水吗……”李希夷晕晕乎乎地问。

    声音也挠得人耳朵痒。

    他不习惯被人这么唤真名。

    陈留有尽的目光旋即落下来,落在她恢复了血色的嘴唇上。他呼吸乱了,人也朝她一寸寸靠近。

    随着距离的靠近,他的视线里映出李希夷放大的、失真的五官。

    她的唇边沾着几根碎发,让他很想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于是陈留有尽那样做了。

    他深嗅了一口。

    “好香……”

    他闻到一股特别的、从未闻到过的香气。

    李希夷抬手闻了闻自己,“有吗?我好久没熏香了。”她扬手时又带出身上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香气,陈留有尽忍不住去闻,胸腔也跟着发闷。

    “有的 ”陈留有尽笑着重复。

    李希夷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说玩笑话,“你真的叫……林三水?”

    略带点怀疑的语气,末尾三个字,勾得陈留有尽的心在胸腔里来回碰撞。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又烫又痒,差点把老底都交代了。愣是咬牙忍住了,只道了声“嗯”。

    “那这么说,你的主家不会也姓林吧!”李希夷一拳头打进自己的手心。

    好耶,又获得了一个新情报。

    陈留氏,陈留有尽。陈留本就是捏造出来的姓。

    那么帝燕城真正做主的人,会不会就姓林?

    陈留有尽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是真的不知道你有多……”

    李希夷:“难道我猜错了?”

    她的后背轻轻撞在墙上,欺身而上的陈留有尽低下头,而后李希夷觉得脖子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像是被蜇了一下。

    而后脖子的触感,变得潮湿又黏热。

    她想挣扎,恰好此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门应声而开。

    而困住李希夷的锁链阵法也瞬间消失了。

    陈留有尽若无其事地松开了钳制她的双手,直起身来,他们的睡袍有点乱。

    至少,开门的解折看到的时候,是如此的。

    解折的视线即刻锁在李希夷的脖子上,“脖子怎么红了?被虫子咬了吗?”

    李希夷抬起手摸了摸起红的地方。

    解折:“晚上我给你擦点药。”

    李希夷默认着接受。尽管她觉得解折说话的声音有点奇怪,好像突然觉醒了少年音,每个字都挺勾.人的。

    解折道:“外面来了不少人,说是基地成员,要不你出去看看?”

    李希夷一溜烟下了床,“我去认认人。”

    堪比猴王的速度,房内其他两人拉都拉不住。

    她一走,解折乜了眼陈留有尽,“不建议你趁人之危,不然,你会被她永远讨厌到底。”

    陈留有尽抓起桌上的折扇,捏紧了扇骨。

    “做好副手。这是你对她最大的价值。”解折没表情,语气有点惊讶,“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看你这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他拍了拍陈留有尽的肩,“聪明人总会犯傻。”

    陈留有尽的肩膀被魔气腐蚀,眨眼间衣衫破洞、腐朽至骨。

    他的肩骨比常人要大。因此是个衣架子。

    陈留有尽举扇一敲在伤处,那黑金折扇上冲出一股黑气,驱走魔气。而后身体的真气涌入伤口,迅速愈合。

    “你真是个讨厌鬼。”陈留有尽看着解折那张漂亮的脸,“解大叔。”

    “不需要你说出事实。”解折走向房门口,“那样显得你更蠢了。”

    基地大厅聚集了一发入冥的成员。

    他们坐在集会的椅子上,围成一个圈,簇拥着中间那把交椅。

    李希夷坐在这把交椅上,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尴尬与羞耻。

    全是老熟人呐。

    医修苏玄素还在向同伴们介绍“她就是冥主”。

    成员们投来的审视目光,让李希夷简直想抠出一座五角大楼。接着原地爆炸。

    【这就是陈留有尽给我招的兵?】

    纸皮人发挂上一言难尽的eji,【不如叫二代天龙人大集会吧?】

    由苏玄素引荐,首先向她走来的是最强官.二代——父亲门生满天下的南阳王世子宋昭扬。宋昭扬对着李希夷,两人皮笑肉不笑地寒暄,眼中没有丝毫志同道合的意气,只有甩对方一巴掌的明晃晃的意图。当然,碍于心契制约,宋昭扬打了个招呼回到原位。

    第二位向李希夷走来的,是个高大英俊的青年。李希夷的手抠着椅子边缘,心虚唤道:“七曜哥哥。”

    最强富二代,龙宫少主明七曜定定地看了她有一会,眼睛里闪过惊讶、不解,最后是无奈。“闷声干大事是吧。”

    李希夷:“嘿嘿。”

    明七曜:“哈,那你还真担得上一句艺高人胆大。”他俯身看她伤得如何,耳侧的龙角闪出细碎的光,李希夷躲开,冲苏玄素挤眉弄眼,苏玄素会意,“少宫主的……咳……师尊今天在讲学,可能晚点到。”

    李希夷瞪圆了眼,后撤的身子坐直了。

    “他的师尊?平生意也加入了?”

