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

    裴阮宁走后。

    池青道身体轻微的发抖还是无法停止。

    胸好闷。心脏又痛又紧。

    是无情剑道又有新突破吗?为什么会这么……这么难受。

    -

    池青道悔婚一事,在钩吾山掀起一阵八卦的风潮。裴阮宁丢尽脸面,在空蝉苑闭门不出。

    正当众人猜测悔婚原因之际,另一件事惊雷般地炸响了钩吾山各大宗门。

    无情剑尊要重启对魔兽侵山的调查。

    许多人惶惶不安,之前拔出内奸、屠杀魔修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又来?

    人人自危的档口,谁知池青道又轻轻放下,他只查一件事。

    李希夷是怎么死的。

    长庭内,姬武最先拍案而起,“小题大做!她畏罪自尽,早有定论,留影石又不能作假!”

    其余宗主们应声虫似的跟上,纷纷附和。

    反倒是医修、丹修、星术署、万金社的人默然无语。

    池青道问他们,他们也不敢多说。

    他什么也查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查什么。

    池星野在离开前,早缠着他一起看过留影石,确实是李希夷认罪自尽。

    只是他看不完那段记录。不想听这个女人离开前的遗言。

    很烦。很烦。

    “我们劝也劝过了,她自己死不悔改,逃到春山去。退无可退才畏罪自尽的。”

    “可不是嘛。”

    “是啊,我们还劝着,等您回来了,调查清楚了再一道发落。魔婴索要她这个人质太急了,拖一时半刻,多少人命都搭进去了。”

    “我还说了,这种时候不要窝里横、不要犯倔,于苍生无益啊!可她就是听不进去。”

    “给她许多机会,她自己不珍惜,一心向着魔婴,我们也没有办法。”

    每个人的说辞细节,都严丝合缝,供词之间甚至能互相佐证,周密到让人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池青道明白,找到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总会露出马脚的。

    只要……让他们自己人内部“打”起来。

    -

    狐狸懂得太多肮脏的心术。踩一捧一、亲一疏一,重要的信息告诉一方,故意瞒着另一方,却把难事教给他们一起去做。

    “我要出去一趟。”池青道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段时间,钩吾山就交给诸位了。”

    “什么?”

    -

    池青道一走了之,甩掉了跟随的尾巴们后,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极北草原。

    他在雪山群中,看日出日落,探索自我。

    ……到底,他忘记了什么?

    一连数日,池青道都没有想起来。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曾经长居十年的草原部落。

    族长碰见他,笑容满面,又是迎接,又是设宴款待。

    族人们有空闲的也都来陪着说好话。

    其中一个男人趁着热闹过来,撞了池青道的肩膀一下,使了个眼色,“你小子,怎么没把李希夷带回来?”

    池青道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想了半天,池青道想起来了,这个人叫张张,是以前李希夷的爱慕者。如今张张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但还把他、李希夷都当作是儿时的玩伴,故而来打趣。

    张张讪笑,“呵,是她不想回吗?也是……路挺远的。这边也不如仙山舒服。”

    “她回不来了。”

    张张愣住,族长赶忙上来将他拉走了。

    李希夷与魔道勾结,死在仙山的事,不是什么光彩事。部族里都瞒得死死的。

    池青道跪在案几前,席子上摆着他解下来的行藏剑。

    行藏剑没有发抖了,比刚出剑冢刚认主的时候都要消停得多。

    一股腐臭味若有似无地弥漫在池青道的鼻间。

    对啊。

    他想起来了。他伪装落魄的十年,卧薪尝胆的十年,是见证了李希夷从小孩子长成大人的。

    那一声声“大哥哥”犹在耳边,他怎么会就这样忘掉呢。

    “仙君,仙君,实在不好意思。他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族长端着酒壶过来敬酒,为张张辩解,“我敬您一杯。”

    池青道喝下那杯酒水,寒意在胸腔内游走,蔓延到四肢百骸。

    “和我说说李希夷吧。”

    “咳咳咳咳……”族长呛酒,着急忙慌地扯布来擦。旁边池青道顺势递上,“擦完慢慢讲。”

    咳得面红耳赤的族长觑他一眼,“……小事……哈哈,小事……”

    ……

    听到深夜的池青道,郑重地同族长道谢。

    和仙山的人说的一样,那个名为李希夷的道医,曾救过他。本就时日无多。

    或许……他做得是有点过分了?

    族长目送着仙君离去,笑脸变得严肃。

    有关李希夷的事,他说得很有技巧。多的。他们也不敢说。

    感情的事儿,谁说得清呢。

    当初……

    钩吾山可是特意派遣仙子们过来,警告过他们管好嘴的。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

    离开族长那后,池青道打算去李希夷曾经的家看看。

    一路上,他走过牧圈,走过帐篷群,走过夜灯,走过断坡,用剑威吓退了不老实的狼群。

    一用剑,他刚刚有点冒头的记忆,又变得模模糊糊。

    最终,他来到了一处帐篷。

    属于成柔、属于李希夷的家,应该早已荒废。

    但出乎池青道的预料,帐篷虽旧,但有一对老夫妻居住在里面。

    老夫妻认出了主顾,殷勤地跑上来。

    老夫妻消息滞后,问池青道:“希夷还回来吗?我总怕这个谎圆不上。”成柔早就找不到人了。但池青道还让他们在这守着,防备着李希夷回来看望奶奶,却找不到人。他们还得帮着圆谎。

    池青道愣了半天。

    空白的表情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还是想不起来。

    是他雇佣了这对老夫妻打理帐篷。

    池青道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敷衍过去。

    “以后吧。”

    -

    池青道回钩吾山那日,争着向他告状的人多了很多。

    他在极北草原的去向早已传开。

    就像生活在巨大的透明罩子里,强大到一定程度,他的一切动向都被人密切关注、监视。

    人被架在火上,但不得不烧。

    池青道一个个面见他们,筛选着真真假假的信息。

    崔泊禹指着那一干箱子,里面是各色为表讨好的礼物,“你不要,我可收着了。”

    池青道扫了一眼,揉着眉心,刚想说“你拿走”,忽地心重重一跳。

    行藏剑也震出重影。

    “放着吧。我今晚看。”池青道改口。

    那堆礼物中有东西在召唤他。

    并非礼物,而是与礼物混在一起的……春山积压已久的珍藏品。

    包含他在雪山晶窟的斩获。

    这夜,池青道找到了那东西——是一卷金书玉简。

    只有他能打开。

    只有无情剑道的传承者能打开。

    无情剑道·有情心法。

    他在雪山晶窟找到了它,却从未习练。

    他害怕自己会失败,害怕自己会变弱,害怕追寻爹娘死亡真相的路,会就此中断。

    而今,他不再怕了。

    他弃绝了无情道,修炼有情心法。

    无情剑尊想起了一切。

    他没有忘记她。只是残忍地……忘记了对她所有的感情。

    让李希夷……成为了生命中的陌生人。

    山主殿。

    那永远行坐挺拔端正的剑修,佝偻了腰,双肘抵在双膝,用双手捂住了脸。

    他谁也没有忘记,独独忘记了她。

    这世上他唯一动真心之人,也是他忘却情意最彻底的人。

    十指太过用力,以致骨节嘎嘎作响,节节崩断。

    骨节分明的十指,扭曲成枯枝断木。

    池青道捂着脸,开始笑,指缝间全是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把裴阮宁领到她面前,恢复婚约;

    他把她的挽留视为无理取闹,为了摆脱烦躁,说出“宁做断袖”的狠话;

    他把孪生弟弟送给她,告诉她,都一样;

    他漠视她的境遇,把照拂她的事托给别人,重伤的她苟延残喘,缺钱缺爱,沦落到依附魔婴,最终在春山之巅自刎。

    指缝间,蔚蓝色的眼睛,染上了深浓的血红色。

    是他……亲手……把她送进了地狱。

    “微微……”

    微微啊——

    “知道了知道了!大哥哥。”少女绑着头巾,在草原上疾奔,听到呼唤,她骤然回头,笑着撞进他怀里,用手指比划着,“大哥哥,御剑御剑,就像话本里写的,嗖地一下。”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以后……等我伤好了。”

    他的伤很早就好了。

    被驱逐出仙山时,他修为退尽,但泰半是演的,很快就恢复了。

    连他痴迷于凡人之女,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他骗了她十年。

    最终骗了自己。

    谎言酿成的恶果,终于在此刻降临己身。