    苏玄素:“满堂花醉平生意。是他。少宫主引荐的。”

    李希夷愕然望着明七曜,拱拳道:“七曜哥哥仗义!”

    自家师父都搭进来了。

    “我不占什么功劳。主要是陈留有尽那张嘴太会说。”明七曜道,“丑话说前头,师尊不帮你打架。”

    “好说好说。”

    【咱们这……庙小妖风大。】

    纸片人听着她的吐槽笑得翻滚在地。

    李希夷心中百转千回。连平生意那种机敏的犟种都能说服,陈留有尽果然是个干基建和hr的人才。

    苏玄素旋即扶起最后一位成员,“这位,千凡,你应该认识的。”

    丹修吴千凡。

    “千凡师姐好。”李希夷乖巧打招呼。

    吴千凡状况不怎么好。她眼下青黑,整个人全没有了活力,骨瘦如柴,两颊凹陷进去,像被吸干了精气。

    李希夷刚用手搭上她的手背,想探探她灵脉。

    身后传来的男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入魔了。”解折道,“她是被人为污染的。”

    苏玄素:“如解……解道友所言,千凡是被人害成这样的。”

    众所周知,入魔可主动可被动。吴千凡属于被动入魔。她是接了执事堂的任务,下山后重伤,回山养伤时中的招。身体虚弱,为魔气污染了灵脉。

    “还查不出来。”苏玄素道,“还得感谢有尽愿意收留千凡,让她在此休养。”

    闻言,李希夷暗中瞄了眼陈留有尽,意识到他这是捆绑营销啊。救一个吴千凡,笼络住重情义的苏玄素。

    话又说回来,李希夷反思一下,这里最不重情义的似乎只有她和宋昭扬,解折也算半个。

    陈留有尽跟着解折走来,李希夷发觉他换了件得体的衣服。

    陈留有尽换掉了那件睡袍。以免冥主和副手穿同款睡袍引发什么不必要的矛盾,和猜疑。

    当然,更因为那件睡袍已经被魔气毁了个难看的大洞。

    “大家都认识得差不多了吧。”陈留有尽在副手的位置坐下,而解折坐在了离李希夷最近的空位。

    解折屁.股下的座椅猛然消失,他有点狼狈地摔在地上。

    陈留有尽:“不好意思,第一次这么多人,构筑的真气不稳定。”

    李希夷听了,还沉浸在五百年前的习惯里,自然地分出半个座位,“来,跟我坐。”

    解折像个人机,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陈留有尽说话带上了点咬牙切齿,“现在一发入冥主要是这么些成员。我也在着手招募修士,在其他境内进行集中训练。届时,文方面由我教,作战由平生意教导。”

    文化素质教育也不落后啊。

    李希夷带头鼓掌,“太棒了。”

    解折将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脑后。

    陈留有尽觉得自己吃了一只苍蝇。他发现了,李希夷在这个姓解的男人身边,会很活泼。李希夷自己并没有认识到这点。尽管这位解道友空有美貌,行为举止表现得毫无灵魂。

    这是场中规中矩的集会。

    成员们有些交情,但不多。更多的,他们是被暴雪晶隐含的巨大利益所裹挟。

    散会前,李希夷露出招牌式的笑容。

    “以后,需要大家帮忙的时候,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就好啦。”

    她的语气像是来自朋友的……一种轻松的恳求,但在场没有人会把她的话当作耳旁风。

    他们都对她有所了解了。

    她需要帮忙的话,那对手一定不容小觑了。

    -

    晚上的时候,解折和陈留有尽争着陪护重伤的李希夷。

    三人经过了一番明枪暗箭的攻讦,最后勉强达成了一致。

    李希夷睡中间,左右各设一张床,安排了两个护法。

    李希夷叹道:“你们这样,我真的没法翻身啊。”她宁肯朝天睡,而不是面对左右任何一人的恐怖盯视。

    感觉会彻夜做噩梦的程度。

    陈留有尽:“你受伤了,不用翻身。喊我就行。”

    解折安静地平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双手交叠在腹前,脖子搁在枕头正中央,呼吸平缓,眼睫轻颤。

    李希夷翻身看见了,震惊道:“你躺得好像躺棺材板板。”

    “这样嘛,那我翻身了,微微。”解折翻过身来,手枕在耳下,心安理得地看着她。

    李希夷:这就是祸从口出吗?要不要这么形象。

    三个人聊着聊着,都不再说话了。

    李希夷想起吴千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心中发闷。难不成上一世,吴千凡就是因此而身死道消的?

    那这一次,吴千凡的命运,到底算改变了没有。

    【系统,剧情人物的结局,不会变吗?】

    【当然了,连你这个角色,都得过完死亡节点,才算任务完全成功呢。】

    【剧情力量很强啊。】她像是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印灵听出了一种杀机,【别搞啊,咱好感度目标都完成了,规规矩矩走完人物剧情就回去了。】

    李希夷沉默许久,【好嘛好嘛。】

    她翻身的动静很轻易地惊醒了左侧的陈留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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